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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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一般，一天天的過去。
沈池也漸漸習慣在每天的當頭一桶冰渣子水裏醒來，居然連續三五天沒有遲了早朝。
只是每天院子裏都晾滿了床褥，連替換的都不夠了，她對後院搗衣洗被的粗使廚娘甚感抱歉。
這一日下朝之後，她懷裏揣了點碎銀子，拎了壺酒，準備賞給廚娘。
順著前院的長走廊走去後院廚房，隔著院墻，她聽到廚娘和廚子兩個人在閑話。
那廚娘的聲音說道，“大少爺個頭這麽高了，還是小孩子心性，哎，每日尿床。可憐見的。”
沈池驚得站住。
那廚子的聲音不以為然道，“大少爺都十七歲了，怎麽還會尿床。”
廚娘道，“不是尿床，怎的每天床褥都濕淋淋的。”
廚子笑道，“你這娘們兒不懂。爺們兒大了，下面那根玩意兒夜間挺起，睡夢裏就遺了精，叫做夜遺。”
廚娘驚道，“總不會夜夜都如此罷！我看還是尿床。”
廚子道，“肯定是夜遺。”
“尿床。”
“夜遺。“
沈池掩面落荒而逃。
第二日四更天，天還黑著，韓錚又是當頭一桶井水，澆了個透心涼。沈池濕淋淋地從床上跳起來，第一件事便是召集了廚子廚娘並看門的老管家，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著韓錚的水桶道，以後換個叫醒方式罷。
召集下人花了不少時間；韓錚被當眾掛了面子，大怒，哄好他又花了不少時間。
沈池這天上朝，理所當然的遲了。
一路提溜著官袍下擺小跑到奉天殿，整整官袍衣帶，在烏泱泱一片文武百官的隊列裏，找到自己的位置，蹭了進去。
隊列前面有熟識的同僚，把手伸到背後，伸出四根手指，對沈池晃了晃。
這個月第四遭兒。
沈池擦擦額頭的汗。幸好朝上爭執的厲害，雙方唇槍舌劍，沒人註意到她這邊。
為了一件事，朝堂上已經吵了三四天了。
起因是都察院轄下一名叫做程百思的禦史，上了個彈劾折子，彈劾端王殿下新近在京郊建好的溫泉別院，規格逾制。
那程百思不過是個區區七品言官，端王起先沒理睬，直接把折子扣下了。
過了幾天，程百思見沒有動靜，居然又上了第二次彈劾折子。這次他不僅寫了洋洋萬言，還配了許多插圖，生動形象地描述了端王殿下的溫泉別院各處，都是哪兒逾制。
若只是畫畫別院上頭的青黃琉璃瓦，朱紅大門上的純金銅釘也就罷了，程百思居然還數出溫泉別院共建有宮殿屋宇一千兩百餘間，詳細畫了溫泉內院的祥雲騰龍影壁圖案。
若不是私自偷潛進去，怎麽會知道這些細節。
這一下把端王惹毛了。
程百思某天下午剛出了都察院，就被四個如狼似虎的王府親衛按倒在地，直接五花大綁拖進了端王府，地牢伺候。
端王這邊舒坦了，程百思的頂頭上司不幹了。
第二天，左都禦史溫澤親自上折子，彈劾端王新建好的溫泉別院，處處逾制。
一邊是端王，一邊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就這麽在朝上掐起來了。
溫澤站在禦階下右邊，奏道，”陛下，端王殿下的京郊別院規格逾制，事實俱在，不容分辯。端王殿下做不到聞過自省也就罷了，臣也從沒指望殿下能做到，但這次，端王居然挾恨報覆，私扣朝廷官員，所作所為，令百官齒冷。“
