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監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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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進了十二月,陸續下了幾場雪,進入了真正的數九嚴寒天氣。

年關將近,京城家家戶戶開始糊春聯,掛燈籠,竈臺上熬起了臘八粥。

朝野的議論聲越來越響,殷季在朝上漸漸閉口不言,下朝也少往文淵閣去了。就是這樣,還是被殷老太叔在宮裏撞見一次,問了兩句,阿季,你啥時候去河南啊,幫叔稍點開封的大京棗子來。別耽擱太久了,天熱了棗子路上容易壞。

正好有幾個翰林院編修下值,路過同一條宮道,按規矩行了禮,站在路邊低頭竊笑。殷季臉色黑得像鍋底,勉強答了幾句,應付過去了。回家氣得沒吃晚飯。

到了十二月中,新年氣氛越發轉濃,官員們上朝也不吵了,禦史也不上彈劾折子了,大家見面了一團和氣,不管心裏有什麽疙瘩,先過完個好年在說。

十二月十八這天,邊關卻傳來八百裏加急文書,瓦刺派出十萬輕騎,掠過韃靼境內,進攻我朝邊關,掠走婦孺牛羊無數。

消息傳來,滿朝皆驚。

瓦刺和本朝疆土中間隔了個韃靼,自從前朝開始,本朝和韃靼征戰不斷,但是和瓦刺始終井水不犯河水。

李歲明前年徹底打垮了韃靼,開創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不想禍兮福之所倚,韃靼跑了,瓦刺來了。

內閣大臣只議了半日,就擬定應對辦法,仍舊派忠義侯李歲明任征虜大將軍,率領京營大軍二十萬,立刻趕赴邊境。

奏章送上了皇帝的案頭,重陽端詳著票擬小字,看見京營兩個字,沈吟半日,朱筆遲遲不落下。

諸位內閣重臣眼看情勢危急,邊關加急文書每隔兩個時辰就來一封,紛紛跪請陛下盡快下詔。

重陽問,“邊關也有兵將駐紮,為何定要從京營調兵?”

兵部尚書司哲答道,“回稟陛下,京師大營集結了我朝最為精銳的兵馬。先帝當年征伐四方,用的就是京營。邊關雖然也有將士,人數只堪堪自保。若要和來犯的強敵打硬仗,必須要從京營調撥人馬過去。“

重陽又問,”為何屢次調動京營,率軍的都是忠義侯。除了忠義侯,本朝難道沒有別的武將可以統帥京營?”

司哲遲疑了一下,答道,“陛下,忠義侯是我朝開國武將,追隨先帝北伐過的。朝中雖也有其他將領,但是論起驅除北方韃虜的經驗,沒有第二人可以相提並論。”

司哲說得實在太客氣,方棟在旁邊不緊不慢的補了一刀。

“確實沒有第二人可以相提並論。追隨先帝北伐過的其他開國大將,都被先帝屠盡了。”

在場的諸位內閣重臣紛紛幹咳幾聲。這話大不敬,也就這位大國舅爺兼現任國丈敢說了。

說起這個話題,重陽頓時想起了從前一個個消失在先帝身邊的那些個伯叔們,也覺得有點頭疼。

先帝戎馬一生,血海裏打下的江山,天下大定之後,卻也最警惕武將擁兵自重。若不是急病過世,估計這個李歲明也留不下來。

重陽沈思片刻,又問兵部尚書司哲,“前朝軍中曾經設有監軍一職,為何本朝沒有?”

司哲回稟道,“先帝禦口下令裁撤的。先帝曾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重陽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先帝身為開國大帝,疑人不用,直接殺了就是。輪到他手裏,剩下這個碩果僅存的開國大將,摸不清底細,用了不安心,不用又不行。

方棟道,“眼下事急,陛下不妨把人先用起來。等邊關事了,再議後續事宜。”

重陽道,“用是可用,不過前朝舊制還是仿起來。需派個可信的監軍人選過去。“

幾個內閣大臣互相一眼,司哲遲疑道,”可信的人選……侍講學士沈遲可行否?“

沈棠大怒,立刻跳了起來,”姓司的,你什麽意思!你怎麽不送你自己兒子去!“

重陽想想那場面也覺得頭疼,”沈學士就免了。連馬都騎不好,做什麽監軍。諸位可有其他人選?"

沈太師在旁邊冷笑,”不如讓司大人親自上陣監軍。有兵部尚書在陣前,各位將士必定能奮勇殺敵。“

司哲反唇相譏,“下官倒是不介意去陣前做個監軍。只是下官不在京的時候,兵部諸瑣碎小事,就煩請沈太師代勞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掐得臉紅脖子粗。

重陽一拍桌子,“大敵當前,兩位各讓一步罷。可有其他合適的人選?最好是個文武雙全,臨機應變的。總不能學前朝,派個宮裏太監出去做監軍。“

眾人正在苦思的時候,方棟站出來一步,慢吞吞道,”若陛下不嫌棄,犬子雲賀可任監軍。“

在座諸位大臣驚訝地互看幾眼,紛紛拱手道,“輔國公高義。”

