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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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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於伯和四個沈家護院,齊齊站在緊閉的大門後面,排成了一排。

大門外,傳來一陣陣的馬嘶聲,馬匹來回疾馳聲,紛亂的腳步奔跑聲,武器撞擊鐵甲聲,不知道多少軍士策馬飛馳過這一道長街。

隔壁宅子燃起的熊熊火光映在於伯蒼老的臉上,映亮了強裝鎮定的表情,卻也映亮了不住顫抖的手腳。

那四個沈家護院,手裏緊緊握著刀,表情夾雜著憤怒和驚慌,手腳也是簌簌抖的厲害。

沈池的酒徹底醒了。

一個陌生的洪亮聲音從大門外響起,厲聲高喝,“這間是誰的宅子?怎的會有禁軍護衛?”

於伯站在大門後面,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門外傳來響亮的刀劍出鞘聲。片刻之後,耿文烈的聲音穿透了大門,

“此處是翰林院侍講學士沈遲沈大人的府第。陛下禦口親命我等府軍前衛守護於此。爾等何人!竟敢夜闖京城!”

那陌生的洪亮嗓音回道,“我等何人,你不配知道!口說無憑,打開門讓孫某看看!”

耿文烈在門外喝道,“你敢!”

洪亮嗓音大笑道,“吾有何不敢!弟兄們,準備著!” 隨即一陣轟然應聲,門外不知多少軍士齊齊抽出腰刀來。

沈池走上幾步,道,“於伯,開門。”

於伯應了聲是,顫巍巍走過去開門,但手軟腳軟,竟怎麽也開不了。幾個護院趕緊上去,合力打開了兩道大門。

門外無數火把的紅光照進了大門裏,門口影壁處亮如白晝,沈池冷冷看著門外的陌生將領。 “這位將軍面生得很。深夜來訪,有何貴幹。”

門外那將領騎在馬上,上下看了幾眼,笑道,“果然是沈學士的府第。得罪了。弟兄們,走!” 他吆喝一聲,竟真的縱馬飛馳而去。

堵在門外的大片軍士潮水般的跟著退去。

沈池和門外的耿文烈打了個對面,耿文烈臉色極為難看。“沈大人,他們往皇城方向去了。”

沈池道,“事發突然,不知是什麽來路。耿大人可要過去看看。”

耿文烈搖頭,“陛下的欽命,任何情況,卑職都要跟隨在沈大人身邊,時刻護著沈大人。“

沈池看看天色,半夜三更,正是作亂時。“我隨你去看看。“

耿文烈卻死活不肯。”刀劍無眼,沈大人絕不能去!若是沈大人出了什麽事,卑職只能提頭去見陛下了!“

兩人爭執幾句,最後各讓一步,耿文烈留下四名府軍前衛精銳守護沈宅,身手最好的副指揮使徐則誠也留下了。耿文烈親自帶著其餘人手,向著皇城方向狂奔而去。

這一夜,京城火光沖天,處處傳來激鬥聲音。

無數人再也沒有看到第二天的天明。

沈宅隔壁的鄰居,是翰林院編修楊審的宅子。楊編修俸祿有限,又需要時時進宮,雖然家中人口眾多,在京城靠近皇城的好地段,卻也只住得起兩進的小宅子。

這一夜,楊編修家的宅子被一把火燒了個幹幹凈凈。大火順勢燒進了沈家的後院,沈家上下所有人加上府軍前衛四個壯勞力,忙活了整夜,才熄滅了後院的火。

沈池身上除了單衣只披了件狐皮大氅,坐在紫藤花架下,發了半天的呆,直到天色漸亮,才感覺到身上透骨的寒意來。

耿文烈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轉。

五更時刻,皇城方向隱約傳來沈穩渾厚的鐘聲。

這鐘聲沈池是聽慣了的。每日大臣們侯在朝房裏,都是聽著五更鐘聲入奉天殿上朝。

只是,今日鳴鐘的,到底是誰?

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知有多少匹馬在大街上奔馳而過,忽然又有急促的馬蹄聲回轉過來門前。

昨夜那位陌生將領的洪亮嗓門傳入耳朵,”沈學士可在府內!“

門外四名府軍前衛的刀劍齊齊出鞘!

