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內早有內侍灑掃清潔，一塵不染，四角熏香。

兩名金瓜武士持著金錘在前，引著皇帝一行來到文華殿，小皇帝端正坐上禦座。

今日主講的大儒正是文華殿大學士，傅秋山。

傅秋山已經年過半百，頭發灰白，下頜蓄了五綹長髯。本朝官服沈重，太後特許的恩典，賜文華殿大學士常服入宮。今日傅秋山便穿得一襲寬袍大袖，人又清瘦，站在殿門口迎接聖駕的時候，風一吹，衣袍飄飄，胡須飄飄，沈池也不由暗讚一聲，好風骨，好氣度。

傅秋山拜完了皇帝，立刻起身，自顧自的走到講案坐下，翻開書頁，講起經義來。

隨行的金瓜武士守在殿外，眾內侍各就各位，只有頭次來的沈池一個人站在殿門口，楞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該站哪兒去。

裏裏外外十幾個宮人的視線從四面八方射到她身上，含義不明。又過了片刻，她才反應過來，原來傅老夫子的視而不見，就是文人的下馬威。

她十分尷尬。看來從古到今，走後門考上公務員這種手段，都不怎麽招人待見。

就在這時，愁眉苦臉走在隊伍最後的花大滿大太監到了。

花大滿引著她進了文華殿裏，吩咐小太監們擡了張座椅，在傅秋山的下首坐下了。不多時，又無聲無息擡來一張講案，並筆墨紙硯，放在面前。

翻了翻今日授課的經義，正講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傅秋山聲音渾厚，先是逐字釋義，然後逐句講解，旁征博引，講授道，上至帝王將相，下至販夫走卒，都需要心性的修養，方才能超越庸碌之輩。定，靜，安，講得都是內聖，須得時時刻刻修行自性。內聖之後，方可以外王。

小皇帝把書翻來翻去，到最後索性不翻了，兩只手交叉撐在下巴上，對著傅秋山笑。

傅秋山許多天沒見到小皇帝的好臉色，今日難得安靜坐到現在，莫非小皇帝開竅了。心裏一喜，含笑道，“陛下面露微笑，可是對臣所講的經義有所感悟？”

小皇帝笑道，“正是。今日的‘定，靜，安’，講得甚好，朕有些想法，想和傅先生說說。”

傅秋山手撚長髯，微笑道，“陛下但說無妨。”

小皇帝道，“ 聽聞傅先生家的愛貓不見了。“

傅秋山楞了楞，” 勞煩陛下掛心。不過是些皮毛小事，臣已經派了人找尋，想來不久便可以找回，不值一提。“

小皇帝笑道，” 傅先生說，真正心性的修養，不在外物，而在自性，說的甚好。先生家的雪墨，小模樣確實討喜，叫起來也是細細糯糯的，可憐可愛的很，難怪先生視若性命，整天抱著寵著，比自家兒子還上心。不過呢，畢竟就是個畜生，就算沒了，區區外物而已，想必先生依然能修得自性，定，靜，安，勝過尋常庸碌之輩，嘿嘿。“

傅秋山聽這話頭不對，臉色漸漸變了，放下書，沈聲道，”陛下可是得知臣的雪墨在何處？“

小皇帝雙手撐著下巴，並不答話，眼神邪氣得很。

大殿角落裏幾個小內侍噗嗤噗嗤笑出聲來。

站在皇帝身後的花大滿揮了下拂塵，長長嘆了口氣。

沈池若有所悟，也跟著嘆了口氣。

傅秋山豁然站起身來，盯住花太監，厲聲道，”花大滿，你說！“

花大滿舔舔嘴唇，欲言又止，看了眼小皇帝。小皇帝隨意揮了揮手。

花大滿嘆氣道，”傅大人節哀。今日經筳結束之後，大人不妨前去芍藥園的湖水裏撈一撈。動作快些，說不定還能撈著。“

砰的一聲巨響，傅秋山心情激蕩，碰翻了講案。桌上筆墨書本嘩啦啦撒了滿地。

傅秋山顫聲道，”雪墨它是昨日在老夫書房裏不見的。它……它怎會在芍藥園。“他忽然渾身一陣顫抖，手指著龍椅上的小皇帝，厲聲道，”你！是你——“

花大滿嘆氣道，”萬歲爺在此，傅大人切莫失了規矩。“

傅秋山僵立原地，臉色忽青忽白，連胡子都抖動起來。

半晌，他抖著嘴唇，勉強對著龍椅行禮，啞聲道，“老臣身體不適，今日的經筳暫罷，老臣先行告退。”

