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梅瓶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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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木瑟瑟，秋意漸濃。
九月初九，是小皇帝的誕辰。先帝那時忙著打仗，聽說娘娘又生了個小殿下，隨意起了名字叫重陽。
那時誰也想不到，繼承了先帝萬裏江山的，不是大殿下，也不是二殿下，而是最小的重陽。
沈棠派人送來了長長的禮單，叫沈池自己挑選獻給陛下的賀禮。
沈池看裏面都是些金器玉佛，湖筆徽墨，確實是上等的好東西沒錯，但從前頭看到末尾都沒挑出什麽小孩子歡喜的。後來想起一個主意，跟沈太師討了個老木匠，自己描畫了圖樣子，叫老木匠按著圖做出來，一遍遍的刷上漆。自己試了試，轉動靈活，精致可愛。
沈池非常滿意，重賞了老木匠，尋了個上好的盒子，仔細包起來。
重陽壽誕將近的時候，朝堂上傳來一個奇聞。順德府某地花農，在自家花圃裏撿到了一個梅瓶仙子。
這梅瓶仙子看臉孔是十來歲的女童模樣，眉目清秀，談吐不俗。脖子以下部位，卻只有兩尺的梅瓶。
梅瓶仙子自稱是天庭梅園的一枝千年紅梅，因貪睡誤了花期，被天帝貶下人間，寄居於梅瓶之中，能知過去未來之事。
梅瓶仙子的消息傳出，周圍百十裏來拜的人絡繹不絕，紛紛帶著鮮果銅錢，焚香祭拜，祈求仙子保佑平安。
後來名聲越傳越大，驚動了官府。當地的府臺上了折子，稱陛下壽誕將至，梅瓶仙子於此時降世，乃祥瑞之兆。
文武百官嘖嘖稱奇，小皇帝也是好奇不已。於是賜下百兩賞銀，重賞了花農，命當地官員一路護送，將梅瓶仙子送上京來面聖。
那梅瓶仙子挑剔得很，需要每日按時辰澆灌六次，澆灌的水必須是清晨的露珠。護送的官員哪裏受得了這些，便叫花農跟隨著一路上京來。
順德府距離京城幾百裏的路途，重陽伸長脖子等了半個月，梅瓶仙子才進了京。
小皇帝心急難耐，好不容易等到自己壽誕當天，文武百官齊齊入宮來賀壽，小皇帝坐在龍椅上，沒耐心聽陳詞濫調的萬壽賀詞，立刻便宣梅瓶仙子進宮。
眾目睽睽之下，只見兩名金殿武士將一只殷紅色的梅瓶擡進殿來。這梅瓶尺寸甚小，尚不足兩尺，上寬下窄，梅瓶細口之上，果然有一個女童頭顱，向眾人微笑點頭。
小皇帝幾步跑下禦階，彎下腰細細的看。那梅瓶仙子的脖頸沒入梅瓶細口，嚴實合縫，中間只有細細的一道縫隙，比頭發絲也粗不了多少。跪在旁邊的花匠道，每日澆灌仙子的晨露，便是從這道細微縫隙灌註進去，須得許多功夫，才供養的梅瓶仙子仙身不滅。
文武百官親眼見了梅瓶仙子，果然傳聞不虛，朝堂上頓時喧嘩大作，就有眾多官員紛紛讚道，果然是仙子降世，祥瑞之兆。
太後也好奇，掀開簾子細細看了一回，問道，“哀家聽說梅瓶仙子能知過去未來？最近哀家時常覺得後背疼痛，睡也睡不好，頭發也掉了不少，可是要生大病了？”
