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門口，老管家迎上來，說是有客人來，已經等了許久了。

沈池急忙進了前廳，定睛一看廳裏的客人，虎背熊腰，好像座小山坐在那裏。

”鐵大人。“ 沈池驚訝道，”今兒吹得是什麽風，竟把你吹來了？“

鐵戰下午就過來沈家等著，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等得百爪撓心。他連寒暄話都不說了，直接問，”韓兄呢？怎麽沒跟沈大人回來？“

沈池笑道，”他有些事，告假了幾天，昨日就不在我這裏了。端午之前回來。“

鐵戰大驚，”這麽說，莫非，果然是他做的！“

“什麽事果然是他做的？“沈池莫名其妙。

鐵戰也是一驚，”沈大人竟沒有聽說？京城上下已經傳遍了。“

沈池來了興趣，”剛從宮裏回來，倒沒有聽說。鐵大人說說看，出了什麽事兒。“

鐵戰道，”端王殿下的王府裏，昨日進了大盜。王府護衛司的兩個指揮使加上儀衛司的儀衛正，三個人的功夫都算是頂尖好手，居然被那大盜一劍一個，昨夜不聲不響全殺了。”

”竟有此事！“ 沈池驚訝之極，又覺得疑惑，”這事跟韓錚有什麽關系？他閑的沒事跑去王府殺人做什麽？”

鐵戰嘆氣道，”沈大人別不信。王府那邊還想遮掩著，哪裏遮掩得住。我下午跑過去找熟人走了個後門，親眼看了屍體的。若不是看了屍體，我也想不到韓兄。沈大人不是練武的，可能不知道，但屍體上的傷口太幹凈，一劍割開喉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連血流得都不多，實在是很像韓兄的手法。“

沈池聽得搖頭，只是不信。 “過幾天等韓錚回來，鐵大人自己問他去。“

鐵戰沒見著韓錚，也不再多留，便起身告辭。

沈池親自送出門去。

老管家顫巍巍過來開大門，鐵戰看不下去，過去兩步，親自幫忙開了門。

兩扇大門唰的打開，外面的人猝不及防，藏身不及，和鐵戰打了個對眼。

“咦。“ 鐵戰驚訝地一拱手，” 耿大人，你怎麽在這兒？“

府軍前衛指揮使耿文烈已經躲到了石獅子後面，被鐵戰一口道破身份，只得尷尬地鉆出來，拱拱手，“鐵大人。”

又對旁邊目瞪口呆的沈池拱拱手，“沈大人。”

沈池呆了片刻，明白過來，“耿大人在寒舍門外守著……是陛下的吩咐？”

耿文烈苦笑不語。

鐵戰也呆了，“這、陛下這是怎麽回事？”

沈池很郁悶。

看這架勢，她今天的辭呈，皇帝是不打算接受了。

她無奈地一推鐵戰，“別問了，鐵大人。明日還要早起守掖門呢，回去歇著罷。”

*******************************************************************

又過了幾日，到了五月初五這天中午，韓錚果然依約回來了。

他視線銳利，盯了眼門口石獅子陰影裏蹲著的武官，又掃過四周樹枝上躲著的十來個個軍士。

沈池已經下了朝，今天哪裏都沒去，聽說韓錚回來了，親自迎出來。

韓錚皺眉道，“門口蹲著的那幾個是怎麽回事。”

沈池笑道，“那是陛下派來護衛宅子的府軍前衛。為首的指揮使耿大人，鐵戰也是認得的，你別跟人家過不去。”

韓錚點點頭，“皇帝的禁軍守著，也好。”

人既然回來了，沈池便拿出一根五色絲絳結成的五彩繩，掛在韓錚的手腕上，叫廚子端出廚房裏備好的甜鹹粽子，兩人在前院的紫藤花架下坐下了，又往他手裏塞進一個鹹鴨蛋，

“好歹吃幾口，辟辟邪氣。”

韓錚幾口吃完了兩個粽子，端詳了幾眼鹹鴨蛋，把鴨蛋殼撥開，不聲不響吃了個幹凈。

沈池大感詫異，韓錚不喜歡吃鹹蛋，從沒見他吃得這麽幹脆的。

“看你今天這吃相，這幾天在外面沒吃飯不成？”

韓錚點頭道，“事情有點多，昨日沒顧得上吃。”

沈池哈哈大笑，沒想到韓錚也有這麽狼狽的時候。

想起鐵戰前幾天說的那些危言聳聽的話，便取笑他道，“莫非是殺了人，被人追了一路，飯都顧不上吃了？”

