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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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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戰趕著馬車,從早上趕到中午,出了京城地界,找了處小酒肆打尖。又從中午趕到了傍晚,到了一處小鎮,尋了鎮上不大不小的一處客棧歇下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四個人圍了一桌用了饅頭白粥。重陽頭回吃到如此接地氣的吃食,大白饅頭就著鹹菜,吃得津津有味。

鐵戰戰戰兢兢坐在皇帝對面,屁股只敢沾著長條凳的凳邊兒。拿一個饅頭,兩根手指便在桌子上叩一叩,這是以手代首,叩首的意思。

沈池在旁邊笑吟吟得看著。

既然出了京城地界,不用顧忌被人認出來,她便穿回了男子便服。一行四人,對外假稱富家少爺帶著三位家仆出門做生意。

韓錚忍了半天,實在受不了,不耐煩的道,“別叩來叩去的了。索性你少吃幾個饅頭,省得韓某聽得煩。”

沈池在旁邊噗嗤一笑。她向來知道韓錚這個人直脾氣,沒想到在皇帝面前還是一樣說話不拐彎。

重陽難得出宮城,覺得什麽都有趣,處處都新鮮。心情大好,也不生氣,直接把剩下的半碗饅頭直接推到鐵戰面前。

鐵戰激動得手指連連叩個不停。

沈池看韓錚就快發飆,急忙扯起一個話頭,“公子,咱們今天往哪兒走?”

重陽沈吟片刻,道,“往西走罷。先父的老家在陜西,我還沒有去過。”

沈池道,“此去陜西路途遙遠,只怕不能到。“

“無妨。走到哪裏算哪裏。”

出了順天府地界,京城繁華拋在身後,周邊漸漸荒涼起來。

重陽沿路見識了黃牛耕地,稚童牧笛,農家的裊裊炊煙,這些書本上的字句現在活生生的在眼前了,感慨不已。

順天府附近的幾處縣鄉位於天子腳下,頗為富庶,處處可見男耕女織,家家戶戶養雞養豬,村落裏隨處可以聽見幼童嬉鬧的聲音。

往西走了兩天,路上漸漸有流民出現。

重陽頭次看見這些衣不蔽體,形容枯槁的流民隊伍的時候,大為震驚。他吩咐鐵戰停了車,從幹糧袋裏拿了些饅頭烙餅,分發給路邊的幾個年幼孩子。

韓錚神色微動,想要說話,沈池對他搖了搖頭。韓錚省悟,便依舊在角落裏坐著,只把劍握在手裏。

流民隊伍裏的孩子們個個面黃肌瘦,有兩三個已經瘦脫了形,只剩一把皮包骨頭。鐵戰把馬車停在他們身邊,拿著幹糧袋子,一個個的分過去,那幾個孩子手裏突然多了吃食,大喜之下,只管拼命往嘴巴裏塞。

原本氣息奄奄坐在官道兩邊的上百個流民,見有人施舍,立刻呼啦啦擁堵過來,把馬車圍得裏三圈外三圈,個個拼命往馬車上伸手。

人數實在太多,鐵戰一個人來不及分發,就有等不得的流民轉往那幾個孩子身上下手,十幾個成年流民圍住幾個孩子,還沒有塞進嘴巴的,拳打腳踢硬搶過來,已經塞進嘴巴的,直接伸手往嘴裏掏。已經搶到了手裏的,又有更強壯的成年流民搶奪。

重陽又驚又怒,他本是好意施舍那幾個孩子,沒想到卻連累他們多挨了頓打。

已經有等不及的流民想要往馬車上爬,韓錚霍然起身,拔了劍擋在車廂門口。

沈池輕聲道,“陛下心存善念,有心救助他們,然而,也要尋得好的辦法才行。路邊施舍,就算舍盡了所有的幹糧,也只能保他們多活一日,卻威脅到我們自己的安危。這些流民掙紮在生死線上,做事再無顧忌,若不是有韓錚和鐵戰在,只怕他們已經上車來搶掠了。”

重陽沈思片刻,喝道,“鐵戰,把幹糧袋子拋出去,駕車走!”

鐵戰道,“是!“ 立刻將手裏的幹糧袋高高拋起,落在馬車後面。大群的流民立刻湧過去,互相爭搶,打成一團。借了這個機會,鐵戰跳回去車上,揚起馬鞭,喝道,“駕!” 兩匹駿馬拉著馬車飛馳出去。

重陽沈默坐在車裏,過了半晌才恨恨的道,“總是在奏折裏看到流民作亂。今日見了,果然都是刁民!當誅!”

韓錚抱劍坐在角落裏,聞言冷笑一聲,道,“只要有地可種,有飯可吃,誰又願意背井離鄉,出來做流民。”

沈池點頭道,”凡事都有因果。今天的流民,過去也曾是良民。臣記得三月黃河春汛,淹了平陽懷慶一帶?算算時間,他們或許就是大水淹沒了農田,出來逃荒的隊伍。 “

重陽低頭沈思了片刻,道,” 這樣說來,清除這些流民的根子,是疏浚黃河。”

沈池讚道,“陛下所言極是。“

到了午時,四處找不到酒肆,幾個人便拿出剩餘的另一袋幹糧,就著白水,隨意吃了一頓。

到了傍晚,日落西山時分,馬車行到了一處極小的村落,十幾戶農家比鄰而居,大多是茅草房,只有兩三戶是頭上有瓦的瓦房。沈池敲開一戶建有瓦房的農家,送出半吊錢,農家主人激動得手都抖了,疊聲的吩咐婆娘快快抓兩只雞殺了,招待貴客。

