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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專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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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摸著下次進宮至少是三日之後,下一次開經筳的時候。第二天,沈池睡了個懶覺,直到窗外的太陽曬到屁股,才懶洋洋起身開了門栓。韓錚早已練過一個時辰的劍,沐浴更衣完畢,又在門口幹等了兩刻鐘。

她笑吟吟打招呼,“韓公子好早。下回可以晚點來。”

韓錚筆直立在門外,充滿嫌棄地看了眼她亂稻草似的頭發,再低頭,更加嫌棄看了眼連鞋子都沒穿,只套了雙襪子的腳。一伸手,塞過去半盆溫水,把人又推進門裏去。

又過了一刻鐘,兩扇門吱呀開了。

沈池打扮完畢,精神奕奕地站在門口,笑道,”韓公子,今天無事,咱們出門逛逛?“

韓錚道,”宮裏來人了,等你入宮。“

“啊?!“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今天宮裏來的人,又是太後身邊的吳大用太監。

吳大用坐立不安,在花廳來回走圈,時不時的搖頭嘆氣,和昨日喜氣洋洋的模樣大不同。

一見人從後廳出來,吳大用忙不疊的迎上來,“沈大人好睡!咱家等得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了,太後還在宮裏候著,快些走罷!”

沈池趕緊告罪,一邊理著腰間魚佩絲絳帶子擡腳便往外走,嘴上問道,“昨日才開的經筳,今日不知又有何事?”

吳大用道,“萬歲爺的事,咱家可不敢說。太後喚了文華殿的三位大人一齊入宮去,您自己看著吧。”

緊趕慢趕,到了文華殿裏,也已經快到巳時。

沈池正要進殿,一擡頭,迎面一根黑黝黝的木頭,直奔著腦門砸過來。太後的怒吼好像一道炸雷,自大殿裏炸起,

”混賬話!還不快向傅先生認錯!“

她驚得倒退兩步,暗想,昨日砸了一對青花大盤子,今天換扔木頭了。眼前一花,那黝黑的木頭竟掠過她的頭頂,晃蕩到另一邊去了。

定睛看去,原來不是根木頭,而是一塊方方正正的黑木牌子,看起來頗沈重,用一根粗麻繩穿住,掛在文華殿的匾額下面。

沈池身量頗高,裝扮作男子算是普通,在女子中是拔尖的。進殿的時候,正好碰上一陣穿堂風,頭頂上的黑木牌子來回晃蕩,差點砸她腦袋上,幾個小太監在旁邊趕緊道,“沈大人小心。“

文華殿裏太後的怒喝聲越來越大,有山雨欲來之勢,她擡手護著腦袋,順著角落溜進殿去。

太後和小皇帝果然都已經到了,太後雙眉倒豎,一副恨鐵不成剛的姿態,小皇帝坐在龍椅上,擺出油鹽不進的憊懶模樣,漫不經心道,”兒子知道了。“

太後氣急,又是一聲怒吼,“你還不去!”

太後喋喋不休的當堂教子,文華殿大學士傅秋山端坐在右下首,面沈如水的看著。

另一位翰林院學士盧作人,端坐在左下首,專心致志的低頭喝茶。

沈池想起她那便宜爹評價盧作人的八個字,”宛如黃鱔,滑不溜手“,不由又看了他一眼。

這滑不溜手的盧大人看起來倒一點都不像條黃鱔,身材瘦長,長相斯文,眼角有幾道笑紋,面相頗和善可親。

太後說得唾沫橫飛,口幹舌燥,旁邊伺候的大宮女翡翠急忙端過一盞茶來,太後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正想繼續說教,小皇帝道,”母後歇歇罷,沈先生來了。“

太後猛地擡頭,正看見貼著大殿角落一步步蹭進來的人,頓時怒喝道,” 你這小子,好生憊懶!竟然叫哀家和皇帝等你這許久!這是經筳官做的事嗎!“

沈池僵立在原地。這才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小皇帝這個不厚道的。她苦笑行禮道,“臣來遲,太後恕罪。”