大國舅輔國公方棟站在禦階下，聽了太後的問話，嘴角往下一撇。他這姐姐今年都四十六了，還總覺得自己青春年少。難道她還指望著一輩子身強體壯，秀發如雲？
他瞥了眼大殿中間的梅瓶仙子，雖然看不出暗地門道，但方棟絕對不信這真是個仙子。
那梅瓶仙子聽了太後詢問，脆生生地道，“老人家不必憂心，你命中註定多福多壽，兒孫滿堂，年壽八十八。“
太後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年壽八十八也就罷了，她這輩子最掛心的就是三個兒子只剩下一個，還未長大成人。萬一重陽再出個三長兩短，她就活不下去了。聽到“兒孫滿堂“四個字，太後心裏簡直比吃了蜜還甜，笑看了一眼小皇帝，心想，重陽以後長大成人，多討幾房老婆，生下十幾二十個兒子，豈不就應了”兒孫滿堂“了麽。
太後越想越喜歡，眉眼都舒展開，笑成了朵花兒，”重賞！“
立刻有奉天殿當值太監捧了托盤出來，掀開紅綢，露出一盤黃澄澄的金錠子，每個十兩，共十錠。放在梅瓶仙子面前。
梅瓶仙子不屑道，”這等俗物，仙家何用。拿去賞了何花農罷，教他多買些香燭鮮果，日日供奉於我。“
太後疊聲的道，”聽仙子的，聽仙子的。“
奉先殿內侍將托盤放在花農面前。花農大喜，連連叩頭謝恩。
太後開了個頭兒，便有文武百官紛紛出聲，詢問過去未來之事。
梅瓶仙子有的答，有的不答。仙子不答的時候，花農便叩頭道，仙子曾跟他說到，下凡歷練，洩露過多天機，恐怕折了修為。百官半信半疑，問得更多，朝堂上亂哄哄如菜市場一般。
重陽看了一陣熱鬧，興頭兒過了，回去龍椅上坐著。
他在禦階上居高俯視，見文武百官或驚訝，或讚嘆，或指指點點，或議論紛紛。溫澤溫先生不知在想什麽，籠著袖子，神游天外。重陽見他這幅模樣見得多了，不去理睬。又見他的大舅舅方棟，盯著梅瓶仙子，嘴角露出冷笑。方棟陰陽怪氣的樣子重陽也見得多了，不去理睬。再一看盧作人盧先生，盧先生察覺到他的視線，遙遙行了一禮，笑道，“祥瑞之兆，國家之福。”
小皇帝覺得甚沒意思，視線越過烏泱泱的人群，去找隊列後面的沈池沈先生，卻看沈先生盯著梅瓶仙子，若有所思，臉上露出不忍惻隱之色。
小皇帝覺得有意思，從龍椅上站起來，招手道，“沈先生。”
沈池突然被點了名，從隊列裏走出來，對小皇帝行禮道，”臣在。“
重陽笑道，“梅瓶仙子降世，大家都說是祥瑞之兆。沈先生為何看起來很難過？”
沈池低頭不答，心想，只因你們沒有見過方形西瓜。
原本是圓形的西瓜，可以硬生生長成四方的。原本好好一個女孩子，也可以硬生生長成了梅瓶仙子。
她心中猶豫，知道只要一說出來，掃了眾人興致，這女孩子必定遭殃。但若是不說，日後全國各地不知道會不會再多出百十個方瓶仙子，圓瓶仙子。
沈池擡頭看了眼那梅瓶仙子，又看那了眼旁邊跪著的花農。那花農笑得眼睛只剩一道縫，面露貪婪之色，伸手不住地撫摸金錠。沈池咬了咬牙，回稟道，“陛下，臣心中難過，因為想起幾個問題，想要當面問梅瓶仙子。”
“哦？“小皇帝著實有幾分驚訝，“沈先生快去問罷。”