傅秋山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佝僂著身子，腳步遲緩地出去了，跨出正殿門檻的時候還差點絆了一跤。

四角的小內侍們又是一陣哄笑。

小皇帝笑嘻嘻的道，” 花大滿你看，朕這傅先生講課講得花團錦簇，輪到他自己身上，‘定，靜，安‘的功夫還差得遠呢。“

花大滿頓足道，”那只貓是傅大人的心尖尖，太歲爺這下是把人得罪狠了。等下太後怪罪下來，奴婢的腦袋要搬家啊！”

小皇帝滿不在乎道，“不過是一只貓罷了！有朕替你頂著，還能給他翻出天去！”

站起身來，擡腳欲走，眼角忽然瞥見大殿另一邊的講案後面，睜著兩只烏黑大眼睛，手托著下巴看熱鬧的沈池。

“沈先生，你還在這兒啊！”

沈池嘆了口氣，道，“陛下，臣還在這兒。”

小皇帝踩著小靴子幾步走過去，背著小手，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沈先生改了主意沒有？這文華殿授課的官兒可不是那麽好做的。”

沈池看著眼前一身明黃龍袍的小皇帝，覺得有點頭疼，不由揉了揉太陽穴。

如果有的選擇，她也不想教這個熊孩子。

“承蒙太後不棄，臣只得盡力試試。” 畢竟是剛剛覲見過太後，得了太後禦口稱讚的。你這個做兒子的就算要打臉也別選這幾日。

小皇帝眼珠轉了轉，忽地笑道，“既然太後喜歡沈先生，咱們不妨親近親近。今日提前下了課，要不，沈先生跟著朕去耍耍。”

伸出一只龍爪，拖著她的手就要往殿外走。

熊孩子的力氣甚大，沈池掙了兩次才掙開，急忙推脫道，“多謝陛下美意，臣這幾日正在遷居，瑣事繁雜，實在是沒有空。”

花大滿不想再得罪第二個帝師，也急忙勸了幾句。小皇帝終於改了主意，自行走了。

花大滿趕緊帶著幾個大太監和一幫小內侍，前呼後擁跟著小皇帝出去。

要緊的人都走完了，剩下無幹緊要的。文華殿小太監在前頭帶路，一路引著沈池出了宮門。

她瞇起眼看了看宮門外面明晃晃的太陽，心想，這一天可著實精彩。下次進宮還是平淡些好。

韓錚迎面走過來，問道，”宮裏如何？“

沈池道，“甚好。太後親切，陛下客氣。”又反問，“今日可有消息？”

韓錚簡潔道，“並無消息。”

沈池點頭。

這一兩個月來，她每天都會問韓錚同樣的問題。起先還滿懷期待，指望太師府暗中把那位真正的沈遲找回來，自己這個頂缸的冒牌貨就此功德圓滿。後來時間越拖越久，她心裏也知道，一旦人遠離了京城繁華之地，就如石沈大海，天下如此之大，想從旮旯角落裏翻出個人來，真正的難於登天了。

四個轎夫小跑過來，一頂轎子把她送到了新府第門前。韓錚在後面跟著。

剛才跟小皇帝說要搬家，還真的不是托詞。

太師府雖然家大業大，最不缺的就是房子，畢竟耳目眾多，這女扮男裝之事，也不知道哪天就會露了餡。

正好她教授小皇帝經義，要時常奉旨入宮。沈家便在距離皇宮不遠的好地段，買下了一間兩進的小院子，供她獨自居住，韓錚隨侍左右。除此之外，只撥去了一個老管家，四個轎夫，一個廚子，並一個粗使廚娘。

宅子小而清凈，左邊臨小街，右邊的鄰居楊審楊編修，也是翰林院的同僚，官宦詩書人家，輕易不會過來驚擾。

沈池謝過了她的太師老爹，老實不客氣的收下房契，立刻搬了家。

沈棠害怕太師府裏耳目眾多，拆穿了女扮男裝的秘密。她又不何嘗害怕這父女倆相處時間太多，遲早有天，沈棠會拆穿她這假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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