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悶悶不樂，吩咐禦輦直奔將軍苑，去看大將軍。

半路上聽到沈池的肚皮骨碌骨碌作響，周圍太監宮女們掩口竊笑，小皇帝也笑了，吩咐花大滿把隨時準備著的肉脯和糕點分沈池幾塊，自己也吃了幾口。

重陽有幾日沒有來將軍苑了，心裏想念的緊。還沒進院門，遠遠地便喊道，”來人，把朕的大將軍抱過來！“

七八個小內侍從院子各處跑出來，紛亂地行禮請安。重陽等了半晌，沒見著動靜，焦躁的道， “趙虎兒，你杵在這裏做什麽，朕要看大將軍，快抱出來。”

趙虎兒臉色發白，撲通跪了下去，不住的磕頭。“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重陽心裏一沈，越發煩躁，上去就是一腳，罵道，“少在這兒唧唧歪歪的，出了什麽事，快說！”

趙虎兒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竟說不出話來。

重陽喝道，”劉方兒，你說！“

劉方兒狠命磕了個頭，“萬歲爺莫著急上火，趙虎兒實在是怕得狠了。大將夜裏受了涼，早上不住的拉稀，剛才已經站不起來，眼看著不好了。”

重陽大驚，臉都白了，“什麽！”

趙虎兒已經嚇得站不起來，劉方兒小跑著去西廂房，親自將大將軍抱在懷裏，奉給重陽看。

重陽定睛看去，大將軍果然奄奄一息，不覆往日的精神。他小心抱起來，輕輕放在鬥雞臺上，大將軍掙紮著想要站起，卻始終站不起來。忽然一陣連環放氣聲，大將軍在鬥雞臺上又拉了幾泡稀 ，軟倒在地。

重陽顫著手去摸大將軍的翅膀尾羽，摸了半日，毫無動靜。再去摸身體，原本還有點溫熱，漸漸的竟冷了。

有那眼尖的小太監驚叫道，“大將軍歿了。”

重陽雙眼紅腫，流下淚來。

周圍的內侍們呼啦啦跪下來，齊聲道，“萬歲爺節哀。”

重陽擡手抹去眼角的淚花，瞪著趙虎兒，”前幾日來，大將軍還是好好的。怎的才幾日功夫，便病成這樣？“

趙虎兒戰戰兢兢，抖著嗓子回稟，”昨兒白天還是好好的。到了夜裏，冷風吹進西廂房，吹熄了火盆子，生生地凍病了。“

旁邊卻有和趙虎兒素來不睦的小太監，叫做齊順兒，借機擠兌他，“奴婢稟告太歲爺，這火盆子不是風吹滅的，而是趙虎兒昨夜忙著賭錢去了，根本忘了生火盆子。”

趙虎兒又驚又怒，“齊順兒你血口噴人！”

齊順兒反唇相譏，“你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旁人都盯著你哩！萬歲爺，這趙虎兒自打養了大將軍就得瑟起來了，普通的雞毛毽子兩三文一個，大將軍尾羽做成的雞毛毽子能賣到一兩銀子一個。趙虎兒得了銀錢，晚上便去找人爛賭，伺候大將軍這邊，自然就不甚上心了。”

趙虎兒面色如土，沒想到那點兒陰私居然當著皇帝的面被抖了出來。院子裏眾人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尿騷味兒，趙虎兒竟嚇尿了。

小皇帝咬著牙道，“好！真是個好奴才！” 他指著趙虎兒喝道，“來人，把這狗奴才拖出去，杖斃！”

趙虎兒大聲慘叫求饒，又有誰理他。眼看要被拖出去院子，趙虎兒忽然大叫起來，“沈大人！沈先生！救救奴婢啊，沈先生！”

小皇帝回頭看去，沈池站在院子門口，臉色難看之極。

重陽喝道，“沈先生，你莫管此事！他害了朕的大將軍，朕要他以命抵命！“

沈池冷冷道，”畜生之命，如何與人命相抵？陛下學了這麽久的學問，就學到了草菅人命麽？“

重陽呆住了。沈池這幾個月對他態度極溫和，他要學什麽，玩什麽，沈池都隨著他的心意。他早已將沈池當作身邊親近的人。今天竟然當著這麽多下人的面，說出這樣的重話來。小皇帝一時沒反應過來，竟楞在原地。

呆了片刻，忽然一股戾氣從心底升上來，重陽勃然大怒，暴喝道，”還在等什麽！把那狗奴才架起來！就在這院子裏，給朕狠狠地打！”

立刻有小內侍飛快的跑出去，傳來幾個專職杖刑的太監，把趙虎兒就地按倒，麻繩塞住了嘴，粗重的刑杖舉起，一五一十的杖打起來。

宮內的刑杖何其厲害，不過三五下打下去，趙虎兒已經翻了白眼。

小皇帝心裏的邪氣消了點兒，起駕就要走。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沈池伸手把他拉住了。

重陽冷笑道，“行了，你別再嘰歪了！朕今天就是要殺了他！”