“臣所問的，乃是私事，不足為外人道。可否請花農走遠些？”
花農是個乖覺的，不等別人說，立刻一骨碌爬起來，遠遠地跪到三四丈距離開外。
沈池起身走到梅瓶仙子旁邊，蹲下身，湊在梅瓶仙子的耳邊，輕聲問了一句話。
那梅瓶仙子楞了半晌，不說話，卻垂下頭，紅了眼眶。
沈池又輕聲問了一句，梅瓶仙子聽了，低低抽噎了一聲，烏黑的眼睛裏湧出淚水來，滴滴答答的滴在梅瓶上。
大殿裏的眾人大為驚奇，四下裏議論紛紛。
花農雖然不知道那位年紀輕輕的大人問了些什麽，但這是個俗世裏打滾的人精，見情況不對，立刻爬起來，一手抱起梅瓶仙子，一手抓了金錠子就往殿外走，口裏說道，“仙子累了，需要供奉甘露。”
奉先大殿豈容人如此放肆，立刻有兩個殿前金瓜武士走上前，手執銅錘長柄，左右封住道路。
小皇帝這下是真的驚訝了。“沈先生問了什麽，怎的把仙子問哭了？你且過來，跟朕說說，朕保證不告訴別人就是。”
沈池告了聲罪，上了禦階，隔了幾步跪在小皇帝座椅前，輕聲道，“臣問她，脖子卡在瓶口，可會疼痛氣悶。又問她，手腳尚在否。”
簾子後面的太後聽到了，倒吸一口冷氣。
小皇帝先是驚的低叫了一聲，隨後想到了什麽，臉色難看起來。”沈先生可是猜到了來龍去脈。“
“臣也只是猜測。”沈池更小聲的低低說了幾句。
小皇帝呆坐在龍椅上，臉色乍青乍白。
禦下滿朝文武見小皇帝神色不對，逐漸安靜下來。漸漸地，諾大的奉天殿裏竟然針落可聞。
小皇帝咬著一口細白牙齒，從禦座上走下來，走到梅瓶仙子身邊。端詳幾眼，忽然一腳將梅瓶踢得粉碎！
殿裏眾人齊聲驚呼！
金殿青磚，落了滿地碎瓷。梅瓶仙子慘呼一聲，站立不住，滾落在青磚上，不住地慘叫。
眾人定睛望去，只見破碎的梅瓶中，露出一截肉滾滾的身體，上寬下窄，和那梅瓶內膽長成了一個形狀。細細的手腳早已擠壓變形，和肉身長在了一處，分不出手臂手指。
身體如此畸形可怖，脖頸之上卻是眉清目秀的女童面孔，淚流滿面，更覺得可憐可悲。
兩個金吾衛將花農拖回大殿，重陽走過去幾步，又是飛起一腳，將花農踢倒在地上。
花農見事情敗露，五體投地趴在地上，不住的磕頭。
重陽喝道，“拿劍來！”
立刻有殿外武士取下佩劍，雙手捧著佩劍上殿來，單膝跪在重陽面前。
重陽拔出佩劍，對著花農當頭劈下。
沈池大驚失色，叫道，“陛下！不可！”
跟她同時出聲的居然還有一個人，不過這人的聲音中氣十足，比沈池的聲音大多了，立刻把她的聲音蓋了過去。
滿朝文武只聽到太後洪亮的嗓門喝道，“皇帝！住手！”
重陽一劍劈在花農肩頭，皮開肉綻，鮮血四濺。花農慘叫著在地上滿地打滾。小皇帝持劍怒道，“母後叫朕作甚！難道此賊殺不得！”
沈池擦擦額頭冷汗，欣慰不已。太後這人雖然不靠譜，關鍵時候大局還算分得清。
十一歲的小孩子親自動手殺人，實在太過了。
卻聽太後的聲音比小皇帝還要憤怒，“這個老殺才，吃了熊心豹子膽，弄個女孩兒裝梅瓶裏假作是天上下凡的仙子！蒙騙哀家！蒙騙皇帝！一劍砍了腦袋，實在便宜了這個殺才！來人啊！” 太後唰得掀了簾子，站起身來，指著跪倒不住磕頭的花農，厲聲道，“ 把他押下去，砍了手腳，弄個瓶子裝起來！拉到西市去示眾！哀家要叫天下百姓知道，敢在皇帝面前玩弄手段，就是這個下場！”
