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舅家的千金小姐當街招了夫婿，這件事在京城引為奇談，街坊茶館熱鬧談論了整個月，直到方小姐上了花轎，隨夫婿離了京城。才逐漸平息了。

方響膝下唯一的寶貝女兒就這麽隨隨便便的嫁了，想起來還是意難平，郁郁不樂了幾個月。

沈池也被眾多熟人莫名其妙的安撫嗟嘆了幾個月。

溫澤特意在望鶴樓請沈池吃了一頓大席，吃得她眉開眼笑，連聲道，“如果下個月再有哪家小姐拋棄小弟成親去，瀚之別忘了再請一頓吃席。“

溫澤又好氣又好笑，“今年都二十二了，平日裏說話像模像樣，怎麽在我面前便是這幅樣子！為了頓酒席，寧願舍了個夫人！”

沈池笑道，“別凈說我，瀚之你都三十有三了罷。自己為什麽不找位紅袖添香的夫人？”

溫澤笑道，“家裏相看了好幾年了。相貌合意的，說話寡淡無味。說話有趣的，眉眼又寡淡無味。家慈想抱孫想到發瘋的那幾年，曾經放下話，要我索性一次娶兩個進門，看著左邊合意的相貌，聽著右邊有趣的說話。我便對家慈說道，萬一不小心她們兩個站錯位置了，看著左邊寡淡的相貌，又聽著右邊寡淡的說話，兒子實在是活不下去。”

沈池捧腹大笑，倒在桌上直不起腰來。

溫澤接著笑道，“碰見阿遲，我才知道世上原來有相貌合意，說話又有趣的人。偏偏阿遲是個男兒身。對了，令妹最近的身子可有大好了？若是令妹和阿遲一樣有趣，為兄說不定要登門求親了。”

“可惜舍妹纏綿病榻，最近去了廬山尋名寺修養了。瀚之且慢慢等著。”

沈池想了想，又接著笑道，“京城芳草處處，若是有心，我就不信真尋不出一個合意的來。莫非瀚之有什麽苦衷，借著寡淡無味的名頭，並無意成親？” 古代雖然不多見，現代不願意結婚的單身貴族她可見得多了。

溫澤笑而不語，揚聲叫店小二進來，又加了兩個菜。

沈池拿筷子敲著桌沿，“別只笑不說話。你這套故作高深蒙不了我。快快答來。”

溫澤夾了一筷子魚，直接塞到沈池嘴裏，“吃席都堵不住你的嘴。加兩道好菜，吃你的罷！”

方小國舅家這樁親事也提醒了京城眾多的貴戚夫人，不趕緊定下親事，指不定哪天女兒就跟個大老粗跑了。

放眼京城的高門子弟，年紀合適，仕途無量，又至今尚未婚配的人選，實在不太多。之後的一個月，沈池每次出門的時候總覺得哪裏不對，仿佛四處都有人窺探，刺得她渾身不舒服。

起先還以為是自己想太多了，直到有次和朝中幾個年輕同僚相約郊游踏青，一路偶遇了七八位各府閨閣千金的馬車，每輛馬車都掀起小簾，露出一雙含情回顧的眼睛，拾到了四五條迎風飄落的香帕。中午大泊湖邊喝酒的時候偶遇了一大群貴夫人，傍晚護國寺上香的時候又偶遇了另一大群貴夫人。

沈池左支右拙，應付了小半個時辰，擦著滿頭冷汗出了護國寺，懊悔自己今天怎麽沒帶韓錚出來。

門外青松下等候的幾個同僚停下了議論，轉過頭來，齊齊露出一個暧昧的笑容。

沈池：“各位什麽表情呢這是。”

吏科右給事中吳慎之咳嗽一聲，擡頭看天，“諸位請看，天上紅鸞星大動。不知對應地上何事啊。”

沈池：“……大白天的，你看什麽星星呢。”

翰林院編修楊審笑瞇瞇道，“紅鸞星動，應著人生四大樂事之一。沈老弟啊，你宅子裏連個紅袖添香的婢女都沒有，是該添一位夫人了。”

沈池：“……你知道的真多啊，好鄰居。”

同為翰林院編修的章玉衡眼神立刻不對了，“當真？沈老弟府上連個婢女都沒有？那豈不是——”

沈池覺得這話頭不好，趕緊打斷，“楊兄！打住！”

楊審斯文地笑，毫不猶豫把她賣了，“沈老弟是個潔身自好的，家裏母的只有個廚娘，平日裏也從來不去那些聲色場所。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這個，嘿嘿。”

幾個人一起看她，若有所悟，嘿嘿地笑。“家裏是該添位夫人了。”

沈池：“……”

這幫子進士出身的正經人，都在想什麽不正經的呢。

給沈池提親的媒人踏破了太師府，沈棠窮於應付，最後只得扔下一句正氣凜然的話:

陛下學業是大事，犬子成親是小事。等陛下課業大成，犬子卸下了禦前經筳之職，再議親事。

頓時又是轟動京城。

這天底下，凡是過於正氣凜然的事情，總是沒幾個人信。

每日等待上朝的時候，只要沈家父子沒進來，內廷朝房裏的文武大臣們聚在一起，亂紛紛議論個不停。

連著議論了三四日，眾人得出結論。沈太師當年老牛吃嫩草，一把年紀迎娶了年方十五歲的慶昭公主。如今拖著兒子的婚事，應該是如法炮制，盯著宮裏的兩位小公主了。

沈池某天進朝房的時候，正好在門口遇到端王殿下。

端王殿下似笑非笑的盯著沈池片刻，道，“沈學士年庚二十二了？“

沈池恭敬道，”正是。“

端王微笑道，”本王的兩位侄女年紀還小，大丫頭今年不過十一歲。沈學士只怕還要等個四五年。如此玉人，年華空度，實在可惜。“說完擡腳進了朝房。

沈池聽了個雲裏霧裏。心道，這廝今天什麽毛病，莫非吃錯藥了。

流言越傳越廣，漸漸從宮外傳進了宮裏。

小皇帝重陽聽了一耳朵的閑話，這天留沈池晚膳的時候，就玩笑地提起來，說道，

”聽沈太師說，沈先生卸了禦前經筳之責，才議親事？這樣豈不是耽誤了沈先生的婚姻大事。”

