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凈手，進了文華殿。

小皇帝興致勃勃，命人把溫先生畫的天下疆域圖掛在墻上。沈池講了桂林山水甲天下，又論了浙江的醉蟹和紹興黃酒。才過了半個時辰而已。

沈池額頭冒汗，心想，偶爾講講倒也罷了，總不能一直都是美食旅游頻道。小皇帝重陽現在不介意，不代表將來始終不介意。

正沒奈何間，花大滿親自送進一盤六個黃澄澄的橘子，用冰湃好了，放在水晶托盤裏，甚是可愛。

小皇帝正悶熱得很，隨手拿起一只冰橘子，花大滿趕緊接過剝開了，小皇帝把橘子一瓣一瓣的塞進嘴裏。

沈池眼前一亮，頓時有了主意。

她敲了敲墻上的天下疆域圖，“今天的天下地勢就講到這裏罷。敢問陛下，可曾學過格物致知的學問？”

小皇帝聽到那四個字就是一皺眉頭。

“辭官跑了的傅老頭兒曾經講過。不過朕沒聽，不知道他在講什麽。”他吩咐花大滿又剝了個橘子，邊吃邊問，“今天沈先生也要講格物致知？”

沈池道，“正是。天下萬物，看起來千變萬化，其實各有其理。這格物致知的第一步，便是觀察，用眼睛，用手，用五感，窮究事物道理。觀察了萬物的道理，融會貫通，日後才有可能做到洞知。”

小皇帝嘴巴鼓鼓，漫不經心地聽著。

沈池指著盤子裏的橘子，“勞煩陛下給臣一個。”

花大滿目瞪口呆，小皇帝倒是無所謂，隨手遞了個橘子給她。

沈池又道，“花公公，勞煩端一盆水來。”

花大滿終於反應過來，這是開始授課了。他急忙小跑出去，吩咐小宮人端進來一大盆水。

沈池舉起手上的橘子，笑道，“陛下猜猜看，臣這個橘子扔進水裏，是浮在水面還是沈入水底。”

小皇帝來了興致，一骨碌坐直了，認真想了想，“應該是漂在水上。”

沈池直接把橘子扔進了水裏，果然漂浮在水上。“陛下說對了。”

小皇帝甚是得意。

沈池幾下把橘子皮剝開，露出裏面圓滾滾的橘子果肉，對著小皇帝晃了晃，”陛下再猜猜看，橘子剝了皮，扔進水裏，是浮在水面還是沈入水底？“

小皇帝笑道，”剝不剝皮有甚區別，還是漂在水上！“

沈池又把橘子果肉扔進水裏，這次連個泡都沒有浮起，直接沈到水底去了。

圍觀的眾內侍嘖嘖稱奇，小皇帝驚訝不已，疊聲的問道，”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沈下去了？“

沈池笑而不語，將橘皮拿給小皇帝。

重陽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醒悟，叫道，“朕知道了！朕知道了！” 他指著橘皮上的經絡，“這些橘皮經絡占據了諾大地方，但重量卻甚輕。有了橘皮和經絡包裹，橘子就能漂於水上，剝開橘皮之後，橘肉沈重，遇水下沈。”

沈池嘉許道，“正是如此！陛下觀察細致。”

小皇帝激動地從龍椅上跳起來，來回跑了幾步，又把剩下的橘子盡數剝開，一個個拋到水裏。

沈池點點頭，心想，這才是孩子該有的模樣。

她又趁熱打鐵，“有些事物日日陪在身邊，大家熟視無睹，就如這橘子一般。其實仔細觀察，這天地萬物的道理又何嘗不在其中。格物致知，需要破除素日積累的偏見，用眼，用腦，用心，細細體會。臣再給陛下講一個故事罷。“

重陽幾步跳回去，端坐在龍椅上，眼睛閃閃發亮。

沈池跟他講起鄉野志怪傳奇裏看到的一件懸疑事來。

南方某鄉，某年發大水。某戶沒了男丁，媳婦帶著婆婆和獨生幼子，涉水去對岸逃命。不料走到小河正中時，水流突然變大，媳婦勉強支撐，身邊婆婆和幼子兩人均已沒頂。媳婦力氣有限，只能救一個人，左思右想，忍住心中劇痛，舍了幼兒，救了婆婆過河。過了片刻，婆婆在岸邊悠悠醒轉，驚聞媳婦為救自己舍棄了孫子，破口大罵媳婦，斷絕了他家香火，將來不得好死。媳婦掩面悲泣不已。婆婆罵到半夜，自己睡下了，醒時發現媳婦已經自縊而死。婆婆又氣又悔，自己也自縊而死，與媳婦掛在一處。