韓錚道，“追我的人都被我殺了，倒不是因為他們。只是路途遠了些，又答應了你，趕著今日回來，才誤了飯點。”

沈池的笑容定在臉上。

韓錚今天回來，她已經發現，他穿的是一身勁裝，與以往的打扮大不相同。

但現在，她才猛地意識到，不只是打扮大不相同，整個人的感覺都不相同了，就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劍，再不掩飾鋒芒。

沈池忽然覺得有些不安。“端王府的事，莫非，真的是你做的。“

韓錚看了她一眼，倒是有點驚訝，“誰告訴你的。”

沈池的心沈了下去。

“鐵戰跑過來說了一嘴。我還以為他瞎說。”

“他倒沒說錯。是我做的。”韓錚冷淡道，”端王這幾年一直覬覦於你，你既不讓我殺他，我便削了他一截頭發，殺了他幾個得力的手下，給他提個醒，以後想動你掂量著點兒。”

沈池聽得呆了。

她難以置信，“但是……端王那邊不過是逢年過節送點禮，我都丟了，他下的請帖，不去就好了，這麽多年了，我都習慣了。怎麽……這麽突然就動起手來。”

韓錚神色覆雜，“你父親從來沒有和你說過麽。他救了我一條命，換了我五年。如今，五年已經滿了。”

沈池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呆了半晌，結結巴巴地道，“可是，韓錚，我、我以為……”

韓錚的目光中浮現淡淡的譏誚，“我做了你五年的貼身隨侍，莫非你以為，這輩子都會一直這麽下去。”

沈池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麽，卻又閉上了嘴。

韓錚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這幾日，我替你父親了結了幾樁舊事，今天趕回來，專程向你辭行。”

沈池有點明白重陽當日大發脾氣的心情了。親近的人突然遞了辭呈，心裏真的很不好受。

“我知道了。”她擡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擡起頭來，微微一笑。

“韓兄，你我相聚一場，也是緣分。你且坐著，今天我給你餞行。”

韓錚皺眉，“一個女孩子家，整天跟人稱兄道弟的。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日後再相見，我便叫你阿如。”

沈池道，“還是叫我小池罷。池水的池，那才是我的本名。”

韓錚怔了怔，沈池已經起身去書房，從書裏夾著的一大堆銀票裏抽出兩張一百兩的銀票，喚廚子拿去望鶴樓，盡快置辦一桌上好的酒席，送到家裏來。

原以為要慢慢等，不料廚子回來不過兩刻鐘，望鶴樓的酒菜便熱騰騰地進了家門。

望鶴樓的掌櫃親自跟了來，死活把銀票還給沈池，道，沈大人是溫大人的好友，難得置辦一次酒席，這個錢望鶴樓絕對不能收。

沈池摸了摸鼻子，有點難為情。原想豪氣地請一次客，沒想到還是蹭了溫澤的酒席。

待望鶴樓掌櫃出了門，韓錚嗤笑道，“你這幾年在朝堂上倒是混得風生水起。我便是走了，上有皇帝，下有你父親和溫大人，想來應該無甚大礙。”

兩人過去前院酒席落座，沈池親自斟了兩杯酒，舉杯道，“這一杯敬你。你我相識一場，將來便是人不在跟前，偶爾在心裏記起，知道各自安好，便足夠了。”

韓錚讚道，“說的好！“

兩人一飲而盡，換了韓錚斟酒，開口道，“阿——”才說了一個字，就閉了嘴，皺了皺眉頭。“你這丫頭，父親尚在世，怎麽連名字都擅自改了，好好的管自己叫什麽小池。”

沈池捏著酒杯，半真半假地道，“我不喜歡他給我起的名字。換個名字，仿佛換個人似的。”

韓錚聽了，也不甚在意，“也罷，你人在這裏，換個名字又有什麽打緊。你喜歡怎麽叫，便怎麽叫罷。” 他舉起了酒杯，“小池，你雖是女子，心襟開闊，倒勝過許多男兒。韓某與你相識一場，也不負這幾年。“

沈池爽快地喝了酒，“就知道你不是那種迂腐的人。”

兩人落座，各自吃了些酒菜，沈池惆悵了一陣，又覺得惆悵也無用，索性放開胸懷，喝個痛快。

十兩銀子一壺的好酒入肚，愁眉漸漸展開，沈池笑道，”問了你許多次，你總是不願說。現在可以說了罷，我那父親到底是怎麽救了你韓大俠的？”