沈池站起身來,隔著門道,”本人在此。何事!“

那洪亮嗓門高聲道,”五更已過,沈學士為何不去皇城早朝!” 蹄聲響起,那人不待回覆,直接打馬走了。

沈池想起皇城裏的重陽,心裏不安漸漸加重,思忖了片刻,起身去房內換了官服,吩咐老管家開了大門,走了出去。

天明微熹,通往皇城的長街上空無一人,偶爾幾處鮮血凝結在街邊。

走到臨近宮門處,陸續有朝會官員前來,互相見面,只是以目相對,沈默不語。

太師沈棠竟也來了。

沈池吃驚地看著她的太師老爹。沈棠臉色灰敗,沿著玉帶橋慢慢走近宮門,看他走路的姿態,仿佛短短幾十步已經用盡了力氣。沈池走過去叫了一聲“父親。”

連叫了幾聲,沈棠才回過神來,驚道,“你來做什麽!”

沈池道,“有人在門外催促孩兒來。我也想看看情勢如何。”

沈棠頓足,“那廝怎的如此惡毒!他連你也不放過!”

沈池聽他話音,似乎知道些內情,“父親可是知道昨夜什麽動靜。連夜闖入京城的,到底是哪裏來的兵將。”

沈棠臉色露出苦澀的神情。“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這次是為父害了你。昨夜進城的,是端王河南封地的藩王三衛。”

沈池臉色大變。“沒有兵部調令,藩王衛軍怎能進的了京城。”

沈棠苦笑,“偽作回京的前鋒軍,騙開了外城門。李歲明是他的人。”

沈池還要再說,遠遠綴在沈棠身後的幾名軍士已經大步過來,只聽一聲清脆響聲,為首那名將官把刀明晃晃地拔出一截,冷眼站在旁邊。

沈棠無心再說,拍拍沈池的肩膀,嘆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進去罷。”

兩人前後入了內廷,走過掖門,沈池沒看到鐵戰那小山般的身影,心裏頓時一沈。

每日參與朝會的文武百官,總有百餘人。今日不過來了五六成。眾官員魚貫入了奉天殿,沈池擡眼望去,丹陛上的龍椅空無一人。

諾大的奉天殿裏,鴉雀無聲。

一片可怕的沈默中,端王殷季背著手,悠然邁進大殿來。

重陽不在殿裏,此刻站在丹陛下面的值守太監,也不是司禮監太監花大滿。

沈池覺得這張志得意滿的面孔甚為臉熟,多看了幾眼,恍然記起,居然是太後慈寧宮裏的吳大用。

在百官的沈默註視中,殷季進得大殿來,自顧自地站在丹陛下的首位,朗聲道,

“諸公!自陛下親政以來,任人唯親,奸佞當道,朝堂之上一片烏煙瘴氣。我朝建國不過十餘年,根基尚淺,眼看大廈將傾!本王不才,願清君側,驅除奸佞,撥雲見日,還我朝一片清明!”

話音未落,大殿裏傳來一聲冷笑,眾人望去,是兵部尚書司哲。

司哲冷笑道,“殿下這番言辭說得鏗鏘有力,哼,清君側!下官只知道兵符未動,殿下的藩王三衛理應遠在河南封地,為何昨夜假冒北伐返程的先鋒軍,騙開了永定門。殿下行事鬼祟,可是藏有見不得人的意圖?”

殷季漠然道,“司尚書一把年紀,腦袋都糊塗了。本王此次調用封地衛軍,入京清君側,司尚書若不明白,不如致仕去。”

司哲冷笑連連,竟當場將官帽官服除下,放在大殿地上,昂然走出了奉天殿。

殷季喝道,“拿下!“

殿外立刻上前兩名全副盔甲的藩王衛軍,將司哲掀翻在地,五花大綁起來。

殷季冷冷道,”還有誰不明白的,可以隨同司尚書一同致仕去。”

百官沈默不語,偶爾有眼神對視,又各自警惕地轉開了頭。

這關鍵時候,誰是奸佞,各自什麽立場,可說不準了。

殷季掃了吳大用一眼。

吳大用站在司禮監太監的位置,得意洋洋,從懷裏拿出一張詔書,拖起尖細的嗓音大聲念道,

“上諭,太師沈棠,忝居首輔大臣之高位,終日蠅營狗茍,勾結朋黨,貪汙索賄無數,實為我朝奸佞之首。拿下!”