沈池倒抽一口冷氣。
太後這只老母雞，護起崽子來，當真兇狠。
立刻有金吾衛左右拉起癱倒的花農，拖著出去了。
那梅瓶裏的畸形女童紮了滿身碎瓷，疼痛難忍，在地磚上不住的打滾慘呼。百官紛紛衣袖掩面，不忍目睹。
重陽站在大殿，滿肚子的邪火，無處可處，咬著細牙冷笑一聲，上前兩步，提劍對準女童的胸膛，一劍紮了進去！
大殿上鮮血飛濺，慘呼聲止歇。沈池目瞪口呆，連出聲阻止都來不及。
小皇帝扔了帶血的佩劍，坐回禦座。太後居然還頗為滿意，在簾子後面讚許道，“這種腌臜東西，看了也覺得汙眼睛。皇帝殺得好。”
沈池啞口無言，默默退下幾步，下了禦階，退回官員行列。
有什麽樣的娘，就有什麽樣的娃。
小皇帝長成這副熊孩子樣，根子還在太後身上。
太後把花農削成了人棍，還不解氣，吩咐都察院派出巡按禦史，即刻啟程趕去花農家鄉，責問當地府臺，務必查明前因後果。若是何花農的全家老小都參與梅瓶仙子之事，不必再回稟京城，就地滿門抄斬。
今日本是小皇帝的萬壽節，結果出了這麽一樁掃興事，血濺大殿，大家都覺得無趣。文武百官依著次序送了賀儀，小皇帝也沒心思細看，悶悶不樂的在龍椅上坐到了中午，說道，”朕乏了。今日便提早散了罷。“
百官行禮告退。
萬壽節的慣例，送完了賀儀，大殿外賜有百官宴席。沈池早上趕不及吃飯，肚子早餓了，正準備放開胃口大吃一頓，把今天的郁悶吃走，小皇帝下了禦座，往內廷走了幾步，回頭道，”沈先生，跟朕來。“
沈池摸了摸空空的肚皮，無奈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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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誰也想不到，繼承了先帝萬裏江山的，不是大殿下，也不是二殿下，而是最小的重陽。
沈棠派人送來了長長的禮單，叫沈池自己挑選獻給陛下的賀禮。
沈池看裏面都是些金器玉佛，湖筆徽墨，確實是上等的好東西沒錯，但從前頭看到末尾都沒挑出什麽小孩子歡喜的。後來想起一個主意，跟沈太師討了個老木匠，自己描畫了圖樣子，叫老木匠按著圖做出來，一遍遍的刷上漆。自己試了試，轉動靈活，精致可愛。
沈池非常滿意，重賞了老木匠，尋了個上好的盒子，仔細包起來。
重陽壽誕將近的時候，朝堂上傳來一個奇聞。順德府某地花農，在自家花圃裏撿到了一個梅瓶仙子。
這梅瓶仙子看臉孔是十來歲的女童模樣，眉目清秀，談吐不俗。脖子以下部位，卻只有兩尺的梅瓶。
梅瓶仙子自稱是天庭梅園的一枝千年紅梅，因貪睡誤了花期，被天帝貶下人間，寄居於梅瓶之中，能知過去未來之事。
梅瓶仙子的消息傳出，周圍百十裏來拜的人絡繹不絕，紛紛帶著鮮果銅錢，焚香祭拜，祈求仙子保佑平安。
後來名聲越傳越大，驚動了官府。當地的府臺上了折子，稱陛下壽誕將至，梅瓶仙子於此時降世，乃祥瑞之兆。
