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什麽樣的日子，只要過上了軌道，便漸漸覺得習慣了。

中秋之後，又是聖上的萬壽節，再過幾個月，又是爆竹聲聲的新年。大年初一，照例是宗親宴。到了二月初二，又是沈池的生辰。

日子便這麽細水長流的過了下去。

沈池時不時的過去翰林院點個卯，跟幾個翰林同僚互相吹捧幾句，問一問《先帝忠臣列傳》修的如何了，再跟起草內閣章程的幾個資深翰林上司探討幾句當今局勢。

得空了再去六科廊房走一圈，看看吏科同僚們每日一摞摞的奏章抱過來，分門別類，稽查吏部事物；又把註銷的奏章一摞摞的送去內閣，忙得不亦樂乎。

偶爾遇到了六科的頂頭上司，吏科都給事中陳九道陳大人，沈池說，自己兼任了吏科左給事中，還是應該在衙門裏做點事的。陳九道忙不疊的再三推辭，直說本科衙門人手富裕，不敢有勞沈大人，陛下的學業要緊。

既然朝廷上的事務不重，小皇帝傳沈池進宮，便能隨傳隨到。

文武百官在內廷議事的時候，便經常碰見身著常服入宮的沈池。除了在文華殿授課，還時常陪重陽用膳，下午陪他四處玩耍。

避暑山莊回京的路上，禦輦隨駕的事跡也流傳頗廣。眾人紛紛心中掂量，把沈池列為天子身邊的第一號紅人。沈池的日子過得越發順遂起來，連帶著她的太師老爹在朝會上的聲音也大了不少。看到如今的局面，太師沈棠得意不已，覺得自己有先見之明。

太後回京之後病了一場，之後慢慢好了。自此以後，看沈池就再也沒有過一個好臉色。但上次重陽給她的刺激太大，她竟不敢再動沈池。兩人相看兩厭，卻又井水不犯河水。

春去秋來，雪盡花開。沈池眼看著小皇帝一天天的長大，才十三歲的時候，個頭便趕上了她，以後只怕會長得跟先帝一樣，身高八尺有餘。

嘎嘎的公鴨嗓也消失了，變成了低沈的少年男子聲音。喉頭漸漸起了喉結，有天乾清宮覲見的時候，還看見重陽對著銅鏡，拔下巴上短短冒頭的胡茬。

重陽第一次發覺自己已經長得比沈池高的時候，嘿嘿笑了幾聲，走過去比了比兩人的頭頂，故意問道，”沈先生年庚幾何？“

沈池知道這熊孩子心裏想什麽，瞪了他一眼，答道，”臣今年弱冠，行冠禮的時候陛下親自去觀了禮的。“

重陽道，“哎呀，可惜，沈先生只怕不會再長高了。朕還年少，只怕還要長不少。”說罷哈哈大笑。

沈池翻了個白眼，看看少年皇帝已經隱約突出的喉結，悄悄把自己脖子上的圓領往上提了提。

順風順水的日子過得久了，這年的冬天，出了件大事。

位於疆域以北大草原之上的韃靼人，今年秋天遭了饑荒，到了冬天，大雪下了三尺深，家家戶戶蓄養的牛羊凍死了大半，韃靼人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韃靼人的傳統向來是，過不下去了就搶鄰居的。

於是這年的數九寒冬，邊關八百裏加急軍報呈上京城，韃靼人侵犯我朝邊關，屠了幾十個村莊，掠走了婦孺牛羊無數。

朝廷上下震驚，重陽拍案而起，端王勃然大怒，當即點將起兵，點了武將忠義伯李歲明為大將軍，率領二十萬大軍，征討韃靼。

忠義伯李歲明是先帝在時的從龍之臣，當年少年時征戰四方，勇猛無比。如今在京城閑晃了幾年，歇得皮肉都癢了。在忠義伯府接了聖旨，李歲明仰頭大笑，”不想李某到了不惑之年，還有機會再上戰場！”

短短三天之內，二十萬大軍征集完畢，李歲明滿身殺氣騰騰的出了京城，直奔邊關而去。

朝廷上下翹首以待，短短一個月之內，捷報便一個接一個的呈上禦前。

李歲明到了邊關，先按兵不動，派斥候摸到韃靼的主力，率大軍冒雪急行五百裏。在一個雪大得看不到五指的傍晚，殺進了韃靼營帳。韃靼人燒殺搶掠了大半個月，搶來的糧草女人塞滿了帳篷，這天大雪下了整天，韃靼人正忙著喝酒玩女人，突然成千上萬的騎兵殺進營來，韃靼人都懵了，許多兵士連盔甲都沒穿起來就做了刀下之鬼。韃靼王貼貼木兒跑得連鞋子都丟了，帶著幾個大臣和幾百親隨連滾帶爬逃了三百裏，逃進了韃靼國腹部荒原，就著大雪吃沙子去了。