端王殷季站在禦階下左邊，奏道，“陛下，昨日臣就說過了，我朝開國不過數年，這親王府邸怎麽蓋，一直都沒沒有明文規定。臣的別院於兩年前已經動工，禮部前幾個月才擬訂的王府規制。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沒道理把臣剛建好的宅子又拆了罷！程百思那廝，明知道臣的別院修建在先，禮部擬訂規制在後，還故意彈劾臣，調撥臣和陛下的叔侄親情，居心叵測！此人當誅！”
溫澤語氣驚訝，“ 殿下把程百思扣在端王府，臣只道是略施薄懲，難道殿下當真要斬殺言官？那可是從古到今獨一份的大事，當計入史冊。“
殷季冷冷回擊，“ 這等爬墻偷窺內府的小賊，居然也能做言官，溫大人好眼光，挑得好下屬。“
溫澤笑道，“臣的眼光自然是好的。若沒有程百思，又怎麽能把殿下的好事揪出來？殿下的溫泉別院逾制太多，修修補補只怕不夠，當真要拆成平地，才能回來跟陛下請罪了。“
殷季冷笑道，“溫大人手下的好禦史，專盯著本王的宅子。本王的護衛司也要加把力，多查查溫大人天天醉在哪個溫柔鄉才是！“
太後垂簾坐在小皇帝後面，聽這兩人的架越吵越歪，連‘溫柔鄉’都出來了，不由一拍椅子，”都停下，別吵了！ “
殷季和溫澤兩人立刻退後兩步，恭聽太後教誨。
朝上連吵了三四天，各說各的理，太後頭皮都發炸了，哪裏還有什麽主意。按著眉頭去看小皇帝，卻見小皇帝坐得端端正正，眼睛閃亮，聚精會神看著座下百官。
太後心裏一動，莫非小皇帝對這場爭執有什麽見解。她放緩了聲音道，”皇帝，你可有話要說？“
小皇帝點頭道，”朕有話要說。“
文武百官很少聽到小皇帝在朝堂上開口，都覺得甚是新奇。
太後老懷欣慰，皇帝終於長大了。她難得的把聲音壓得親切溫和，“皇帝要對文武百官說什麽？“
小皇帝一指百官隊列最後，笑道，”沈先生站著睡著了。“
沈池睡得迷迷糊糊，正夢到一只鹵豬蹄打著旋兒飛過來，越飛越近，眼看就能咬著了，手上忽然一陣劇痛，不知哪個缺德的拼了命地掐她的虎口。
還有個更缺德的，狠狠推了她一把，從百官隊列裏直接推了出來。
沈池一睜眼就看見三張臉，一言不合就手繪地圖的左都禦史溫澤站左邊，男女通吃的端王殷季站右邊，穿著明黃龍袍的小皇帝高高端坐在禦階上面。三個人表情各異，六只眼睛齊齊盯著自己。
這陣仗，她頓時嚇醒了。
沈池撲通跪下，行了個大禮，還沒站起來，就聽到小皇帝的聲音在頭頂上說，“皇叔和溫愛卿吵了好多天了，朕左右為難，母後也頭疼。這裏的滿朝文武百官，只有沈先生聽著爭吵之聲，安然入睡，想必是心裏有計較的。“ 小皇帝笑瞇瞇的說，”不如沈先生把想法說給朕聽聽？“
……這熊孩子，一天不坑老師就難受是不是。
沈池還沒打定主意，到底是做出頭鳥還是裝鴕鳥？就聽身後一聲輕咳，她不用回頭就知道，肯定是太師老爹在提點她了。
沈池想，前有狼，後有虎，不是得罪這個，就是得罪那個。罷了。
特屬於少年的清朗聲音在大殿裏響起，"臣有個愚見，願稟與陛下。“
小皇帝喜道，”沈先生果然是有計較的。快說罷！“
沈池徐徐道，”世上諸事，要論是非對錯，無非一循法理，二看人情。論法理，禮部既然已經擬訂了規制，端王殿下的溫泉別院確實逾制，毫無疑問。程禦史依禮部規制，上書彈劾，也並無做錯什麽。“
溫澤含笑點頭嘉許。
沈池又道，”但是依人情麽，就如端王所說，凡是有個先來後到。溫泉別院修建在先，禮部擬訂規制在後，若是就這麽把別院拆了重建，未免不近人情。“
端王點點頭，表示讚同，”正是如此。“
沈太師站在後面，撚須微笑，心想我兒這手太極推得不錯。