文武百官嘖嘖稱奇，小皇帝也是好奇不已。於是賜下百兩賞銀，重賞了花農，命當地官員一路護送，將梅瓶仙子送上京來面聖。
那梅瓶仙子挑剔得很，需要每日按時辰澆灌六次，澆灌的水必須是清晨的露珠。護送的官員哪裏受得了這些，便叫花農跟隨著一路上京來。
順德府距離京城幾百裏的路途，重陽伸長脖子等了半個月，梅瓶仙子才進了京。
小皇帝心急難耐，好不容易等到自己壽誕當天，文武百官齊齊入宮來賀壽，小皇帝坐在龍椅上，沒耐心聽陳詞濫調的萬壽賀詞，立刻便宣梅瓶仙子進宮。
眾目睽睽之下，只見兩名金殿武士將一只殷紅色的梅瓶擡進殿來。這梅瓶尺寸甚小，尚不足兩尺，上寬下窄，梅瓶細口之上，果然有一個女童頭顱，向眾人微笑點頭。
小皇帝幾步跑下禦階，彎下腰細細的看。那梅瓶仙子的脖頸沒入梅瓶細口，嚴實合縫，中間只有細細的一道縫隙，比頭發絲也粗不了多少。跪在旁邊的花匠道，每日澆灌仙子的晨露，便是從這道細微縫隙灌註進去，須得許多功夫，才供養的梅瓶仙子仙身不滅。
文武百官親眼見了梅瓶仙子，果然傳聞不虛，朝堂上頓時喧嘩大作，就有眾多官員紛紛讚道，果然是仙子降世，祥瑞之兆。
太後也好奇，掀開簾子細細看了一回，問道，“哀家聽說梅瓶仙子能知過去未來？最近哀家時常覺得後背疼痛，睡也睡不好，頭發也掉了不少，可是要生大病了？”
大國舅輔國公方棟站在禦階下，聽了太後的問話，嘴角往下一撇。他這姐姐今年都四十六了，還總覺得自己青春年少。難道她還指望著一輩子身強體壯，秀發如雲？
他瞥了眼大殿中間的梅瓶仙子，雖然看不出暗地門道，但方棟絕對不信這真是個仙子。
那梅瓶仙子聽了太後詢問，脆生生地道，“老人家不必憂心，你命中註定多福多壽，兒孫滿堂，年壽八十八。“
太後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年壽八十八也就罷了，她這輩子最掛心的就是三個兒子只剩下一個，還未長大成人。萬一重陽再出個三長兩短，她就活不下去了。聽到“兒孫滿堂“四個字，太後心裏簡直比吃了蜜還甜，笑看了一眼小皇帝，心想，重陽以後長大成人，多討幾房老婆，生下十幾二十個兒子，豈不就應了”兒孫滿堂“了麽。
太後越想越喜歡，眉眼都舒展開，笑成了朵花兒，”重賞！“
立刻有奉天殿當值太監捧了托盤出來，掀開紅綢，露出一盤黃澄澄的金錠子，每個十兩，共十錠。放在梅瓶仙子面前。
梅瓶仙子不屑道，”這等俗物，仙家何用。拿去賞了何花農罷，教他多買些香燭鮮果，日日供奉於我。“
太後疊聲的道，”聽仙子的，聽仙子的。“
奉先殿內侍將托盤放在花農面前。花農大喜，連連叩頭謝恩。
太後開了個頭兒，便有文武百官紛紛出聲，詢問過去未來之事。
梅瓶仙子有的答，有的不答。仙子不答的時候，花農便叩頭道，仙子曾跟他說到，下凡歷練，洩露過多天機，恐怕折了修為。百官半信半疑，問得更多，朝堂上亂哄哄如菜市場一般。
重陽看了一陣熱鬧，興頭兒過了，回去龍椅上坐著。