沈棠看著方棟,驚疑不定。這老小子當真把自家唯一的兒子舍出去了?陣前刀槍無眼,說不定哪天小命就丟在邊關。這麽大的賭註,圖的是什麽。

重陽點點頭,讚道,“大舅家的雲賀表兄德才兼備,可堪監軍大任。” 提筆在奏折寫下朱批,忠義侯李歲明任征虜大將軍,太常寺少卿方雲賀任監軍。

短短兩日之後,忠義侯李歲明點兵完畢,率領二十萬京營大軍,浩浩蕩蕩,直奔嘉峪關。監軍方雲賀隨中軍啟程。

大軍一路疾行,於五日後抵達大同,略作修整,調集各路物資,準備北出參合口。

這天傍晚,忠義侯李歲明收到來自京城的密信。

李歲明打開信紙,裏面只有寥寥三行字:

“飛鳥盡,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殷氏無情,兄如此,弟可有異乎。 ”

李歲明陰沈著臉,將信紙放在蠟燭上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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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起了兵事,這個年過得就不怎麽好。

原本定下的除夕滿城煙火,重陽命令撤了。

原本臘月二十三開始罷朝,過了元宵才覆朝,現在也撤了,文武百官依舊每日朝會。

每日朝上爭論著邊關戰事,戰事越緊急,朝上的氣氛也越火爆。一天議到緊要處,幾位朝廷要員還捋起袖子在朝上幹了一架。

沒人搭理端王就藩的事了。

殷季每天站在禦階下,看著朝堂上吵得跟菜市場似的,嘴角帶著一絲笑,在旁邊冷眼看好戲。

也沒人顧得上沈池的任命文書了。

詹事府少詹事的文書卡在文淵閣不知哪個旮旯裏,沒有發下吏部。她身上兼任吏科給事中的官職,到底是去掉了,還是沒去掉,沒人知道。於是一切照舊。

以她的官職,邊關戰事這樣的緊要事務答不上話兒。每天站在文武百官隊列裏,一覺瞇起來了,看前頭幾個內閣重臣還在吵,擡頭看看龍椅上坐著的重陽,一天天眼看著瘦了。十幾歲的少年皇帝,剛剛親政,就攤到這麽大的事,實在是難為他了。

鐵戰依舊在掖門守著。

每天上朝下朝看到沈池,都眼巴巴問一句,“沈大人,卑職都守了七八個月了,什麽時候能回羽林衛?”

沈池只能好言安撫著,“先等著邊關戰事了結,再看陛下那邊罷。” 什麽時候端王去河南就藩了,這位就能回去羽林衛了。

這天下了朝,沈池算了算日子,晚上就是除夕夜了。

早兩天前,她就拿出整個月的俸祿交給廚子,吩咐他整治出兩桌上好的酒菜,沈宅上下的管家護院轎夫全部坐下來,熱鬧熱鬧過個好年。

眼看著太陽開始下山,她把自己上下收拾好了,去了皇城。

乾清宮的焦致兒在宮門外翹著脖子等著,見沈池在暮色中遠遠地走過來,焦致兒神色一喜,小跑著迎上去,“沈大人總算來了。萬歲爺吩咐東暖閣賜宴,您先等等。萬歲爺正在太後的慈寧宮,等吃完了除夕家宴就過來。” 伸手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熏香暖爐,“萬歲爺賜下給沈大人的。”

沈池道了聲謝,接過來籠在手裏。

慈寧宮裏的除夕家宴,比平日的晚膳傳得還要早些。

太後是喜歡熱鬧的,慈寧宮裏面鶯鶯燕燕塞滿了人。先帝的幾位太妃,重陽的皇後和德妃賢妃,就連平日隱形人似的四殿下邵華和兩位小公主也在。

太後身邊的大紅人,吉利兒總管太監隨身伺候著。太後今天難得開懷,喝了不少酒,大著舌頭說起皇帝小時候如何頑皮,把傅先生給氣跑了。那又如何,如今還不是好好的一個皇帝。

幾個太妃在旁邊湊趣兒,歡聲笑語不絕,倒也熱鬧的很。

重陽食不知滋味的吃完了家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吃了些什麽。瞥了眼吉利兒,厭惡得轉過頭去,又對上皇後端莊不茍言笑的臉。

德妃在和賢妃說著悄悄話,原本兩人臉上還帶著絲兒笑,看見皇帝的眼睛看過來,兩個人趕緊連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擺出一副端莊的面容來。

重陽忽然想起沈池當年對他說過的話。

他不願娶親,因為京城裏的高門千金們,凡是相貌合意的,說話寡淡無味。說話有趣的,眉眼又寡淡無味。

重陽心想,相貌言語都合意的,偏偏死活要走。相貌言語都寡淡無味的,他偏偏要對著一輩子。

這皇帝,做得實在無甚意思。

他將酒杯放下,道,“母後,兒子乏了,先回去歇著。”

太後被吉利兒一個笑話逗得正開懷大笑,聞言笑著擺擺手,“皇帝乏了就先回去。今夜歇在皇後那裏,早日給哀家抱上一個大胖孫子。”

重陽道,“皇後也歇著罷。朕今夜歇在乾清宮。” 起身走了。

德妃賢妃都悄悄地去覷皇後的臉色。皇後端坐在原地,面無表情地捏著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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