沈池接著又道，“所以臣鬥膽，有個想法。既然別院逾制，端王殿下是住不得了。才建好就拆了又可惜，不如——索性獻於陛下。天子使用的別院，就沒有逾制之說了。”
溫澤幾乎笑出聲來，瞥了沈池一眼，心想這主意實在促狹。
啪的一聲，端王掰斷了玉扳指。
沈太師眉頭大皺。
沈池急忙一擡手，“端王殿下，稍安勿躁！臣還沒說完。”
殷季咬著後槽牙說，‘你繼續說。本王聽著。”
沈池道，”將別院獻於陛下，便不會有逾制之說。但是端王殿下這邊，為時兩載，費了不少力氣，好不容易建好的別院，就這麽沒了，未免不通情理。臣鬥膽提議，請端王清點賬目，報一個總數，著內庫撥出相應銀兩，補給端王府。”沈池攤攤手，“就這樣，兩全其美，豈不是最好。”
殷季想了想，臉色稍霽，點頭道，“倒也是個辦法。”
溫澤也點頭道，“此法大善。”
沈太師環顧左右同僚，撚須微笑，甚是得意。
沈池松了口氣，給皇帝行禮告退，一溜煙跑回自己的位置上，擦擦額頭的汗。
既然兩邊都消停了，小皇帝和太後當場拍板，就用沈池的法子。
於是，兼任戶部尚書的輔國公方棟站出來了。
這幾日吵得翻天覆地，方棟始終冷眼旁邊，一言不發。他現在站出來的原因很簡單，牽扯到朝廷的銀子，必須當面問個清楚。
輔國公方棟問殷季，“敢問殿下，關於修建別院所花的銀兩，可有個大概數字？“
殷季盤算了片刻，道，”約莫八萬餘兩的支出。還有幾千兩的零頭，便抹了罷。戶部撥八萬兩給端王府就好。“
方棟臉色微沈，還沒有說話，小皇帝座椅後面的簾子一陣晃動，太後差點摔下了鳳座。
“你說什麽！八萬兩！“ 太後驚道，“端王，你莫不是算錯了？去年宮裏連著修了三座大殿，也不過花了兩千餘兩銀子。你怎麽張口就是八萬兩！”
殷季皺眉道，“太後，臣親自督促修建的宅子，每個月查點來往賬目，臣記得很清楚。這個別院建得精細，地方又大，自然要多花一點銀子了。”
“八萬兩，這是一點銀子嗎！哀家還說你怎麽輕易就跟溫大人和解了，原來是打得這個主意！”太後急得臉青唇白，一把掀開了簾子，站出來指著小皇帝說，“端王，你看看他，這可是你的親侄子！你哥哥去得早，你侄子還小。你這個做叔叔的，怎麽忍心訛大侄子的錢！”
啪的一聲，端王掰斷了另一個玉扳指。
殷季火冒三丈，礙於身處朝堂之上，忍著氣道，”太後，臣弟之所以同意沈大人的提議，不過為的是維護皇家體面。若不是陛下，換個旁人，便是給臣弟十萬二十萬兩，臣弟也絕不會把剛建好的宅子給他！“
太後雖然垂簾聽政，終究不敢在朝堂上跟親王爭執，眼神一掃方棟，示意自家大弟弟上。
方棟跟方響不一樣，是個慢性子。他走前幾步，慢條斯理地道，” 端王殿下，下官掌管戶部這幾年來，去年國庫征收的數目是開國以來最多，約一百二十萬兩。“
端王挑眉道，“那又如何？”
方棟豎起左手食指，慢吞吞的道，“其中江南省轄區，為全國最富庶的地方，良田萬頃，人丁百萬。去年征得十萬兩稅銀入庫，列全國各省之冠。”
方棟伸出右手，扳下左手食指，慢吞吞道，“臣出身鄉野，沒有見識，原以為十萬兩是個大數目，卻不想，堪堪可供殿下興建一座溫泉別院。“
端王沈聲道，“方大人，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方棟道，”臣只是陳述事實，並無他意。“
溫澤站在旁邊，悠悠然補了一刀，”全國最富庶的省份，百萬人丁，整年征收的稅銀數目，端王殿下隨隨便便就拿出來蓋了個別院。端王府真是富可敵國。“
