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文華殿這邊雖然瞞住了，但是乾清宮人多眼雜，又有太後的親信宮女在。到了次日，太後驚聞沈學士昨日開經筳，居然動用了文華殿匾額下面掛著的大戒尺。

太後趕緊的起駕乾清宮，拉著小皇帝的兩只手左左右右看了半天，松了口氣，又問了皇帝幾句日常，起身回慈慶宮了。

路上跟幾個大宮女笑道，“特意找了那麽大的木頭做的戒尺，就是做做樣子，嚇嚇皇帝。這幾個經筳官都是乖覺的，戒尺一直掛在那裏沒動過。哀家今日聽了消息，還以為那沈池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用那麽大的戒尺打皇帝的手心。還好，哀家看皇帝的手好好的，看來那沈池也是個知分寸的，拿下來揮個幾下，嚇唬嚇唬皇帝罷了。”

重陽聽花大滿原樣覆述的時候，正屏退了其他人，趴在東暖閣的龍床上，齜牙咧嘴的往龍臀上上藥。一時疼的咬牙切齒，一時想著種種報覆法子，一時又想起沈池沈穩的心跳聲，和身上淡淡的木樨熏香。最後想起沈池跟他說的話，心中一動。

重陽問，“花大滿，鐵戰今日當值麽？”

花大滿笑道，“前兩日他才輪休，今日當值的。”輕手輕腳地把小皇帝的裏衣穿起，帶子紮好，“可要奴婢傳了他來？”

重陽點點頭，“悄悄的傳進來，別叫母後的人看見。”

羽林衛就在皇城內當值，過了不到半刻鐘，羽林衛指揮使鐵戰就小跑著過來東暖閣，覲見小皇帝。鐵戰長得虎背熊腰，一個人站在暖閣裏，就占了小半個地方。

小皇帝靠坐在窗邊的榻上，開口說，”朕有一件小事，要拜托愛卿。“

鐵戰苦著臉道，”陛下的吩咐，臣必然盡心竭力。“

小皇帝擡頭看看窗外，說，”早上雨停了，甚好。今天夜裏，朕想出宮去個地方。“

鐵戰渾身打了個激靈。陛下的小事，果然沒有一件是小事。

”陛下！初更時分宮門便下了鑰，無人能進出了。宮規嚴厲，臣，臣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旁人都做不到，所以才要勞煩鐵愛卿嘛。“重陽撇了瞥嘴，“鐵愛卿如果堅持說不行，朕就只能去跟太後說上一嘴，上次到底是哪個人物，從傅老頭兒家的書房裏神不知鬼不覺把他的貓兒偷到宮裏來的事了。太後到現在都還在查著呢。“

花大滿拿著拂塵站在旁邊，瞥了眼額頭冷汗滴滴滲出的鐵戰。原來是這小子。

鐵戰欲哭無淚，”陛下！那，那事是陛下親自吩咐的啊！“

小皇帝嘿嘿一笑，露出整排雪白的牙齒，”你去跟太後說去。看太後信不信你。“

鐵戰想了半晌，咬牙道，”只得今晚出去一次。“

小皇帝笑道，”成交！“ 伸出手來，與鐵戰的大手掌互相握了一握。回頭道，”花大滿。“

花大滿嘆了口氣，一揮拂塵，道，”奴婢這裏遮掩著。陛下務必於早朝之前回來。“

到了夜晚，銀河乍現，繁星滿天，是個許久未見的清朗好夜。

沈池早早的準備好了茶水糕點，點亮了所有的蠟燭，跟韓錚說今晚有貴客來。

夜色漸晚，到了三更初刻，月亮過了頭頂，韓錚見沈池還不睡，心裏疑惑，“這麽晚了，貴客還會上門？”

沈池回答，“再等等。”

正說話間，一道黑影倏然從院墻上跳下來，閃過大開的窗欞外，幾個起落，便轉到了沈池門外，居然還敲了敲門。

沈池笑道，“貴客來了。“

大門吱呀一聲輕響，打開了。亮堂的燭光從屋裏溢出來。鐵戰放下後背的小皇帝重陽，用身體護著，進屋左右謹慎看看，並無異狀。

擡頭看見沈池笑意盈盈的面孔，鐵戰拱拱手，“沈大人，貴人來了。”再隨意掃一眼旁邊的親隨，頓時呆住。“你你你怎麽在這裏！“

韓錚臭著一張臉，”好久不見。“

小皇帝進得門來，拉著沈池去旁邊細細說話。韓錚和鐵戰不便留在房裏，便一齊跳上屋頂，對著當頭月色，風景倒也不錯。

鐵戰時時刻刻留意著屋裏，只聽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沈大人帶著小皇帝來到窗邊，對著頭頂星空，說道，”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星辰。地上的人死了之後，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若是毫無牽掛的，就化作一道流星，投胎轉世去了。若在地上還有牽掛，便會時時刻刻在天上閃爍，守護著地上牽掛的人。“