故事講完，大殿一片唏噓之聲。花大滿嘆氣不已，幾個小太監舉袖擦拭眼角。

小皇帝楞在原地，半天才道，“如此淒慘，不是真事罷？”

沈池道，“前朝真事。“

小皇帝的眉毛幾乎皺到一起去。小孩子作出這種大人的表情，實在有點好笑。

重陽想了半晌，道，“救了婆婆則斷了滿門香火，救了孩兒則有違孝道。真是左右為難。沈先生，換成是你，會怎麽應對？”

沈池心想，古人覺得孝道大過天，才會左右為難。從水盆裏撈出個橘子，剝開一瓣瓣的吃了，一邊吃一邊吐出六個字來，“遵從本心即可。”

小皇帝若有所悟。

看看時辰尚早，沈池問小皇帝，“若是遵從本心，陛下此刻最想要做什麽？“

小皇帝眼珠轉了轉，目光忽然帶了絲挑釁之意，道，“朕現在最想去看大將軍！”

沈池一笑，不以為意。刺頭兒學生她見得過了，不差這一個。

“陛下想大將軍了，便將大將軍抱來便是。”她看了周圍一圈，只認識花大滿，便隨口道，“花公公，勞煩你——”

被點名的花大滿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跌地上，“不不不不可！萬萬不可啊沈大人！”他急得舌頭都哆嗦了，“這兒是什麽地方，堂堂文華殿啊我的各位爺！怎麽、怎麽能讓畜生進來！”

沈池不甚在乎這些虛名頭，“ 文華殿，將軍苑，又有什麽分別。有心向學，此地便是講堂。花公公回頭跟太後說一聲，就說本官拿了只雞給陛下授課，講述格物之道。”

花大滿臉上的表情快哭了，“沈大人，奴婢沒得罪過你啊。奴婢跑去跟太後娘娘說一聲，娘娘，今兒鬥雞進了文華殿！太後娘娘鳳眼一瞪，奴婢脖子上的腦袋就、就要搬家了哇！”

重陽撇了撇嘴，這沈先生不說話的時候安安靜靜挺正常的，張嘴說起話來，比他這個皇帝還瘋魔。孫慶兒已經死了，他可不想花大滿也這麽死了。

”算了算了，朕說說而已。“重陽揮揮手，“別去抱大將軍了，繼續講課罷。 “

沈池又帶著小皇帝做了幾個實驗，講了幾個鄉野故事，撐過了兩個時辰，圓滿結束授課。小皇帝收獲頗多，看到根竹葉就想揪下來看看，碰到個石頭就要拿起來研究。沈池這個做老師的甚是滿意。

待皇帝禦鸞起駕了，沈池婉謝了小太監的殷勤帶路，辨了方位，緩步往宮門外走去。

此時已經過了午正，一輪烈日掛在頭頂，走了不多時，滿身大汗淋漓。那裹胸細帶勒得她呼吸不暢，走上一段路，便要歇一歇。還好頭上有樹蔭遮蔽，旁邊有水流淙淙，聽了便覺得清涼。

這流水是從芍藥園的湖水流出，湖泊逐漸由寬變細，流到文華殿附近，只剩幾丈寬的小河，水清如碧，玉帶子般環繞著大片竹林，一座石橋橫跨小河，甚是風雅。

沈池忙活了整個早晨，只吃了幾瓣橘子，又累又餓，坐在石橋墩子上便起不來了。

正拿袖子扇著風，忽然有個高大人影站在面前，完全擋住了頭頂竹林散下的細碎陽光。

沈池擡頭看去，頓時覺得嘴裏一陣發苦。想跳起來跑路，又哪裏跑得動。

端王殿下身為顧命大臣，不是應該挺忙的麽，怎麽有這個閑功夫整天盯著她。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第二更在這裏了:)

故事裏講的懸疑事兒是歷史發生過的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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