端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就算他是堂堂親王，皇帝的親叔叔，也當不起”富可敵國“這四個字。溫澤手下那些個不怕死的禦史若是得了消息，分分鐘能用唾沫淹死他。
朝堂成了菜市場。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端王恍然記起，原來是數字記反了，不是八萬三千兩，是三萬八千兩。
一個富裕行省十萬兩的稅收銀子，撥出三萬餘兩補貼親王建的溫泉別院，聽起來似乎還過得去。
皆大歡喜。
今天終於能散朝了。
太後欣喜萬分。這個大弟弟雖然跟她不怎麽親近，但該出手時就出手，一點都不含糊。你看，這不是硬生生砍下了四五萬兩白花花的銀子。
小皇帝也很開心。他這個皇叔平時總是耀武揚威的模樣，難得看到他吃癟。
溫澤看了一場好戲，幾乎笑破了肚皮，心情大好的出宮去。
只有端王慪得要死。
他花費不少心血，親自督造的溫泉別院就這麽沒了，還倒貼了四萬多兩銀子。
越想越火大。
百官退朝的次序，按照官階大小各有順位。端王原本打頭走在前面，忽地腳步頓住，停在禦道旁邊，捋起兩邊朝服袖子，露出粗壯的手臂，冷笑著盯住魚貫而出的官員隊列。
文武百官們見端王橫勁兒上來了，紛紛左右躲避不疊。
沈池低頭走在隊列後面，走著走著，忽然前面的官員如鳥獸散，露出空蕩蕩大塊空地來。她擡起頭來，赫然看見端王殷季雙手抱胸，表情不善，一堵墻似的堵在前頭。
沈池呆了呆，掉頭就跑。
殷季擡腳就追。
沈太師見勢不好，跟在後面也是一通猛追，畢竟年紀大了，追不上前頭兩個，他氣急敗壞的大喝，”端王！你敢在皇宮大殿，毆打朝廷命官！“
殷季冷笑喝道，”本王殺不得言官，難道還打不得一個小翰林！“
沈池遠遠地看見皇帝和太後走出奉天殿，正要起駕回內宮，腳下立刻轉個方向，飛一般的直奔過去，扯著嗓子大喊，“陛下！太後！恩準臣隨駕！“
太後平白得了個溫泉別院，心情正好，裝作沒看見端王，笑著對沈池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沈池提著官袍下擺，一口氣跑到小皇帝的禦輦旁邊才敢停下來，手撐著膝蓋，呼哧呼哧氣喘得像頭牛。小皇帝哈哈大笑，“沈先生勿怕，就算是皇叔在後面追你，朕也能保你安全。“
沈池郁悶之極，要不是這熊孩子在朝上把她拉出來做靶子，哪裏會落到如今的尷尬局面。
太後笑容滿面，看小皇帝召了沈池隨駕禦輦側，兩人一路閑扯，開始還拘束著，漸漸的有說有笑。太後輕聲對旁邊伺候的大宮女珊瑚道，”皇帝不喜歡傅秋山，和沈遲倒是親近。“
珊瑚抿嘴笑道，”太後娘娘親自選的人選，果然合適。“
太後很是得意，興致上來，把沈池招過來，親切吩咐了一句，“今日雖不是開經筳的正日子，不過沈卿家來都來了，就給陛下上堂課罷。“
沈池呆住，“啊？！臣，臣毫無準備啊。”
小皇帝聽到了話音，在禦輦上笑道，“上次溫先生聽說也是毫無準備，隨手便畫了好大一副天下疆域圖。沈先生滿腹經綸，不用準備什麽，隨意說說見聞故事就好。”
沈池被小皇帝拉扯著直奔文華殿，只覺得兩眼一抹黑。
文華殿的同事們個個都是猛人沒錯，可她自己只是個普通大學講師啊，還是理工科的。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收藏的親們。寫文本是自娛，如果能找到同好，實在是一樁樂事