沈池正在嘗小盅的清燉獅子頭，鮮美得差點把舌頭吞下去。沒有旁人，也不甚在乎“食不言”的聖人教誨，含糊應道，“無妨。臣不著急。等陛下親政了再說。”

重陽夾了一筷子水晶肘子，笑道，“不知沈先生看中了朕的哪個妹妹，朕替你留意著。“

話音未落，沈池噗的一聲噴了滿桌子，慌忙站起來，“臣失儀！”

重陽笑著擺擺手，“小事，恕卿無罪。細說起來，朕的大妹妹今年十一，小妹妹年方十歲。年紀相似，生得都不錯，大妹妹穩重，小妹妹活潑些。沈先生有什麽想法直說便是。“

沈池站在桌前，看兩旁宮人悄無聲息的替換碗筷，重新布菜。

前幾日端王的話和今日重陽說的話聯系起來想一想，她漸漸明白了七八分，無奈道，“陛下真的誤會了。臣對兩位公主並無想法。臣的父親所說之言，字字出自真心。 ”

重陽笑道，“這麽說來，沈太師是個忠心耿耿的。“

他把整盤水晶肘子吃完了，見沈池還站著，筷子指指座椅，示意她坐下，又親自夾了塊沈池喜歡的燉元蹄給她碗裏。“朕的兩位妹妹，年紀確實過於小了些。”

沈池趕緊順著話音道，“正是如此。臣絕對無心於兩位小公主。”

重陽笑道，”若真是這樣，朕聽說，京城眾多待字閨中的千金小姐們，十成中倒有三成去太師府議過親，為何沈太師一律推了？”

沈池想起溫澤的那番說辭，便照樣抄過來回稟，“不敢有瞞陛下，臣在京城沒有中意的人。凡是相貌合意的，說話寡淡無味。說話有趣的，眉眼又寡淡無味。臣不願意，父親也是無可奈何。”

重陽撫掌大笑，“沈先生真是個挑嘴的。” 旁邊伺奉的宮人們也是個個憋笑。

見皇帝笑得開懷，沈池覺得這事情糊弄過去了，便專心致志的啃起了元蹄。

重陽吃罷，慢條斯理洗了手，宮人端了茶盞來，供萬歲爺漱了口。重陽拿過幹凈帕子抹了抹嘴，笑道，“既然沈先生找遍京城都沒有中意的人，索性做朕的皇後罷。”

話音未落，沈池噗的一聲又噴了滿桌子。

重陽哈哈大笑，“朕說了句笑話，看把沈先生嚇的。”

連著被嚇了兩回，就是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沈池把筷子放下，無奈道，“陛下金口玉言，臣當真嚇到了。”

這熊孩子，十二歲的時候說的話能當笑話，現在都十六了，個頭比她還高出一截，說的話還能當笑話聽麽。

吃罷晚膳，沈池便要告退，重陽硬留她下來，在乾清宮伴駕，說有些話想要講給沈先生。

看了會兒內閣已經朱批過的奏章，兩人說了幾句閑話，重陽便道，“母後那邊給朕相看的人選，已經選到了最後一輪，就快定下了。”

沈池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人選？”

重陽道，“皇後的人選。”

說起這事，沈池在朝上也有些耳聞，不過聽重陽此刻提起，還是有些意外，不由感嘆， “這麽早。”

重陽道，“不算早了。定的九月大婚，如今已是四月，定下皇後人選之後，禮部那邊還要再準備幾個月。現在還在斟酌人選，已經有些遲了。”

沈池心裏感慨萬千。

十六歲，在現代還是高中生呢。古代這些孩子實在早熟。

便問道，“最後一輪的，都是什麽人選？”

重陽道，“都是母後喜歡的那種，賢良淑德的端莊閨秀。方家大舅家的表姐也在裏面。母後還沒拿定主意，要不要親上加親。”

沈池想了半天，想起輔國公方棟家的方雲舒。“輔國公家的千金，相貌尚可，性子也溫柔，不過年紀似乎大了些。”

重陽淡淡道，“比朕大四歲，那又如何。婚姻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後看誰合意，誰就是朕的皇後。”

沈池又問，“那，陛下心中可有合意的人選？”

重陽道，“朕有沒有合意的人選，又有什麽打緊。“

兩人一時無言，重陽便幾步走過去，大開了窗戶，擡頭看滿天繁星。

看了一會兒，重陽道，“沈先生以前說的，先帝的紫微星在哪兒？“

沈池走過去，辨認了半天，指著一顆明亮的大星，道，”這顆便是了。“

重陽擡頭盯著那顆星看了片刻，道，“那是北極星。”

沈池：”……陛下或許認錯了。“

重陽道，”不會錯。朕上個月問了溫先生和盧先生，前幾天又查了星相圖。那顆是北極星沒錯。”

沈池：“……”

重陽肯定的道，“朕小時候，你說的人死之後變成星星的事，都是在騙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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