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肯定的道，“朕小時候，你說的人死之後變成星星的事，都是在騙朕。”

沈池再也躲不過去，摸摸鼻子，只得認了。“陛下，人過世之後，去了何處，沒有人知道。臣當年說先帝化成天上的星星，不過是見陛下思念先帝，如果心裏有個念想，每日看著頭頂的星星，便不會過於難過。“

重陽道，”你的心意，朕明白。朕不怪你當年欺瞞朕。不過，”他轉過身來，“剛才朕又問你，就是給你一個坦誠的機會，你卻說朕弄錯了。莫非沈先生心裏，朕還是當年那個可以隨便糊弄的小孩子不成？”

這話分量不輕，沈池心裏一沈，立刻跪下了。“臣死罪。”

重陽淡淡道，“朕今年九月就要大婚了，之後便會親政。沈先生不要再像從前那樣對朕了。欺君之罪，按律當斬。”伸手在沈池的頭頂上摸了摸，幾步走到書桌案那邊坐下了。

沈池跪在地上，回想從前隨意糊弄小皇帝的事情，哪裏止這一樁。隨便想想就有一大堆。

那時候只覺得哄小孩子，隨口就哄了。卻沒想到小皇帝長大了，當年被糊弄的事情還記著。

沈池這幾年混跡朝廷，覺得順風順水，這還是頭一次覺得腦袋可能跟脖子分家。

想著想著，額頭的汗就滲出來了。

重陽讓沈池跪了半刻鐘，見她一貫從容的神色漸漸有些不安，想想小懲大戒，也就罷了，便招手讓她過來書桌這邊，緩下口氣道，“別跪了，過來罷。朕今晚留你下來，倒不是為了說皇後的事。主要是為了這件事。”

沈池起身走到皇帝身邊，見重陽在書桌上摸索片刻，打開了一個暗格，從裏面拿出一個包袱來，當著沈池的面解開了，現出一套平民穿戴的的葛布短打衣物。

重陽把衣服抖開，放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問道，“看起來可合身？”

沈池點頭，“合身倒是合身。只是陛下萬乘之尊，穿不得如此粗鄙衣物。”

重陽笑道，“在宮裏自然穿不得。出了宮去就穿得了。”

沈池大驚。“陛下要——”

重陽趕緊捂住她的嘴。“噤聲！乾清宮裏有母後的眼線。”

沈池震驚半晌，放低了聲線，”事關重大，陛下三思。“

重陽低聲道，”本來朕沒想過出宮的。還不是沈先生前幾年在朕跟前提什麽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朕記在心裏了。如今有了機會，沈先生倒跟那些老學究一般，跟朕說起‘事關重大’來了。“

沈池道，”臣當年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想想，陛下是萬裏江山之主，陛下一人安危，關系到國運，實在是使不得。“

現在太後看她處處不順眼，端王也是整天說些陰陽怪氣的話。她真敢帶著小皇帝出宮，重陽倒不會有事，她回來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重陽很不高興，冷冷道，”朕尚未親政，就算朕不在朝中，還有端王叔，有眾多內閣大臣在。朕出宮幾天又如何影響了國運了？沈先生又想拿朕當小孩子糊弄？“越說越氣，狠狠一拍桌子，震得硯臺鎮紙亂響。

沈池只好又跪下去。“臣不敢。“

重陽道，”你若當真不敢，就聽朕的。朕大婚之後就要親政，但這些年被母後攔著，竟連京城周邊的州府都沒有去過。身為天子，理應了解天下民生。朕這些年卻只能整天對著宮墻。這次朕打定主意了，要出宮增廣見聞，你跟著朕出去。“ 說完炯炯盯著沈池的臉。

沈池想想，其實皇帝說的話也對。整天對著頭頂四方天空的井底之蛙，將來如何做個賢明君王。想了一回，打定了主意，便咬牙道，”臣聽陛下的。“

重陽這才笑了，親手把沈池從地上拉起來。

沈池又道，”臣跟著陛下出去，回來只怕要受責罰。“

重陽胸有成竹道，”朕自有辦法，保你無事。“ 招了沈池附耳過來，低聲說起最近的機會。

沈池聽了片刻，愕然道，”太後又要去溫泉別院？不是前兩個月才去過的麽？“

重陽道，”確實去得太頻繁了些。朕這些年跟著母後來來回回，去了總有十幾趟了。這次朕便跟太後說，溫泉別院實在無趣的緊，除了泡溫泉無事可做，朕不要去了。太後應允了。“

他伸手拿過黃歷，翻了翻，”母後那邊定的是四月十五動身，月底回來。明日你上個折子，隨便尋個由頭，告半個月的假。朕當天就準你的假，你立刻啟程。四月十六日辰時，在城外黃土村旁邊的官道等著朕。“

沈池點頭應下。

重陽打量她幾眼，又道，”京城認識你的人太多。想辦法變個裝，打扮得土氣些，別這樣寬衣大袖的站在路邊，被熟人一眼盯上。“

沈池笑道，”陛下當真長大了，想得這許多。“

重陽甚是得意，道，”第一次私服出宮，自然要準備得妥當些。若是剛出京便被禁軍抓回去，朕也沒臉。“

沈池想了想，問道，”陛下可有帶隨身護衛之人？“

“自然是帶著鐵戰。武功高強，人又傻。幾句話就能把他哄出京去。”

看到沈池難以言語的表情，重陽笑道，“你身邊不是也有個隨身護衛？朕去你府上的時候打過幾次照面，看起來倒是個精明的，拳腳功夫怎麽樣？”