今天兩更，晚上還有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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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池也漸漸習慣在每天的當頭一桶冰渣子水裏醒來，居然連續三五天沒有遲了早朝。
只是每天院子裏都晾滿了床褥，連替換的都不夠了，她對後院搗衣洗被的粗使廚娘甚感抱歉。
這一日下朝之後，她懷裏揣了點碎銀子，拎了壺酒，準備賞給廚娘。
順著前院的長走廊走去後院廚房，隔著院墻，她聽到廚娘和廚子兩個人在閑話。
那廚娘的聲音說道，“大少爺個頭這麽高了，還是小孩子心性，哎，每日尿床。可憐見的。”
沈池驚得站住。
那廚子的聲音不以為然道，“大少爺都十七歲了，怎麽還會尿床。”
廚娘道，“不是尿床，怎的每天床褥都濕淋淋的。”
廚子笑道，“你這娘們兒不懂。爺們兒大了，下面那根玩意兒夜間挺起，睡夢裏就遺了精，叫做夜遺。”
廚娘驚道，“總不會夜夜都如此罷！我看還是尿床。”
廚子道，“肯定是夜遺。”
“尿床。”
“夜遺。“
沈池掩面落荒而逃。
第二日四更天，天還黑著，韓錚又是當頭一桶井水，澆了個透心涼。沈池濕淋淋地從床上跳起來，第一件事便是召集了廚子廚娘並看門的老管家，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著韓錚的水桶道，以後換個叫醒方式罷。
召集下人花了不少時間；韓錚被當眾掛了面子，大怒，哄好他又花了不少時間。
沈池這天上朝，理所當然的遲了。
一路提溜著官袍下擺小跑到奉天殿，整整官袍衣帶，在烏泱泱一片文武百官的隊列裏，找到自己的位置，蹭了進去。
隊列前面有熟識的同僚，把手伸到背後，伸出四根手指，對沈池晃了晃。
這個月第四遭兒。
沈池擦擦額頭的汗。幸好朝上爭執的厲害，雙方唇槍舌劍，沒人註意到她這邊。
為了一件事，朝堂上已經吵了三四天了。
起因是都察院轄下一名叫做程百思的禦史，上了個彈劾折子，彈劾端王殿下新近在京郊建好的溫泉別院，規格逾制。
那程百思不過是個區區七品言官，端王起先沒理睬，直接把折子扣下了。
過了幾天，程百思見沒有動靜，居然又上了第二次彈劾折子。這次他不僅寫了洋洋萬言，還配了許多插圖，生動形象地描述了端王殿下的溫泉別院各處，都是哪兒逾制。
若只是畫畫別院上頭的青黃琉璃瓦，朱紅大門上的純金銅釘也就罷了，程百思居然還數出溫泉別院共建有宮殿屋宇一千兩百餘間，詳細畫了溫泉內院的祥雲騰龍影壁圖案。
若不是私自偷潛進去，怎麽會知道這些細節。
這一下把端王惹毛了。
程百思某天下午剛出了都察院，就被四個如狼似虎的王府親衛按倒在地，直接五花大綁拖進了端王府，地牢伺候。
端王這邊舒坦了，程百思的頂頭上司不幹了。
第二天，左都禦史溫澤親自上折子，彈劾端王新建好的溫泉別院，處處逾制。
一邊是端王，一邊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就這麽在朝上掐起來了。
溫澤站在禦階下右邊，奏道，”陛下，端王殿下的京郊別院規格逾制，事實俱在，不容分辯。端王殿下做不到聞過自省也就罷了，臣也從沒指望殿下能做到，但這次，端王居然挾恨報覆，私扣朝廷官員，所作所為，令百官齒冷。“