兩名藩王衛軍應聲而出,將太師沈棠按倒在地上,五花大綁。

沈棠早有預料,但事情真的來了,還是又驚又怒,他掙紮著擡起頭來,去看大殿裏各人的表情。

有的震驚,有的憤怒,有的恐懼,有的麻木。

他迎面撞見了對面輔國公方棟的視線。

方棟鎮定自若地袖著手,低頭看著地上掙紮的沈棠,嘴角帶著陰沈的笑。

這一瞬間,沈棠突然明白了。

為何前線派監軍,方棟主動請纓,派出自己的兒子。

為何李歲明勾結端王,藩王衛軍冒充前鋒軍回京,如此大事,前線無人通報。

他嘶聲大呼,“方棟你這老賊!你勾結逆賊!別有所圖!你——”

“堵上嘴!押下去!” 殷季喝道,“吳大用,繼續念。”

吳大用趕緊對著詔書繼續念下去。

“上諭,禮部尚書穆其中,終日屍位素餐,曲意逢迎,心機卑劣,實為我朝奸佞。拿下!”

殿外又進來幾名藩王衛軍,將禮部尚書穆其中拉出隊列,同樣五花大綁。

“上諭,大理寺卿穆雁歸心胸狹隘,排擠賢才,實為我朝奸佞。拿下!”

“上諭,都察院禦史程思遠,妄議朝政,居心惡毒,實為我朝奸佞。拿下!”

溫澤站在文官隊列前方,眼見藩王衛軍如狼似虎,將隊列末尾的程思遠拉出來綁上,硬生生拉出了大殿,便往前站了一步,

“殿下拿下程禦史的緣由,下官倒是有些不明白。”

殷季瞥了一眼,沈沈的笑了。

“原來是左都禦史溫大人。溫大人莫著急,下面自有你的名字。”

“殿下還是先說清楚程禦史那邊,再說下官這邊。敢問殿下,程百思身為禦史,評議朝政,本就是職責所在。便是曾經彈劾了殿下,也是證據齊全。何來的妄議朝政一說?”

殷季冷笑道,“便是有你這種牙尖嘴利的文人,才混淆了黑白。本王不與你打嘴仗。吳大用,接下去念!”

“上諭,都察院左都禦史溫澤,忝居高位,居心叵測,實為我朝奸佞。拿下!”

溫澤似笑非笑,“原來居心叵測四字,也能為罪,下官嘆服。“

殷季冷冷道,”本王忙得很,溫大人且去大理寺天牢裏再與人細說。“

沈池站在文官隊列裏,眼睜睜看見溫澤被拉出了大殿外,身體開始微微發抖。手指不知不覺,按住了袖子裏的奏本,這是昨日順手收在袖子裏的請辭折子。她用力捏住奏本尖銳的邊緣,直到手指徹底失去知覺,竟還是控制不住渾身發抖。

身子發著抖,卻又僵立得像是一根木頭,耳朵嗡嗡作響,漸漸聽不到吳大用尖利的聲音,只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吳大用念完了長長的奸佞名單,一個個拉出殿外,又開始念長長的忠臣嘉獎名單。

“上諭,賊人鄭廣運,竊居五城兵馬司指揮一職,肆意妄為,包庇奸佞,昨夜業已與其朋黨伏誅。五軍營千戶王虎,即日升五城兵馬司指揮。”

全副盔甲的王虎從殿外進來,單膝跪下謝恩。

”上諭,賊人鐵戰,竊居羽林衛指揮使一職,擅離職守,置上安危於不顧,昨夜業已與其朋黨伏誅。羽林衛副指揮使容廣益,即日升羽林衛指揮使。”

容廣益出前一步,喜氣洋洋跪下謝恩。

沈池木然立在殿裏,直到”鐵戰“兩個字傳入耳朵,她才突然驚醒過來。

鐵戰死了。

與他的同僚力戰盡忠,死在了昨夜的滿城激戰中。

她擡起頭來,看了眼禦階上空空的龍椅,又看了眼七零八落的官員隊伍。她的太師老爹的位子空了。溫澤的位子空了。吏科給事中上司陳九道的位子空了。大頭禦史程百思的位子空了。

她向前一步,走出文官隊列。

“敢問殿下,陛下此刻在何處。為何只見上諭,不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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