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韓錚走了之後，沈池每日按部就班，上朝下朝，沒事去翰林院點個卯，再去六科廊房轉幾圈。

後院的廚子也依舊變著花樣，無錫醋魚，京醬肉絲，山東大餅，魚粥肉粥，每日不重樣的做出來。沈池吃完了，誇讚個不停，捂著圓滾滾的肚皮歇在紫藤花架下面，也頗滿足。

但是有時半夜醒了，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總覺得心裏不得勁兒。

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難得碰到有一天，溫澤在休沐日也無事，沈池便拉他出來，弄了個畫舫，兩人去京郊西邊的大泊湖泛舟。

兩人一早坐進了畫舫，雇得兩個嬌俏船娘劃船，畫舫慢慢游進了大泊湖中心，沈池便吩咐停了畫舫，兩人對著周圍滿湖的巨型睡蓮，真正的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滿腔俗世都拋在腦後，心曠神怡。

溫澤喝了兩杯清酒，剝了一回現采的蓮蓬，聽著耳邊一陣陣的蛙鳴，也笑讚了聲“風雅”。

兩個人說了些閑話，溫澤笑了一回沈池不知落在何處的婚事，沈池笑了一回溫澤三十浪蕩還沒找到有趣的夫人，太陽漸漸升高，畫舫裏漸漸悶熱了起來。

這時節已經進了三伏天，巳時還好些，到了午時，太陽在頂頭灑下光熱，就連樹上的知了也熱得叫不動了。

溫澤的鬢角熱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拿扇子扇了扇，連風都是熱的。他擡眼看對面的沈池，沈池的額頭鼻尖上也掛著汗珠，不由笑道，“這麽個大熱天，不在家裏待著，卻跑出來大老遠的游湖，阿遲真是好興致。”

沈池道，“就是在家裏待得不快活，才要出來，換個平日不怎麽來的地方，也好換個心境。”

溫澤嘴角含笑，啪的收了折扇，扇柄轉過去，輕輕一敲沈池的胸口，

“這裏靜了，則萬物皆靜。這裏不靜，換個地方又如何。”

沈池被他一扇子敲在左邊胸脯上，明知道溫澤說的是心靜則定，一顆心怦怦亂跳，又哪裏定得下來。

心裏郁悶，又不好發作，她只得擦擦額頭滲出來的汗，嘆道，“瀚之說得沒錯，是我心不靜。”

把頭探出畫舫去，看看頭頂的日頭，實在毒辣，她便和溫澤商量，“既然已經盡興，咱們便回轉罷。”

溫澤也點頭說好，吩咐兩個船娘劃船。

船娘劃了一小會兒，畫舫出了大片睡蓮的水域，前頭的船娘咦了一聲，道，“客官，前面有官船，奴家劃船避讓一下可好。”

沈池覺得詫異，探頭出去看了一眼，前頭的來船軀體龐大，船身三層，船頭有官兵執刀守衛，旗幟飄揚，果然是艘官船。

溫澤也看了一眼。“是誰這麽大膽，在天子腳下濫用官船游湖。”

沈池笑道，”管他是誰，不巧撞在都察院溫大人手裏，算他倒黴。咱們過去看看，看明白了，你明日早朝參他一本。”

溫澤啪的一扇子過來，這回敲了敲沈池的頭頂，“休沐日還找人晦氣，當真要朝中眾位大人見了我便如見了朱禦史那般色變？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咱們往旁邊讓讓，由他們過去便是。”

沈池懶洋洋笑道，“是，多謝溫先生教誨。”

話音未落，扇子又落在頭頂上，啪，輕輕拍了一記。

沈池將他的扇子攔下來，揣進袖子裏，吩咐船娘搖槳往旁邊去，避開官船。

兩個船娘聽了吩咐，畫舫往旁邊轉去，搖槳出去幾百尺，回頭看看，忽然叫道，” 客官，那官船跟著咱們哩。“

兩人更加詫異，溫澤索性吩咐船娘停了漿，畫舫就在湖裏飄著。不多時，果然看見那艘巨大的官船直奔過來。

兩艘船的距離越來越近，已經可以看見船頭官兵身上穿戴的王府衛軍軟甲，船頭的旗幟迎風獵獵飄揚，露出五爪龍的圖案來。

沈池一驚，和溫澤互看一眼，“要不要過去拜見？”

溫澤摸摸下巴，“唔，如果咱們跑得夠快，假裝沒看見，就不用過去拜見了。“

沈池打量了下畫舫裏兩個船娘嬌俏的小身板，再看看對面官船上拼命劃槳的二三十名魁梧衛軍，無奈道，“ 既來之，則安之。還是過去拜見罷。”