端王殷季站在禦階下左邊，奏道，“陛下，昨日臣就說過了，我朝開國不過數年，這親王府邸怎麽蓋，一直都沒沒有明文規定。臣的別院於兩年前已經動工，禮部前幾個月才擬訂的王府規制。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沒道理把臣剛建好的宅子又拆了罷！程百思那廝，明知道臣的別院修建在先，禮部擬訂規制在後，還故意彈劾臣，調撥臣和陛下的叔侄親情，居心叵測！此人當誅！”
溫澤語氣驚訝，“ 殿下把程百思扣在端王府，臣只道是略施薄懲，難道殿下當真要斬殺言官？那可是從古到今獨一份的大事，當計入史冊。“
殷季冷冷回擊，“ 這等爬墻偷窺內府的小賊，居然也能做言官，溫大人好眼光，挑得好下屬。“
溫澤笑道，“臣的眼光自然是好的。若沒有程百思，又怎麽能把殿下的好事揪出來？殿下的溫泉別院逾制太多，修修補補只怕不夠，當真要拆成平地，才能回來跟陛下請罪了。“
殷季冷笑道，“溫大人手下的好禦史，專盯著本王的宅子。本王的護衛司也要加把力，多查查溫大人天天醉在哪個溫柔鄉才是！“
太後垂簾坐在小皇帝後面，聽這兩人的架越吵越歪，連‘溫柔鄉’都出來了，不由一拍椅子，”都停下，別吵了！ “
殷季和溫澤兩人立刻退後兩步，恭聽太後教誨。
朝上連吵了三四天，各說各的理，太後頭皮都發炸了，哪裏還有什麽主意。按著眉頭去看小皇帝，卻見小皇帝坐得端端正正，眼睛閃亮，聚精會神看著座下百官。
太後心裏一動，莫非小皇帝對這場爭執有什麽見解。她放緩了聲音道，”皇帝，你可有話要說？“
小皇帝點頭道，”朕有話要說。“
文武百官很少聽到小皇帝在朝堂上開口，都覺得甚是新奇。
太後老懷欣慰，皇帝終於長大了。她難得的把聲音壓得親切溫和，“皇帝要對文武百官說什麽？“
小皇帝一指百官隊列最後，笑道，”沈先生站著睡著了。“
沈池睡得迷迷糊糊，正夢到一只鹵豬蹄打著旋兒飛過來，越飛越近，眼看就能咬著了，手上忽然一陣劇痛，不知哪個缺德的拼了命地掐她的虎口。
還有個更缺德的，狠狠推了她一把，從百官隊列裏直接推了出來。
沈池一睜眼就看見三張臉，一言不合就手繪地圖的左都禦史溫澤站左邊，男女通吃的端王殷季站右邊，穿著明黃龍袍的小皇帝高高端坐在禦階上面。三個人表情各異，六只眼睛齊齊盯著自己。
這陣仗，她頓時嚇醒了。
沈池撲通跪下，行了個大禮，還沒站起來，就聽到小皇帝的聲音在頭頂上說，“皇叔和溫愛卿吵了好多天了，朕左右為難，母後也頭疼。這裏的滿朝文武百官，只有沈先生聽著爭吵之聲，安然入睡，想必是心裏有計較的。“ 小皇帝笑瞇瞇的說，”不如沈先生把想法說給朕聽聽？“
……這熊孩子，一天不坑老師就難受是不是。
沈池還沒打定主意，到底是做出頭鳥還是裝鴕鳥？就聽身後一聲輕咳，她不用回頭就知道，肯定是太師老爹在提點她了。
沈池想，前有狼，後有虎，不是得罪這個，就是得罪那個。罷了。
特屬於少年的清朗聲音在大殿裏響起，"臣有個愚見，願稟與陛下。“
小皇帝喜道，”沈先生果然是有計較的。快說罷！“
沈池徐徐道，”世上諸事，要論是非對錯，無非一循法理，二看人情。論法理，禮部既然已經擬訂了規制，端王殿下的溫泉別院確實逾制，毫無疑問。程禦史依禮部規制，上書彈劾，也並無做錯什麽。“
溫澤含笑點頭嘉許。
沈池又道，”但是依人情麽，就如端王所說，凡是有個先來後到。溫泉別院修建在先，禮部擬訂規制在後，若是就這麽把別院拆了重建，未免不近人情。“
端王點點頭，表示讚同，”正是如此。“
沈太師站在後面，撚須微笑，心想我兒這手太極推得不錯。
沈池接著又道，“所以臣鬥膽，有個想法。既然別院逾制，端王殿下是住不得了。才建好就拆了又可惜，不如——索性獻於陛下。天子使用的別院，就沒有逾制之說了。”