他在禦階上居高俯視，見文武百官或驚訝，或讚嘆，或指指點點，或議論紛紛。溫澤溫先生不知在想什麽，籠著袖子，神游天外。重陽見他這幅模樣見得多了，不去理睬。又見他的大舅舅方棟，盯著梅瓶仙子，嘴角露出冷笑。方棟陰陽怪氣的樣子重陽也見得多了，不去理睬。再一看盧作人盧先生，盧先生察覺到他的視線，遙遙行了一禮，笑道，“祥瑞之兆，國家之福。”
小皇帝覺得甚沒意思，視線越過烏泱泱的人群，去找隊列後面的沈池沈先生，卻看沈先生盯著梅瓶仙子，若有所思，臉上露出不忍惻隱之色。
小皇帝覺得有意思，從龍椅上站起來，招手道，“沈先生。”
沈池突然被點了名，從隊列裏走出來，對小皇帝行禮道，”臣在。“
重陽笑道，“梅瓶仙子降世，大家都說是祥瑞之兆。沈先生為何看起來很難過？”
沈池低頭不答，心想，只因你們沒有見過方形西瓜。
原本是圓形的西瓜，可以硬生生長成四方的。原本好好一個女孩子，也可以硬生生長成了梅瓶仙子。
她心中猶豫，知道只要一說出來，掃了眾人興致，這女孩子必定遭殃。但若是不說，日後全國各地不知道會不會再多出百十個方瓶仙子，圓瓶仙子。
沈池擡頭看了眼那梅瓶仙子，又看那了眼旁邊跪著的花農。那花農笑得眼睛只剩一道縫，面露貪婪之色，伸手不住地撫摸金錠。沈池咬了咬牙，回稟道，“陛下，臣心中難過，因為想起幾個問題，想要當面問梅瓶仙子。”
“哦？“小皇帝著實有幾分驚訝，“沈先生快去問罷。”
“臣所問的，乃是私事，不足為外人道。可否請花農走遠些？”
花農是個乖覺的，不等別人說，立刻一骨碌爬起來，遠遠地跪到三四丈距離開外。
沈池起身走到梅瓶仙子旁邊，蹲下身，湊在梅瓶仙子的耳邊，輕聲問了一句話。
那梅瓶仙子楞了半晌，不說話，卻垂下頭，紅了眼眶。
沈池又輕聲問了一句，梅瓶仙子聽了，低低抽噎了一聲，烏黑的眼睛裏湧出淚水來，滴滴答答的滴在梅瓶上。
大殿裏的眾人大為驚奇，四下裏議論紛紛。
花農雖然不知道那位年紀輕輕的大人問了些什麽，但這是個俗世裏打滾的人精，見情況不對，立刻爬起來，一手抱起梅瓶仙子，一手抓了金錠子就往殿外走，口裏說道，“仙子累了，需要供奉甘露。”
奉先大殿豈容人如此放肆，立刻有兩個殿前金瓜武士走上前，手執銅錘長柄，左右封住道路。
小皇帝這下是真的驚訝了。“沈先生問了什麽，怎的把仙子問哭了？你且過來，跟朕說說，朕保證不告訴別人就是。”
沈池告了聲罪，上了禦階，隔了幾步跪在小皇帝座椅前，輕聲道，“臣問她，脖子卡在瓶口，可會疼痛氣悶。又問她，手腳尚在否。”
簾子後面的太後聽到了，倒吸一口冷氣。
小皇帝先是驚的低叫了一聲，隨後想到了什麽，臉色難看起來。”沈先生可是猜到了來龍去脈。“
“臣也只是猜測。”沈池更小聲的低低說了幾句。
小皇帝呆坐在龍椅上，臉色乍青乍白。
禦下滿朝文武見小皇帝神色不對，逐漸安靜下來。漸漸地，諾大的奉天殿裏竟然針落可聞。
小皇帝咬著一口細白牙齒，從禦座上走下來，走到梅瓶仙子身邊。端詳幾眼，忽然一腳將梅瓶踢得粉碎！
殿裏眾人齊聲驚呼！
金殿青磚，落了滿地碎瓷。梅瓶仙子慘呼一聲，站立不住，滾落在青磚上，不住地慘叫。
眾人定睛望去，只見破碎的梅瓶中，露出一截肉滾滾的身體，上寬下窄，和那梅瓶內膽長成了一個形狀。細細的手腳早已擠壓變形，和肉身長在了一處，分不出手臂手指。