小皇帝半信半疑，擡頭盯著天上密密麻麻的繁星，過了半晌，”父皇在哪裏。他可是化作流星，投胎轉世去了？“

”怎麽會。先帝最牽掛的重陽還在世上，他自然時時在天上閃爍，夜夜守護著地上的人。 “沈池微笑擡手一指天上，” 那顆最大最亮的紫微星，不就是先帝？”

小皇帝張大了嘴，帶著敬畏和淡淡的喜悅，仰頭凝視著天上那顆最閃爍的星辰，淚水漸漸湧出。

沈池輕聲撫慰著小皇帝。

鐵戰坐在屋頂，探頭往窗口一望，也仰起頭，順著沈池手指的方向望去，看了半天，疑惑的道，“沈大人指的那顆星……似乎是北極星？”

韓錚擡頭看了一眼，提起酒壺，喝了一大口酒，“就是北極星。”

鐵戰更加疑惑了，“是不是沈大人指的方向偏了？先帝所化的紫微星，難道是北極星旁邊那顆小星？”

韓錚面無表情道，“鐵戰，你活了二十多年，沒見過人扯淡麽？”

鐵戰呆了半晌，低頭看看窗口處，靠在沈池身上，肩頭抽搐的小皇帝；再看看抱住小皇帝，溫言安慰的沈大人。

他苦笑搖頭，“以前在江湖行走，還覺得自己挺機靈的。自打聽從老爹的意思，進了皇宮，做了這勞什子的羽林衛指揮使……唉，一言難盡。“

韓錚道，“你以前行走江湖，也不怎麽機靈。”

鐵戰：“……”

對著月亮幹坐了半晌，鐵戰苦笑道，“韓兄，你做了沈大人的貼身護衛，說話倒還是過去行走江湖的脾氣。“

韓錚淡淡道，”她若是忍不得我的脾氣，我自然是不會留下來。”

鐵戰嘆口氣，“韓兄，你的運氣比我好。酒借我喝一口罷。”

沈池和重陽吃著糕點，對著滿天繁星，閑話到了四更天，小皇帝打著呵欠，不住地揉眼睛，依依不舍的走了。

過了兩天，又是文華殿開經筳的日子。這天是盧作人主講。

沈池依舊下了朝就過來旁聽。路上和幾個相熟的同僚寒暄了幾句，來的遲了。趕到文華殿外的時候，正好碰到小皇帝的禦駕。

小皇帝見來人，躊躇了片刻，從禦輦上下來，親自走了過去，道，”沈先生。“

沈池含笑行禮，”陛下請進。“

兩人攜手進了大殿。

文華殿當值太監王大祿親眼見了這一幕，眼珠子差點掉在地上。幾步趕到花大滿太監身邊，附耳問道，”今兒這又唱得是哪出戲？“

花大滿淡然道，“管它是文戲武戲，萬歲爺喜歡的就是好戲。“一揮拂塵，跟著重陽進殿去了。

小皇帝在將軍苑選了塊好地，給大將軍立了墓碑。親手捧起一抔土，將大將軍埋了進去。大將軍頭七的那天，盧作人寫了一篇情深意重的《傷大將軍賦》，小皇帝在墓前燒了。

這次是真傷了心，小皇帝索性封了將軍苑，從此不再鬥雞。

將軍苑封了，圈養鬥雞的小太監們都各自散了，將軍苑裏的幾十只鬥雞也有了歸宿。某天晚上，宮裏各處太妃的晚膳，都多了道蘑菇燒雞。

沈池送給重陽的萬壽節賀禮，起先被扔到庫房裏，連著半個月都沒理睬。後來兩人言歸於好，重陽有天想起來了，便巴巴的找人翻了出來。

打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裏面拿出個方方正正，六面刷不同色漆，可以四處旋轉的木玩具。圍觀的宮人都說是頭次看見的新鮮玩意兒。

重陽抖了抖盒子，裏面飄出一張細箋，熟悉的筆跡瀟灑寫了兩個大字：

魔方。

細箋背面詳細寫了玩耍的辦法。

重陽在乾清宮裏折騰了整個下午，也只拼好了魔方的兩面。

第二天上朝時，龍袍袖子裏便攜了魔方去。文武百官在下面照舊吵成了一鍋粥，重陽屏息靜氣，仔仔細細地擰魔方。

連著擰了兩日，終於琢磨到了訣竅，把六面全拼好了。重陽得意萬分，次日下了朝，便招了沈池來，把拼好的魔方從龍袍袖子裏拿出來，當面遞給她手裏。

這一幕很多大臣看到，便有好事之人打聽了來龍去脈。沈池被參了無數本折子，在內閣桌案上堆成了山。說來說去不過是四個字：

玩物喪志。

太師沈棠把折子全部壓下來，留中不發。回頭親自登門誇獎沈池：

“這個新奇玩意兒送得好！是為父疏忽了，陛下年紀尚小，送什麽貴重禮物都不如送些機巧精致的小玩意兒能入了聖心。吾兒心思靈巧，不妨多多尋覓些來。 ”

沈池笑瞇瞇地應了，問道，“父親，這麽久了，哥哥還沒有找到麽？“

沈棠撚須沈吟半晌，說道，”為父也不瞞你。你哥哥這幾個月音信全無，竟是潛進了茫茫人海。如今想要大海撈針，談何容易。再說，就算人找回來了，畢竟性子脾氣和你大不相同。現在陛下和你親近，這是千百年才修來的機緣，貿然換了人只怕反而壞事。為父看……索性就這樣罷。”