李歲明驅走了韃靼，率大軍返程。沿路夾道歡迎的百姓擠滿了長街。

朝廷上下大喜，當即封了李歲明為征虜大將軍，升忠義侯。

過了兩個多月，忠義伯府的金牌匾剛剛換成了忠義侯府，以征虜大將軍為主角的傳奇故事剛剛在全國各地的茶館裏興起，卻爆出了極大的醜事來。

原來李歲明率軍突進了韃靼國境內之後，過去的老毛病又發作了，縱容兵士屠了幾處韃靼的草原部落，砍下男人的頭顱，奸殺婦女，事後把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全部堆一起，一把火燒光了事。

這還是其次，更要緊的是，韃靼王在草原上被李歲明追得無處藏身，獻上了自家最美貌的女兒，年僅十四歲的和和帖木兒公主，說和聖朝的陛下年歲相當，願意獻給陛下為妃，永結秦晉之好。

李歲明收下了公主和國書，退了兵。

退兵回朝的半路上，李歲明喝多了酒，借著酒意，竟闖進公主的帳篷，□□了和和帖木兒公主。他怕事情敗露不好收場，把公主的隨身侍婢殺得一幹二凈，回京時竟瞞下了韃靼王的國書，仗著和和帖木兒公主言語不通，把公主藏在自家後侯府院，就說是草原上帶回來的女奴。

事情畢竟紙包不住火。

公主花了兩個月時間，學會了十幾個粗淺漢字，勉強寫出了兩行歪歪扭扭的字，一天趁著李歲明不在府裏，翻院墻爬到了侯府外面，把紙條丟了出去。

醜事終於爆了出來。

滿朝震驚。

羽林軍團團圍了侯府，李歲明頂著忠義侯的名頭，在大牢裏蹲著吃牢飯去了。

關於怎麽處置忠義侯，朝廷上吵翻了天。

文官眾口一詞，李歲明此人膽大包天，瞞下韃靼國書，□□獻給陛下的公主，當殺無赦。

武將異口同聲，李歲明雖然沈迷女色，鑄成大錯，畢竟驅逐韃靼，功勳卓著。若是為個女人殺了忠義侯，冷了全軍的心。

大理寺卿穆雁歸上奏，忠義侯有大功，也有大過。提議，李歲明按律當斬，但不奪爵，將忠義侯爵位傳與其子。

左都禦史溫澤附議。

太師沈棠附議。

小皇帝重陽點頭。

端王殷季幾步過去，一腳將穆雁歸踹在地上，冷冷道，“匹夫之見！忠義侯驍勇善戰，沒有死在戰場，竟要死在朝堂口舌爭端裏！此事交付內閣，容後再議！”

在場武將們紛紛露出激動之色，知道端王力保的人，多半是不會死了。

過了幾天，內閣的朱批下來，批了八個大字，“戴罪立功，以功抵過。”

李歲明吃了幾天發黴的牢飯，還以為腦袋這回留不住了，沒想到完完整整的放了出來。

剛回了侯府，便接下旨意，依舊封征虜大將軍，率領二十萬大軍，立刻回轉邊境，不生擒韃靼王就別回來！

李歲明眼含熱淚，第二天就起兵出了京城，直撲邊境。

這次韃靼王連蹲在雪地裏吃沙子也不成了，被李歲明的虎狼之軍從韃靼國腹地追到了瓦刺國邊境，從上到下一網打盡，光是公主就抓了四個，只跑了韃靼王的一個弟弟。

韃靼王和他的王公親族們光著腳板，被麻繩牽成一串兒粽子走進京城的時候，正是二月初二，龍擡頭的日子。

這回去了邊境的心腹大患，就連太後這個搞不清朝堂大事的人，也知道是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太後喜得在佛堂念了半天的佛，連聲道，“二月二，龍擡頭，果然是個好日子。”

珊瑚在旁邊抿嘴笑道，“說起來，正好是沈學士的生辰。太後當年千挑萬選的八字帖子，果然旺萬歲爺。”

太後一楞，細細想起來，又念了一回佛，道，“罷了。看在這個上好八字的份上，哀家不和他計較了。”

李歲明這回班師回京，朝堂面聖的時候，他大冷天打著赤膊，背著荊條，當著小皇帝重陽的面，一步一磕頭的跪拜到禦前。痛斥自己過錯，叩謝陛下不殺之恩。

重陽和顏悅色的恕了他的罪，命左右將忠義侯扶起來，賜還官服。當場頒旨，將和和帖木兒公主賜給忠義侯為妾侍。皆大歡喜。

李歲明叩謝隆恩下了朝。

當天夜裏，李歲明悄悄去了端王府，對端王五體投地，行跪拜禮，從此投誠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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