身體如此畸形可怖，脖頸之上卻是眉清目秀的女童面孔，淚流滿面，更覺得可憐可悲。
兩個金吾衛將花農拖回大殿，重陽走過去幾步，又是飛起一腳，將花農踢倒在地上。
花農見事情敗露，五體投地趴在地上，不住的磕頭。
重陽喝道，“拿劍來！”
立刻有殿外武士取下佩劍，雙手捧著佩劍上殿來，單膝跪在重陽面前。
重陽拔出佩劍，對著花農當頭劈下。
沈池大驚失色，叫道，“陛下！不可！”
跟她同時出聲的居然還有一個人，不過這人的聲音中氣十足，比沈池的聲音大多了，立刻把她的聲音蓋了過去。
滿朝文武只聽到太後洪亮的嗓門喝道，“皇帝！住手！”
重陽一劍劈在花農肩頭，皮開肉綻，鮮血四濺。花農慘叫著在地上滿地打滾。小皇帝持劍怒道，“母後叫朕作甚！難道此賊殺不得！”
沈池擦擦額頭冷汗，欣慰不已。太後這人雖然不靠譜，關鍵時候大局還算分得清。
十一歲的小孩子親自動手殺人，實在太過了。
卻聽太後的聲音比小皇帝還要憤怒，“這個老殺才，吃了熊心豹子膽，弄個女孩兒裝梅瓶裏假作是天上下凡的仙子！蒙騙哀家！蒙騙皇帝！一劍砍了腦袋，實在便宜了這個殺才！來人啊！” 太後唰得掀了簾子，站起身來，指著跪倒不住磕頭的花農，厲聲道，“ 把他押下去，砍了手腳，弄個瓶子裝起來！拉到西市去示眾！哀家要叫天下百姓知道，敢在皇帝面前玩弄手段，就是這個下場！”
沈池倒抽一口冷氣。
太後這只老母雞，護起崽子來，當真兇狠。
立刻有金吾衛左右拉起癱倒的花農，拖著出去了。
那梅瓶裏的畸形女童紮了滿身碎瓷，疼痛難忍，在地磚上不住的打滾慘呼。百官紛紛衣袖掩面，不忍目睹。
重陽站在大殿，滿肚子的邪火，無處可處，咬著細牙冷笑一聲，上前兩步，提劍對準女童的胸膛，一劍紮了進去！
大殿上鮮血飛濺，慘呼聲止歇。沈池目瞪口呆，連出聲阻止都來不及。
小皇帝扔了帶血的佩劍，坐回禦座。太後居然還頗為滿意，在簾子後面讚許道，“這種腌臜東西，看了也覺得汙眼睛。皇帝殺得好。”
沈池啞口無言，默默退下幾步，下了禦階，退回官員行列。
有什麽樣的娘，就有什麽樣的娃。
小皇帝長成這副熊孩子樣，根子還在太後身上。
太後把花農削成了人棍，還不解氣，吩咐都察院派出巡按禦史，即刻啟程趕去花農家鄉，責問當地府臺，務必查明前因後果。若是何花農的全家老小都參與梅瓶仙子之事，不必再回稟京城，就地滿門抄斬。
今日本是小皇帝的萬壽節，結果出了這麽一樁掃興事，血濺大殿，大家都覺得無趣。文武百官依著次序送了賀儀，小皇帝也沒心思細看，悶悶不樂的在龍椅上坐到了中午，說道，”朕乏了。今日便提早散了罷。“
百官行禮告退。
萬壽節的慣例，送完了賀儀，大殿外賜有百官宴席。沈池早上趕不及吃飯，肚子早餓了，正準備放開胃口大吃一頓，把今天的郁悶吃走，小皇帝下了禦座，往內廷走了幾步，回頭道，”沈先生，跟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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