沈池的眼神說不出的冷淡疲憊，“陛下要殺人，誰又能攔得住陛下。臣只是請陛下停步，看完此人杖斃再走。“

重陽冷笑道，”他已經是個死人了。朕何必看他。“

沈池拉著他的龍袍不放手，“陛下有膽子下令殺人，卻沒有膽子看麽？“

重陽大怒，“誰說朕沒膽子？”用力揮開沈池的手，轉身走到趙虎兒旁邊，喝道，”繼續打！朕就在這兒看著！“

掌刑太監見萬歲爺親自盯著，不敢怠慢，打起百般的精神，手上運起十足力氣。

重陽在旁邊盯著，眼看著幾杖下去，趙虎兒的臀部大腿就成了爛泥，血肉混著破碎的衣衫碎片，紅紅白白刺目得很。

一杖下去，腿骨折斷，彎成扭曲的形狀。

再一杖下去，重陽感覺有什麽東西飛到了臉上。伸手去抹，手上沾了幾條紅白的碎肉，有點像剛才路上吃的肉脯。

鼻尖傳來新鮮血肉的腥氣，重陽只覺得腸胃一陣翻滾，哇的一聲，吐了。

* * * * *

太後回慈慶宮休息了兩個時辰，精神頭兒好了些，想起重陽好好個生辰就這麽攪和了，心裏難受，又覺得虧欠，傍晚親自起駕到了皇帝的乾清宮，準備娘兒倆好好用頓晚膳。

結果吃著吃著就覺得不對，小皇帝平日最喜歡的水晶肘子，今天一筷子也不動，專撿著素菜吃。

太後親自夾了一筷子水晶肘子，放進小皇帝碗裏，被扔了出來。又夾了一筷子雞腿，小皇帝又扔了出來。今兒是皇帝的萬壽節，太後按耐著不發作，夾了塊燉茄子給小皇帝，小皇帝勉強吃了幾口，突然發現茄子裏面夾著肉絲，頓時幹嘔不止，把吃進去的晚膳全部吐了出來。

太後大驚失色，急忙尋過花大滿細細的查問。

花大滿不敢隱瞞，把萬歲爺中午在將軍苑杖斃了小太監的事情說了一回。太後聽說沈先生拉著皇帝看杖斃現場，把皇帝看吐了，回到乾清宮就沒了胃口，什麽都不想吃，氣得暴跳如雷，吩咐吳大用立刻出宮去，把沈池傳進來訓話。

吳大用太監跑沈池的府邸是輕車熟路了，不到兩刻鐘就帶著人回轉來。

小皇帝勉強喝了點湯，用了半碗飯，就命人撤了晚膳。把太後心疼的，這邊心肝寶貝的亂叫，那邊對著沈池橫眉怒目，罵得狗血淋頭。

趕在太後大發作之前，大宮女珊瑚湊到耳邊低低說了句，沈大人今早揭發梅瓶仙子有功。太後一想也是，便又痛罵了幾句，告誡沈池說，本來是要重賞的，這下功過相抵，不賞也不罰，便宜他了，揮揮手把人趕了出去。

沈池只帶了兩只耳朵來聽著，不分辯，也不告罪，太後趕她走，她擡腳便走了。

走出殿外，瞥了眼身後重重疊疊的宮幔，心想，這只不分是非的老母雞。

正要回家，繼續用吃了一半的晚膳，小皇帝重陽卻追出殿外，叫，”沈遲！“

沈池回過身來，”陛下有何吩咐？“

小皇帝不說話，只是抿緊嘴唇，瞪著對面的人。

沈池莫名其妙。她今天連看了兩場處決現場，一場是她的學生親自動的手，一場是她的學生親口下的命令，心情實在糟糕。等了片刻，見重陽不說話，便道，”宮門即將下鑰，陛下如果無事，臣先告退了。”

對著小皇帝行了一禮，緩步往宮門方向走去。

重陽站在殿門外，望著沈池的背影遠去，忽然輕聲說，“他惱了朕了。”

旁邊的花大滿嚇了一跳，趕緊笑道，“萬歲爺放寬心。您是天子，他不過是個臣子，哪有身為臣子，去惱萬歲爺的道理。”

重陽固執道，“他就是惱了朕了。他雖然跟朕說話，眼睛卻不看朕。跟當初的那個傅老頭兒一樣。”

花大滿搜腸刮肚，正要說點什麽寬慰的話，重陽卻轉身走進殿裏。

萬壽節之後，宮裏宮外平靜無波，又過了十幾天。沈池發覺，重陽不願意上她的課了。

凡是輪到她授課，小皇帝要麽遲到，要麽早退，有天索性就沒來。

若不是她的課，盧作人也好，溫澤也好，小皇帝都聽得好好的。但只要沈池過來旁聽，小皇帝立刻就把書本啪嗒合上了，開始睡覺。

他們身為臣子，最多只能溫言勸說幾句。小皇帝當真不要聽，做臣子的也無可奈何。

沈池心裏知道怎麽回事。小皇帝脾氣大，性子硬，只能順著毛擼。這次頂撞了他，滿身的刺頭兒都炸起來。

同樣的事這麽發生了兩三回，盧作人便客客氣氣地跟沈池說，沈大人若無事，不妨去翰林院走走。坐在這文華殿裏，恐怕耽誤了陛下授課的進度。

又感嘆道，我們為人臣子，身受俸祿，理應揣摩陛下的心意，替陛下分憂才是。沈太師做得甚好，沈大人不妨跟乃父多學學。

沈池同樣客客氣氣得笑說，多謝盧大人提點，職務所在，文華殿還是要來的。

這一日的經筳，又是輪到沈池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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