重陽吃了一頓農家風味的毛豆燒雞,醬炒豆幹,青菜豆腐湯。雖然雞子小了些,但滋味絕妙,竟比皇宮的山珍海味還好,便從懷裏摸出個袋子,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吩咐鐵戰,“叫他們進來受賞。”

鐵戰便叫道,“老丈,麻煩進來下。我家公子有賞。”

蹲在外面院子裏的農夫喜出望外的應了聲,立刻推門進來,沈池卻在這時一把撈走了銀子,放入懷裏,又笑瞇瞇摸出剩下的半吊錢,依舊放在桌上。

重陽目瞪口呆。

農夫此刻已經進來了,重陽道,“呃——”

農夫已經看見了桌子上的半吊錢,兩眼放光,“這是賞俺的?” 幾步搶過去抓在手裏,卻對著年紀最大的韓錚千恩萬謝。

沈池見農夫誤會,也不費口舌說明,只笑道,“多謝老丈熱情招待,這幾個菜味道極好,公子極喜歡。老丈把錢收著便是。”

農夫大喜,對著韓錚道,“不謝的,不謝的。我家還有幾只雞,公子要不要再吃一只?”

韓錚仰天翻了個白眼。

沈池瞥了眼被晾在一邊的重陽,忍著笑道,“公子已經吃好了,不用麻煩。”

農夫卻不聽,疊聲地吩咐婆娘再殺一只雞,又大罵女兒躲懶,連聲喝她出去打酒給貴客吃,自己跑去廚房大竈,扔進去十幾根幹柴,把爐火生得旺旺的。

等人出去,重陽不滿的道,“阿遲怎麽這般小氣。”

沈池笑道,“不過賞了半吊錢,已經驅使得全家團團轉。你的雪花銀子如果拿出來,教他看直了眼,保不定生出什麽不該有的心思來,平白生出事端。”

韓錚也點頭道,“不錯。正所謂財不露白。雖說也有不少窮苦人家立身端正,卻也多的是見錢眼開,為了幾十兩銀子便能害一條性命的。”

重陽不以為然,“不過區區幾兩銀子,你們偏說得如此驚悚。這家頭上有瓦房,院子裏養雞鴨,過著小康日子,絕不會為了點銀子圖財害命。”

幾個人邊吃邊說閑話,不多時,外出的農家女兒打酒回來,農婦忍痛取出準備過年的臘肉,做了一大盤臘肉燒雞。沈池已經吃不下了,嘗了兩口便停了筷子,剩下三個把整盤的臘肉燒雞一掃而空。

這天夜裏,幾人在農舍歇下。

農家主人夫婦讓出了最好的兩間炕房,叫女兒睡裏間,自己睡去了草垛裏。沈池原本想和韓錚鐵戰湊合著在一間炕房裏睡一夜,讓重陽獨自睡一間。但重陽不願意,硬招了沈池過來睡一間,韓錚便和鐵戰睡另一間炕房。

沈池伺候重陽寬了衣,自己拿了本書坐在炕邊,兩人絮絮說了些閑話。待重陽在炕上睡著,自己找了個角落,在地上鋪好被子,和衣睡在地上。

這天夜裏睡到三更時分,忽然傳來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音,隨即有輕微的腳步聲進得韓錚和鐵戰的炕房。兩人都是和衣睡下,聽到動靜,立刻清醒過來,騰地起身。

韓錚定睛望去,居然是那個睡在裏間的農家女兒。

這戶農家女兒看模樣約莫十六七歲,長得倒還過得去,大半夜的穿了一身桃紅淺綠,衣襟半開,露出一抹雪白胸脯。

見韓錚起身瞪視,這家女兒居然面露喜色,也不理會旁邊的鐵戰,幾步過去,直接坐進韓錚的懷裏,小聲道,“公子怎的不來裏間尋我?來,奴家伺候公子。”

鐵戰臉上的表情難以形容。

韓錚額頭青筋暴起,伸手把人拎起來扔在地上,一腳踢過去,直接把她踢進了裏間。

那農家女兒尖叫一聲,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這下子所有人都醒了。

見農家夫婦左右拉著韓錚兩邊袖子,尖聲喝罵,連說公子壞了女兒的清白,只拉著不讓走,韓錚忍得臉色鐵青,沈池又好氣又好笑,從懷裏又摸出整吊的銅錢,塞進農夫手裏。

農夫立刻停了喝罵,跟婆子蹲在一起,喜滋滋的數銅板。

幾個人待不下去了,立刻連夜啟程。

韓錚平時做事極謹慎,只有他笑話別人的份,沈池難得找到機會笑話他。這次好不容易找著了,想一回方才那雞飛狗跳的場面,便捂著肚子笑一回。眼看著韓錚要發飆,勉強忍住,端正坐了片刻,突然又噗嗤笑出聲來。

韓錚連手背的青筋都暴起,一言不發站起身來,掀簾子出去。

馬車又是一陣左右搖晃,鐵戰大叫,”韓兄!我好端端的駕著車,你跟我搶什麽!“

又過了片刻,鐵戰搖著頭進來,坐進車廂裏。

重陽撇嘴道,”沈先生,貴隨侍的脾氣果然大。難為你忍了他這麽多年。 “

沈池笑道,”凡是本事大的人,脾氣多半也是大的。”

重陽道,“不一定。你和鐵戰脾氣都是極好的。”

沈池笑而不語。心想,對著你這個皇帝,脾氣再不好的人也只能變得好脾氣了。韓錚那樣的倒真是少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第二更哦,勤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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