兩人便起身，從畫舫裏出來，站在船頭遙遙行禮道，“臣拜見端王殿下。”

官船上傳令的軍士來回飛跑，過了片刻，一名親衛大聲道，“王爺命兩位大人免禮，上船敘話。”

沈池和溫澤又互看一眼。

兩人侯在船頭，等官船靠過來的當兒，溫澤低聲問，”最近你有沒有得罪這位？“

沈池道，“扔了一回送來的禮，端午節那天下帖子沒去。”還有韓錚削了端王的一截頭發，殺了他幾個得力手下。不知道算不算在她身上。

溫澤聽了，也不禁嘆了口氣，“做得略過了些。便是不喜歡這些虛與委蛇的來往，礙著他的身份，也須得在面子上來往幾回。”

沈池低聲道，“方才沒說與瀚之聽，等陛下大婚親政之後，我就打算辭官了。”

溫澤驚訝道，“當真？”

那官船來得極快，說了幾句話的功夫，已經到了眼前。幾個王府衛軍跳上畫舫，鋪設好木板走道，行禮請兩位大人過去。

沈池便閉了嘴，只對溫澤點了點頭。兩人上了官船。

沈池走進了官船，就覺得暑氣全消，周圍空氣涼絲絲的，說不出的舒服愜意。她左右打量了幾眼，發現四周角落裏擺滿了碎冰。當真是會享受。

兩人沿著扶手上去官船二樓，端王靠在臨窗的長榻上，懷裏趴伏著一位美人，手裏拿了杯冰鎮的葡萄酒，笑道，“本王恭候二位多時。”

沈池跟在溫澤身後，兩人規規矩矩行了禮。

殷季笑道，“今日游湖偶遇，也算是緣分，兩位不必多禮，看座。” 吩咐親衛擡來兩把椅子，在端王的左右下首位置坐下了。

殷季往沈池身後看了幾眼，輕咦了一聲，“沈大人，你那位形影不離的貼身隨侍，今日怎麽沒帶出來？”

沈池恭敬地道，“多謝殿下記掛。天氣太熱，他昨日有點中暑，便歇在家裏了。”

殷季目光閃動，笑道，“本王還以為習武的人身體強健，不會輕易中暑。說起來，往年更熱的日子也有過，倒也沒聽過貴隨侍中暑，偏偏今年中暑了。過會兒本王叫人送點消暑祛熱的藥過去貴府，沈大人給貴隨侍好好用上，別再趁夜丟去仁心堂了。”

沈池直接把“仁心堂”三個字略過去了，坦蕩蕩地道，“多謝殿下費心。中暑這事兒就像生病，誰都不想，偏偏該來的時候躲不掉。等敝隨侍身子大好了，臣叫他親自登門，當面感謝殿下賜藥。”

殷季聽得哈哈大笑，“貴隨侍人來無妨，麻煩沈大人跟他說一聲，叫他別帶劍來。本王少了兩個指揮使和一個儀衛正，三個位子還沒補全呢，莫要再少人了。”

沈池笑道，“殿下這笑話說的，臣摸不著頭腦，都不知道怎麽接了。”

殷季道，“沈大人嘴裏說著摸不著頭腦，心裏有數得很。”

溫澤在旁邊咳了一聲，放下茶盞，不緊不慢道，“臣前些日子驚聞了王府噩耗，一直沒有機會當面提起。殿下痛失英才，還請節哀。”

溫澤是當朝二品大員，跟沈池從五品翰林的身份又不一樣。殷季只能接著溫澤的話說了幾句，又提起話頭，“刑部已經發下了海捕文書，全力追緝兇手。希望不久之後，就能抓捕歸案。”說完看了沈池一眼。

沈池籠著袖子，在旁邊笑吟吟聽著，就像沒事人似的。

端王覺得心裏一把火騰騰的燒起來，喝了口冰鎮的葡萄酒，壓了壓火氣，轉過話頭說，“近日聽聞，沈大人當著本王那位皇侄的面說了要辭官，可是真的？“

這話說出來，沈池倒是怔了一下。

打算辭官的事，她只是跟重陽在文華殿私下提了一次，方才在畫舫上跟溫澤提了一次，除此之外，再沒有同旁人說過。端王是怎麽知道的？

端王察言觀色，已經明白了七八分。“看來竟是真的了，實在可惜。本王還在惦記著，等皇帝大婚親政，文華殿幾位經筳官歷年教導有功，都要重賞。溫大人和盧大人本身的官職已經夠高的了，只有沈大人還是從五品，職位可以往上提一提。再多歷練些時日，入閣也不是不可能。沈大人不再多想想？”