太後火氣上湧,柳眉倒豎,厲聲道,“遲了這麽久,道聲恕罪就算了?看你這臉面大的!真以為你老子是當朝太師,哀家就不敢辦你了!來人哪!——”

沈池心裏叫一聲苦,正沒奈何,下首端坐著的傅秋山冷笑一聲,開口道,“臣以為今日太後召臣等前來,是因為陛下言行不當之事。沒想到太後在意的,卻是經筳講官來遲之事。既然如此,臣告退。” 說完當真站起身來。

太後急了,連忙道,“傅大人莫走!莫走!今日確實是因為皇帝之事才召各位大人前來的!“

回頭怒喝道,”來人哪!——擡椅子來! 你們這些沒有眼色的,還不給沈卿家看座!“

立刻有兩三個小太監飛快的跑去擡了張木椅來,放在傅秋山的下首位。沈池擡起袖子擦擦一腦門子汗,坐下了。

傅秋山輕哼一聲,揮揮袍袖,也瀟灑坐下了。

太後幹咳幾聲,道,”傅先生,哀家的重陽,是自小在先帝和哀家眼皮子底下長大的。這小冤家,自幼便頑劣得很,脾氣又急躁,哀家也是知道的。但是傅先生啊,你須知道,皇帝的秉性根子是個好的。哀家日日督促他用功讀書,就是希望他上了正道。沒想到百密一疏,竟沒留意他身邊有幾個不學好的!日日攛掇著皇帝做壞事!“

沈池聽了,頓時覺得一陣牙酸。又有倒黴鬼要頂缸了。

果然,太後一拍椅子,喝道,“把人押上來。”

四個身材高大的殿前武士從殿外拉進兩條鐵鏈,栓螞蚱似的拴了十幾個二十個小內侍,跌跌撞撞的跪在各人面前。

太後又喝道,”花大滿!“

花大滿從小皇帝身後連滾帶爬的閃出來,幾步爬下禦階,兩只腿肚兒亂抖地跪下了。“奴婢……奴婢在。”

太後道,“你過去!把昨日唆使皇帝做壞事的刁奴們指出來!”

花大滿不敢擡頭看小皇帝的表情,硬著頭皮跪行幾步過去,把昨日跟隨著皇帝去芍藥園的小內侍們指出來一個。

太後咬著後槽牙道,“拖出去,庭外杖斃。”

便有兩個殿前武士上前,把人拖了出去。殿外響起一陣規律的皮肉擊打聲和陣陣慘嚎聲。

花大滿躊躇不前,不敢再指認。剩下的小內侍們個個渾身抖如糠篩,其中有幾個素來和小皇帝親近的,流淚哀叫,“萬歲爺!萬歲爺饒命!!”

又是砰的一聲大響,卻是小皇帝重重一拍龍椅把手,怒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他們不過是從犯,朕才是主犯!把傅先生的貓偷出來是朕自己出的主意,淹死那只貓也是朕親自動的手!母後要罰就罰朕好了,拿他們撒氣做什麽!”

太後氣得臉紅脖子粗,“皇帝這是糊塗了!連主犯,從犯,都說出來了!你是皇帝,堂堂天子,萬裏江山的主人!偷雞摸狗,這是皇帝做出來的事麽!都是這幫狗奴才居心不良,唆使主子,一肚子的壞水!” 她指著剩下的小內侍們,怒吼道,“剛才哪個殺才狗膽包天,敢跟皇帝求情的!翻了天了!來人哪!把剛才亂吠的幾個拖出去,先拔了舌頭!再亂輥打死!”

小皇帝急得聲音都變了,“母後!且慢!母後!!”