又問起那顆錦囊藥丸可曾收好。此物珍貴，只此一顆，不到真正急切的時候，切勿輕易動用。

沈池心道，你那□□早被韓錚搶去了。嘴裏含糊幾句應付過去。

日子流水般的過去，眼看著就進了十一月。

京城落下今年第一場大雪的當天，朝堂上傳來消息。

派去順德府查訪梅瓶仙子案的巡按禦史馮振和，與端王殷季一路回來了。

馮振和今年四十餘歲，做事老道，把個梅瓶仙子案的前因後果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點都不奇怪。

奇的是端王。

朝堂上下的大小官員議論紛紛，嘖嘖稱奇。都說端王出去短短幾個月，莫不是得了什麽奇遇，不僅把黃河賑災的差事辦得滴水不漏，就連端王自己，行事舉止都沈穩了許多，說起話來，頗有幾分親王氣度了。

又過了兩日，流言從好事者的口裏傳出。原來是端王在河南遇了一位奇人，姓華名永庭，天生雙足殘缺，不良於行，胸中卻有大才。端王一邊治水一邊賑災，忙得焦頭爛額之際，華永庭門外自薦，起了極大的助力。端王傾佩大才，將人聘做王府幕僚，不僅遇事請教對策，就連做人的學問也學了不少。

後來河南這邊事了，正趕上順德府的梅瓶仙子案鬧得沸沸揚揚，端王好奇，專程繞道過去看個究竟，看完了熱鬧，這不就跟巡按禦史一起回來了。

這日上朝時分，巡按禦史馮振和站在朝堂上覆命。

他帶著人日夜兼程，快馬趕到何花農的老家，花農的家人不知京城發生的事，還在眼巴巴的等何花農帶著大錢回來。

馮振和恭敬回稟道，”臣派人搜查花農家，並無異狀，但是看其家人，各個神色古怪。臣覺得不對，便命人掘地三尺，不想竟從花圃下面挖出數十個梅瓶，每個瓶內都有幼兒屍骸。大的已經有五六歲模樣，小的不過是幾個月的嬰孩。“

金殿之上的百官大嘩。

寧國公年紀大了，聽不得這種事，一個勁的念，“阿彌陀佛。造孽喲！”

馮振和繼續道，”臣立刻拿下何家全部人丁，錄得口供。原來何花農妄想一夜富貴，便想出了梅瓶仙子的詭計，自從十幾年前開始，開始用種花的法子把人種在瓶裏。他有一個妻舅李直，是個赤腳郎中，從周邊州縣的濟善堂裏抱養只有幾個月大的女嬰，折斷肩骨，硬塞進梅瓶裏，每日從上面餵食，梅瓶下面開口，供嬰孩便溺。只是這法子極難成功，嬰孩死了無數，直到今年，才終於將一個女童養育到了十歲。那女童終日養在花圃地窖之中，只見得何花農和妻舅二人，竟將他們當作親人，對他們言聽計從。”

禮部侍郎，皇帝的小舅舅方響聽得張口結舌，“如此慘絕人寰，那花農果然該殺！他的妻舅李直也是可惡之極！”

太後一拍鳳座，怒道，“馮卿家，哀家就問你一句話，兇徒都殺了沒有！”

馮振和躬身回稟道，“臣謹奉太後懿旨，又請了端王殿下的意見，便在當地判了主犯李直斬立決，其餘家屬從犯流放邊地三千裏。不料當地群情激奮，見到李直游街示眾，竟然撿起石頭紛紛投擲，將李直當場砸死，拉了屍體，掛於鬧市。主犯便如此了結了。”

太後聽了，很不滿意，憤憤道，“判的輕了。滿門都該死。”

馮振和混跡官場多年，知道太後的性子，也不和她分辯已經是依律從重判處，行禮便退到了旁邊。

端王既然回歸朝堂，依舊回內閣議事。每日文淵閣的案頭上百個折子，端王看到不順意的票擬，直接撕了丟回去。留中不發的折子也全部看過，該發的發下去，該議的招了大臣來議。太師沈棠的日子便難過起來。

不過當真就如傳言那樣，端王出去了一趟，做事手段沈穩了許多。

這一日，端王當著太師沈棠和幾個尚書的面，招了沈池進文淵閣來，把彈劾沈池教唆皇帝，玩物喪志的折子全部丟給她念。沈池一個個念完，花了大半個時辰，讀得口幹舌燥，冷汗從額頭涔涔流下，只以為端王這次新仇舊恨，必定不會輕易放過她的了。

不料端王只是訓斥了幾句，便讓她退下了。

沈池覺得不可思議，專程去了趟太師府，在書房裏屏退左右，問她那便宜爹，莫非端王真的轉了性子，當真做起賢王來了？

沈棠嘿嘿冷笑，回了一句話。“狗改不了吃,屎，烏雞飛不上天。就算面上貼滿了金，猴子也成不了菩薩！“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周末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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