沈池想了一回，打定了主意。既然他已經知道，就沒什麽好瞞的了。反正再過幾個月就會人盡皆知，包也包不住。

如果現在當著親王的面刻意隱瞞，倒是落下了口實。

沈池便半真半假的說道，“殿下擡愛，臣感激涕零。只是這些年身在京城，心裏思念淮安老家的故土。臣已經征得家父同意，待陛下親政之後，臣辭了官回淮安老宅，那裏有不少親戚舊族，從小定下的親事也議起來。以後每年去先母墳前掃掃墓，得空再去附近山水明秀的地方走走，便是臣希望的歲月靜好了。”

殷季眼神閃動，“好一個歲月靜好，沈學士打算得甚為詳盡，連親戚舊族都想到了，卻怎麽不見提到令妹。”

沈池頓時一噎。她都快忘了這茬了。

“舍妹——“她對著殷季炯炯的眼神，差點接不下去。

溫澤在旁邊又是輕咳一聲，道，“端王殿下說的，可是正在南普陀寺修行的沈府千金？”

沈池趕緊順著桿子下去。“前幾日跟溫大人提了一嘴，沒想到溫大人還記著。舍妹病情反覆，去了眾多名山大寺都不見好，家父無奈，只得送到福建的南普陀寺去試試。”

殷季嘆了聲，“韶華佳人，奈何纏綿病榻。實在可惜。”

他摩梭著懷中美人的長發，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笑道，“說起沈家的千金，本王這裏有個人，據說眉眼有幾分相似，今天正好沈學士在這裏，不妨過過眼。”

說罷，輕輕拍了拍美人的後背，把懷裏的人轉過來，對著沈池方向，“雲娘，還不把頭擡起來，給沈學士看看。”

那美人含羞帶怯擡起頭來，沈池看清了她的臉，不由又是一怔。

眉眼嘴角，居然真的和自己的相貌長得有點兒像。

當著眾人的面，殷季惡意地捏了捏那美人的胸，美人驚呼一聲，臉上飛起緋紅艷色，用手輕輕推拒了一下，忸怩地道，“王爺。”

殷季哈哈大笑，掐著美人的下巴，硬擡起她的頭來，俯身親了下去。再放開時，那美人氣喘籲籲，和沈池有幾分相似的眉眼嘴角，帶上了露骨春意。

殷季笑道，“沈大人，本王寵妾的這幅小模樣，不知是否像令妹？啊，想來太師府千金，應該容色更盛。”

溫澤不由皺起了眉。

沈池臉色一沈，起身道，“殿下今日喝多了酒，臣不敢打擾，先行告退。” 不待回答，竟直接拂袖而去。

四周的王府親衛面面相覷，眼睜睜看著沈池踩著木板下了船，想攔又不敢攔，都斜覷著端王的臉色。

溫澤起身道，“臣亦告退。”

“一言不合，撇下本王就走，這氣性越發大了。”殷季的表情倒是不怎麽在意，笑著揮揮手，“溫大人不必客氣，出去追人罷。當心沈學士氣急了掉水裏。”

溫澤心裏疑惑，端王裝模作樣做了幾年的賢王，今天唱的又是哪一出戲。卻也怕沈池當真氣急，急匆匆追了出來。

沈池疾步回了畫舫，臨風坐在窗邊，臉上不見怒氣，反而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樣。

殷季猜出韓錚並不稀奇，韓錚在王府動手本就是警告他，這不是連鐵戰都看出來了。猜出來又能怎樣，她對韓錚一百個放心。

但今天殷季揪著沈家千金不放，言語反覆試探，沈池有點不安。莫非這廝察覺了蛛絲馬跡，起了疑心。

還有，她游湖是臨時起意，昨日定下的畫舫，今日就來了。偏偏端王的官船在湖中央堵住她的畫舫，難道當真是巧合。

溫澤吩咐船娘開船，手上的一杯茶從熱端到冷，沈池還在那裏苦苦思索。

眼看著畫舫到了岸，溫澤輕咳一聲，“阿遲，莫再想了。思慮過多，當心肝腸摧折。”

沈池猛地驚醒過來，“剛才多謝瀚之了。若不是你在旁邊相助，我今日都不知如何收場。”

溫澤似笑非笑道，“你若真謝我，不妨說說看，令妹忽而在湖北，忽而又去了福建，到底是怎麽回事。 ”

提起這破事，沈池也覺得頭疼，只得道，“舍妹的事，實在是不好說。既然今日說了福建南普陀寺，舍妹就去南普陀寺罷。”

溫澤再旁敲側擊，沈池卻是死活不肯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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