沈池道，“他用劍，功夫應該不錯。”

重陽點頭，“也帶著罷。傻的一個就夠了，總得要有個精明的跟著。”

主意打定，沈池便揣著皇帝欽賜的敕書，叫開宮門。韓錚還守在宮門外，起轎一路回了府，沈池跟韓錚關了門，細細商議起皇帝私服出京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的過得飛快。

四月十五日，宮門大開，太後帶著慈慶宮眾多宮人和金吾衛禁軍，浩浩蕩蕩的起駕去了京郊的溫泉別院。

四月十六日早晨，已經告假的沈池，帶著韓錚在京城外黃土村的官道旁等著。

韓錚擡頭望了望天色，“差不多辰時三刻了。怎的還沒有動靜。莫非出了岔子。“

沈池嬌聲道，”再等等。夫君怎的如此著急。“

韓錚一陣惡寒，咬牙道，”別頂著那張臉說這種惡心話。“

沈池摸了摸臉上的大黑痣，嬌笑道，”妾這張臉怎麽了？“

韓錚從她頭發上簪著的大紅花看到滿臉的□□子，又看到左邊臉頰的大黑痣，最後看看從顏色到式樣無不土氣的粗布衣裙，無語望天。

過了半柱香時間，韓錚神色一動，道，”來了。“

沈池驚訝道，”在哪裏？“

又過了片刻，遠處官道傳來一陣馬蹄聲，兩騎駿馬飛速馳來。

沈池嬌滴滴地叫道，”兩位公子，且停停！妾的馬車翻了，還請兩位公子——“

前面那匹馬停也不停，從沈池和韓錚身邊疾馳而過。後面那匹馬上的男子倒是用力一勒韁繩，硬生生勒住了馬，驚訝道，“韓兄？你怎麽在這兒？”

沈池擡眼一看，果然是老熟人鐵戰。

韓錚臭著臉道，“你當我閑的沒事跑這裏來？去叫前面那位回來，人在這裏。”

鐵戰大感驚奇。陛下說要效仿三顧茅廬的故事，輕車簡從，親自去京城外請一位隱居的高人出山，難不成竟是韓錚？

他急忙打馬前去，把重陽叫了回來。

重陽騎在馬上，馬匹來回踱步，焦躁的問韓錚，“怎麽只有你在這裏？還有一個呢？”

沈池在旁邊噗嗤一笑。 “在這兒呢。”

重陽大驚。他上上下下打量沈池這身裝扮，驚疑不定，“你……真的是你？”

沈池細聲細氣的道，“妾的馬車翻在路旁，還請兩位公子幫個手。妾和夫君還急著去娘家呢。”說罷盈盈福了一福。

韓錚嘴角抽搐，又去擡頭望天。

重陽認出了那雙眼睛，憋著笑，對鐵戰道，“既然遇上了，咱們理當施以援手。”

鐵戰當然不能讓皇帝親自動手，走到官道路邊傾倒的馬車旁邊，雙臂發力，獨自將馬車扶起。

沈池對鐵戰嫣然一笑，鉆進了馬車。

鐵戰不由對韓錚起了同情之心，走過去幾步，小聲道，“鐵兄，這位是令夫人？這個，人跟人相處久了，相貌美醜就不打緊了，心好就行。”

韓錚瞪了他一眼，“鐵兄，你當真覺得韓某力氣不足，扶不起區區一駕馬車，需要找人幫忙？”

鐵戰一楞，”韓兄自然是可以的。只是為何不願出手幫助令夫人？“

韓錚翻了個白眼，直接走開了。

鐵戰還在發呆，重陽笑道，”鐵戰，這位娘子的馬車翻倒，馬都跑了，咱們有兩匹馬，正好用來駕車，護送娘子和她相公去一趟娘家就是。“

鐵戰道，”是！“ 牽著兩匹馬過去馬車那邊，套上了籠頭和馬嚼子。自己在車夫的位置上坐好了，問道，”韓兄，令夫人的娘家位於何處？“

韓錚嘆了口氣，指了指出京的方向。

鐵戰又道，”公子，外面風大，進馬車坐坐罷。韓兄，前面座位寬敞，要不要和在下一起坐坐？”

韓錚道，“我怕被你氣死。” 掀開簾子進了馬車裏。

重陽笑得肚子疼，捂著肚子進了馬車坐下。擡眼一見坐在對面的沈池，笑道，“還不把臉上的黑痣拿下來。看得實在礙眼。”

沈池臉上抹下一大塊黑痣，笑道，“陛下恕罪。黑痣可以拿下來，但是滿臉麻子需要擦藥水才能抹去，汙了陛下的眼。”

鐵戰坐在馬夫位置，隱隱約約聽到馬車裏傳來幾聲‘陛下‘，大驚失色，急忙掀了簾子對韓錚道，“韓兄！事關機密，不可輕易洩露公子身份！就算是令夫人——”

沈池忍著笑打斷他，“好了，鐵戰，他們瞞著你看笑話呢。你們兩個，別整天欺負老實人。”

鐵戰又是大驚，仔細看韓錚的這位夫人，臉上礙眼的大黑痣突然沒了，雖然滿臉麻子，但面部輪廓卻似曾相識。

鐵戰目瞪口呆，“沈——”

“閉嘴。”重陽喝道，“事關機密，別說出來！還不快點駕車趕路！”

鐵戰道，“那，公子要三顧茅廬請的那位高人，就不去請了？”

重陽道，“這不是已經請到了？少羅唆，快點走。莫讓禁軍追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