溫澤幾乎笑出聲來，瞥了沈池一眼，心想這主意實在促狹。
啪的一聲，端王掰斷了玉扳指。
沈太師眉頭大皺。
沈池急忙一擡手，“端王殿下，稍安勿躁！臣還沒說完。”
殷季咬著後槽牙說，‘你繼續說。本王聽著。”
沈池道，”將別院獻於陛下，便不會有逾制之說。但是端王殿下這邊，為時兩載，費了不少力氣，好不容易建好的別院，就這麽沒了，未免不通情理。臣鬥膽提議，請端王清點賬目，報一個總數，著內庫撥出相應銀兩，補給端王府。”沈池攤攤手，“就這樣，兩全其美，豈不是最好。”
殷季想了想，臉色稍霽，點頭道，“倒也是個辦法。”
溫澤也點頭道，“此法大善。”
沈太師環顧左右同僚，撚須微笑，甚是得意。
沈池松了口氣，給皇帝行禮告退，一溜煙跑回自己的位置上，擦擦額頭的汗。
既然兩邊都消停了，小皇帝和太後當場拍板，就用沈池的法子。
於是，兼任戶部尚書的輔國公方棟站出來了。
這幾日吵得翻天覆地，方棟始終冷眼旁邊，一言不發。他現在站出來的原因很簡單，牽扯到朝廷的銀子，必須當面問個清楚。
輔國公方棟問殷季，“敢問殿下，關於修建別院所花的銀兩，可有個大概數字？“
殷季盤算了片刻，道，”約莫八萬餘兩的支出。還有幾千兩的零頭，便抹了罷。戶部撥八萬兩給端王府就好。“
方棟臉色微沈，還沒有說話，小皇帝座椅後面的簾子一陣晃動，太後差點摔下了鳳座。
“你說什麽！八萬兩！“ 太後驚道，“端王，你莫不是算錯了？去年宮裏連著修了三座大殿，也不過花了兩千餘兩銀子。你怎麽張口就是八萬兩！”
殷季皺眉道，“太後，臣親自督促修建的宅子，每個月查點來往賬目，臣記得很清楚。這個別院建得精細，地方又大，自然要多花一點銀子了。”
“八萬兩，這是一點銀子嗎！哀家還說你怎麽輕易就跟溫大人和解了，原來是打得這個主意！”太後急得臉青唇白，一把掀開了簾子，站出來指著小皇帝說，“端王，你看看他，這可是你的親侄子！你哥哥去得早，你侄子還小。你這個做叔叔的，怎麽忍心訛大侄子的錢！”
啪的一聲，端王掰斷了另一個玉扳指。
殷季火冒三丈，礙於身處朝堂之上，忍著氣道，”太後，臣弟之所以同意沈大人的提議，不過為的是維護皇家體面。若不是陛下，換個旁人，便是給臣弟十萬二十萬兩，臣弟也絕不會把剛建好的宅子給他！“
太後雖然垂簾聽政，終究不敢在朝堂上跟親王爭執，眼神一掃方棟，示意自家大弟弟上。
方棟跟方響不一樣，是個慢性子。他走前幾步，慢條斯理地道，” 端王殿下，下官掌管戶部這幾年來，去年國庫征收的數目是開國以來最多，約一百二十萬兩。“
端王挑眉道，“那又如何？”
方棟豎起左手食指，慢吞吞的道，“其中江南省轄區，為全國最富庶的地方，良田萬頃，人丁百萬。去年征得十萬兩稅銀入庫，列全國各省之冠。”
方棟伸出右手，扳下左手食指，慢吞吞道，“臣出身鄉野，沒有見識，原以為十萬兩是個大數目，卻不想，堪堪可供殿下興建一座溫泉別院。“
端王沈聲道，“方大人，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方棟道，”臣只是陳述事實，並無他意。“
溫澤站在旁邊，悠悠然補了一刀，”全國最富庶的省份，百萬人丁，整年征收的稅銀數目，端王殿下隨隨便便就拿出來蓋了個別院。端王府真是富可敵國。“
端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就算他是堂堂親王，皇帝的親叔叔，也當不起”富可敵國“這四個字。溫澤手下那些個不怕死的禦史若是得了消息，分分鐘能用唾沫淹死他。