韓錚的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道，”罷了，不過是些陳年舊事，索性與你說。還記得當年我和你說過，曾經南疆遭遇一種毒花，捕食人畜為食，花香醇厚濃烈，迷人神志，我幾乎著了道。“

沈池笑道，”當然記得。若不是你遭遇過那毒花，記得那股味道，我也不會知道家父送我的錦囊良藥竟是一枚毒丸。莫非家父便是當時救了你？“

韓錚冷嗤道，“令尊利欲熏心，怎麽會舍了繁華京城，跑到那窮鄉僻壤去！當時我吸入了花香，產生幻覺，迷迷糊糊便對著盛開的毒花走過去，眼看巨大的花瓣將要合攏，卻毫無動作。便在這時，卻有個路過之人救了我。”

沈池點頭道，“這路過之人將你拉了出來。”

“路過之人離得遠，拉我出去，已經來不及了。”韓錚冷淡地道，“那人是南疆本地人，知曉花性，一把抓起自己的貼身侍婢，將她筆直拋進了毒花裏。花瓣立刻層層合攏，將貼身侍婢裹進去，卻將我彈了出來。”

沈池驚得目瞪口呆。“後來呢？”

韓錚道，”片刻之後，我恢覆了神志，一劍斬斷花莖，撥開層層花瓣，將那侍婢放了出來，卻已經遲了。那侍婢渾身發黑，腸穿肚爛，根根白骨露出，已經死了。雖斬斷了花莖，毒液仍在，我眼睜睜看著她化成了一灘黃水。”

沈池倒抽一口冷氣。

“這路過之人……雖說救下了你，卻對自己身邊的侍婢如此狠毒。實在是……”

“確實狠毒。” 韓錚冷冷的道，“因此，她雖救下了我，我卻並不感激，幾乎拔劍殺了她。 ”

多年前的前塵往事，突然翻了出來，韓錚莫名覺得煩躁，“索性當時一劍殺了，倒少了後來那許多麻煩。”

他伸手抓起面前的酒壺，直接對著壺口，喝下去半壺，皺眉道，“望鶴樓的酒，就是不夠烈。”

“烈酒易醉，你就將就點罷。” 沈池把自己面前的酒壺往他那邊推了推，“所以你當時雖然生氣，卻沒有殺那人了？”

韓錚點點頭。“因為我不殺女人。“

他擡頭看了沈池一眼，”她當時雖然也是女扮男裝，卻沒有你這份小心謹慎，脖子明晃晃地露在外面，我的劍剛抵到她喉嚨上，就發現沒有喉結。”

沈池隱約猜到了些故事，”那……後來，你和她走到了一起？“

“算是罷。”韓錚嘆道，“既然當時沒有一劍殺了，後來便沒有理由再下手。我離開南疆回轉中原，她卻一路跟著來，沿路糾纏不清。她換回女裝，打扮起來，生得極美貌，我那時年少氣盛，既然她投懷送抱，便收了。起先相處倒還愉快，到了後來——”

沈池入神地聽著，韓錚卻住了口，看了沈池一眼， “她的性子，若是能有一兩分像你，或許，“說到一半，低低嘆了口氣，把剩下的半壺酒喝了下去。

沈池不由問道，“後來，你們分開了？”

韓錚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苦澀來，“若分開了，倒也罷了。她在南疆肆意慣了，行事乖張，起先還收斂著，後來相處越來越不愉快，說不了兩句便能吵起來，後來每隔幾天便會動手，我起先還避讓著，後來她對我動手竟處處對著要害，我終於有一次沒忍住，便還了手，把她連人帶行李扔了出去，叫她滾回南疆去。”

“……那，後來呢。” 沈池隱約猜到些什麽，“她是不是不肯回去。”

“豈止是不肯回去。她站在門外哭了半宿，說她有我的孩子了。這話她說了沒有十次也有八次，我自是不信她。見她不肯走，第二天天亮，我就準備自己走。她披頭散發，又撲過來糾纏，我厭煩之極，就拔了劍。這次她竟不閃不避，對著劍迎上來，我一劍割斷了她的喉管。她臨死前，用手指蘸著血，在地上寫了三個字，‘記著我’，才斷了氣。”韓錚苦笑道，“後來我驗她的屍身，這一次，她說的竟是真的。她當真有我的孩子了。”