朝堂成了菜市場。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端王恍然記起，原來是數字記反了，不是八萬三千兩，是三萬八千兩。
一個富裕行省十萬兩的稅收銀子，撥出三萬餘兩補貼親王建的溫泉別院，聽起來似乎還過得去。
皆大歡喜。
今天終於能散朝了。
太後欣喜萬分。這個大弟弟雖然跟她不怎麽親近，但該出手時就出手，一點都不含糊。你看，這不是硬生生砍下了四五萬兩白花花的銀子。
小皇帝也很開心。他這個皇叔平時總是耀武揚威的模樣，難得看到他吃癟。
溫澤看了一場好戲，幾乎笑破了肚皮，心情大好的出宮去。
只有端王慪得要死。
他花費不少心血，親自督造的溫泉別院就這麽沒了，還倒貼了四萬多兩銀子。
越想越火大。
百官退朝的次序，按照官階大小各有順位。端王原本打頭走在前面，忽地腳步頓住，停在禦道旁邊，捋起兩邊朝服袖子，露出粗壯的手臂，冷笑著盯住魚貫而出的官員隊列。
文武百官們見端王橫勁兒上來了，紛紛左右躲避不疊。
沈池低頭走在隊列後面，走著走著，忽然前面的官員如鳥獸散，露出空蕩蕩大塊空地來。她擡起頭來，赫然看見端王殷季雙手抱胸，表情不善，一堵墻似的堵在前頭。
沈池呆了呆，掉頭就跑。
殷季擡腳就追。
沈太師見勢不好，跟在後面也是一通猛追，畢竟年紀大了，追不上前頭兩個，他氣急敗壞的大喝，”端王！你敢在皇宮大殿，毆打朝廷命官！“
殷季冷笑喝道，”本王殺不得言官，難道還打不得一個小翰林！“
沈池遠遠地看見皇帝和太後走出奉天殿，正要起駕回內宮，腳下立刻轉個方向，飛一般的直奔過去，扯著嗓子大喊，“陛下！太後！恩準臣隨駕！“
太後平白得了個溫泉別院，心情正好，裝作沒看見端王，笑著對沈池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沈池提著官袍下擺，一口氣跑到小皇帝的禦輦旁邊才敢停下來，手撐著膝蓋，呼哧呼哧氣喘得像頭牛。小皇帝哈哈大笑，“沈先生勿怕，就算是皇叔在後面追你，朕也能保你安全。“
沈池郁悶之極，要不是這熊孩子在朝上把她拉出來做靶子，哪裏會落到如今的尷尬局面。
太後笑容滿面，看小皇帝召了沈池隨駕禦輦側，兩人一路閑扯，開始還拘束著，漸漸的有說有笑。太後輕聲對旁邊伺候的大宮女珊瑚道，”皇帝不喜歡傅秋山，和沈遲倒是親近。“
珊瑚抿嘴笑道，”太後娘娘親自選的人選，果然合適。“
太後很是得意，興致上來，把沈池招過來，親切吩咐了一句，“今日雖不是開經筳的正日子，不過沈卿家來都來了，就給陛下上堂課罷。“
沈池呆住，“啊？！臣，臣毫無準備啊。”
小皇帝聽到了話音，在禦輦上笑道，“上次溫先生聽說也是毫無準備，隨手便畫了好大一副天下疆域圖。沈先生滿腹經綸，不用準備什麽，隨意說說見聞故事就好。”
沈池被小皇帝拉扯著直奔文華殿，只覺得兩眼一抹黑。
文華殿的同事們個個都是猛人沒錯，可她自己只是個普通大學講師啊，還是理工科的。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收藏的親們。寫文本是自娛，如果能找到同好，實在是一樁樂事
今天兩更，晚上還有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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