沈池聽得呆了，一時竟不知說什麽是好。

院子裏四下俱是安靜，只有韓錚的聲音淡淡，仿佛說的是別人的故事。“我失手一劍殺了她，雖然懊悔，但再沒有人糾纏於我，她死的頭兩個月，我一個人行走江湖，天天覺得天朗風清，神清氣爽，實在痛快。”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是，過了幾個月，再也不會見到她的癲狂，我卻開始想起她種種的好處。起先還只是偶爾想想，到了後來，整夜整夜的難以入睡，閉上眼，就是她當初從南疆跟著我來中原，一路笑顏如花的模樣。她臨死前用血寫下的三個字，便如魔咒一般，我當真忘不了她。我失魂落魄，整日飲酒，飲罷了就縱馬胡亂走，不知今夕何夕。有一天，面前出現一片大海，我坐在海邊發呆了半天，才發覺自己竟走到了黃河入海口。我從白天坐到晚上，對著海天茫茫，忽然覺得人的性命極其渺小，何苦一輩子汲汲營營，就往海裏走。”

韓錚看了沈池一眼，“便在這時，令尊出現了。他帶著人巡視黃河河道，這天正好在入海口。他早看見了我，卻不聲不響，在旁邊蹲了大半天，只等我快要淹死的時候，把我從海裏撈出來，對我說，如此一身武藝，與其白白淹死，不如跟隨他入京去，過一次與以往截然不同的人生，若是無趣，再去尋死不遲。”

沈池苦笑，“逮準了時機，施恩求報，確實是家父的慣常做法。不過這次，幸好他把你從海裏撈出來。否則我也遇不上你。”

韓錚點頭道，“不錯，令尊雖然做事一貫商人行徑，但這件事，我感激他，也要多謝你。“

沈池奇道，”謝我父親也就罷了，謝我什麽？“

韓錚想起當年的事，不由微微一笑，

”我隨令尊入京，聽說要做他兒子的貼身侍從，覺得甚是無趣。不料過來看了一眼，居然是個女扮男裝，頭破血流的假公子。便覺得有趣了些。在院子外面聽你和令尊說了幾句話，你救下了你的貼身侍婢，對她說，你會好好的，她也要好好活著，你們天涯各自安好。我心裏便想，原來世上除了她那樣的女子之外，還有你這樣的女子。”

沈池想了半天，依稀記得是剛剛被大和尚們踢下來的那幾天，笑道，“我是這樣對蘭草說的麽？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韓錚道，“我還記著。” 滿滿斟了兩杯酒，鄭重道，“韓某敬你一杯。”

兩人痛快地幹了酒，沈池亮出杯底。

韓錚看得一皺眉，“一個姑娘家，整天喝這麽多酒，還學男人一口幹！以後我不在，你若是當街醉倒了，也不怕被人路邊撿了去。”

沈池郁悶的說，“這不是你讓我喝的嗎？“

韓錚瞪了她一眼，”我讓你喝，你就喝了。我讓你跟我走，你要不要跟我走？”

沈池怔了怔。“這個……”

韓錚道，“你女扮男裝這麽多年，整日混在男人堆裏，也不知何時是個頭，倒不如跟我去行走江湖。去哪裏我都護著你便是。“

沈池當真仔細想了想。

跟著韓大俠結伴游山玩水，行走江湖，聽起來倒也不錯。只不過——

”陛下還沒親政，瀚之那邊還沒告辭，家父那邊也得提前做個準備。不聲不響丟下一堆爛攤子跑了，不甚厚道。“她搖搖頭，遺憾地嘆了聲，“我答應了陛下的，好歹等他九月大婚，政務都上手了以後再考慮。“

韓錚點點頭，道，”也好。她的骨殖還在中原，我想去一趟南疆，把她的骨殖送回故鄉。等事了之後，我再回來看你。“

沈池大喜過望，笑道，”這麽說，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了。“

韓錚道，“自然。”

擡頭看看天色，”今天喝夠了。就此告別，後會有期。“

沈池道，“你去罷。”

韓錚微微頜首，提劍起身，擡腳出了門，漸漸去遠了。

沈池目送著韓錚背影越走越遠，路上竟不回頭。

她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了個幹凈，自言自語道，”你說我胸襟開闊，勝過男兒。但我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你難道不知道，女人嘴裏說你走吧，其實心裏想你不要走麽。”

鼻尖一陣陣的發酸，忍著的淚終於從眼眶裏滑落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韓錚的五年之約在前面有寫過一句伏筆，有人看到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