太後理都不理他,眾人眼睜睜看著殿前武士把幾個小內侍拖了出去。小皇帝重陽面若白紙,呆坐在龍椅上。

殿外不斷的慘叫聲中,太後幾步走下禦階,對著傅秋山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薄削的嘴唇彎起,柔聲道,“傅先生。”

傅秋山和沈池兩個人看得真切,身上齊齊一抖。

傅秋山急忙行禮,“太後有話請講。”

太後道,“皇帝年紀尚幼,做了錯事,哀家已經做主,發落了他身邊唆使的刁奴。皇帝今後不會再錯了。還請傅先生原諒皇帝這次,繼續留在文華殿教授學問才是。”

傅秋山苦笑道,“太後苦心,臣看得清楚。只是,陛下年紀雖幼小,心中自有乾坤。臣愚鈍,不知如何為帝師,早有去意,也不單單是為了此次之事。”

太後道,“傅先生,哀家雖然讀書不多,但是先生是先帝親自下帖請來的,以前教哀家的鴻兒和志兒,他們都說你的學問好,是難得的好先生。現在先帝不在了,鴻兒和志兒也不在了,先帝和哀家的三個孩子,只剩下重陽一個。請先生留下,教教哀家的重陽罷。“ 說完拿帕子拭了拭淚。

傅秋山想起先帝的知遇之恩,又想起聰慧好學,卻不幸夭折於戰火中的兩位殿下,心下大慟。

太後察言觀色,覺得是時候加一把火了,吩咐大宮女珊瑚出大殿去,把匾額下面掛著的東西拿過來。

不多時,珊瑚捧著那根黑黝黝的大木頭回來覆命。太後鄭重拿在手裏,雙手捧給傅秋山。

傅秋山接燙手山芋似的接下了。

“太後,此物是?”

太後神秘一笑,“這是哀家親自畫的尺寸,親自尋的木材,親自題了字的:戒尺!”

傅秋山顫巍巍拎起一尺長,三寸寬,兩寸厚的大戒尺,上書太後親題的四個大字:

“不打朝臣!“

再翻過來一看,正面還有四個燙金大字:

“專打皇帝!”

“這……這……使不得,使不得啊!” 傅秋山激動手都發抖了,“這戒尺如此沈重,若是用起來,不小心傷了皇帝龍體,這……”

太後道,“傅先生用戒尺的時候小心些便是。”

傅秋山端舉起戒尺左看右看,右手拿住揮了揮,又換左手揮了揮,搖了搖頭,滿懷遺憾地道,“實在不敢用。”

太後篤定的笑了。

她轉過身來,面對三位帝師,大度地道,

“此物今後便留在文華殿裏,日日掛在匾額之下。三位先生如果想用,盡管拿下來便是。哀家今兒在這裏放下話來,絕不怪罪各位。”

三人齊齊起身行禮道不敢。

太後又對著傅秋山,和氣如春風般道,“傅先生可願意再給重陽一次機會?”

傅秋山躬身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蒙太後垂愛,昨日之事便留在昨日罷。老臣不才,在這文華殿裏多開幾日的經筳便是。”

太後大喜道,“好極。”

欣然回到禦階之上的鳳座,又吩咐人去沏上好的雨前茶來,叫小皇帝再敬一次拜師茶。

小皇帝陰沈著臉,磨磨蹭蹭地從龍椅上一步步的下來,接了茶盞,雙手捧起,站在傅秋山面前。

太後居高臨下,雙眼一掃,頓時怒道,“皇帝!叫你敬個茶,你把手指頭伸進去作甚!哀家這裏有的是茶葉,弄臟了這杯,還有下杯!”

小皇帝繃著臉不說話。

傅秋山急忙道,”無妨,無妨!“ 雙手恭敬接過小皇帝手裏的茶盞,仰頭一飲而盡。

花大滿神色覆雜,站在角落裏又嘆了口氣。

從進門到現在,一直不言不語裝木頭人的盧作人瞥了花大滿一眼,把椅子往後略讓了讓,又低下頭去數螞蟻。

過了片刻,只見傅秋山臉色乍青乍白,表情難以形容。又過了片刻,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胡須不住顫抖,傅秋山終於忍不住,噗的一聲把滿口茶噴了出來,盡數濺到對面盧作人身前的地磚上。

太後驚道,”這是怎麽了?!“

小皇帝雙手抱胸哈哈大笑。

“傅先生,朕這杯雨前黃連茶的味道如何?“重陽的笑聲裏充滿了惡意,“喝了朕的拜師茶,傅先生日後更要賣力講學,才對得起殿外滿地的棍棒和舌頭。母後今日殺雞儆猴,可殺了不少只啊。“

太後勃然大怒,”皇帝!“

小皇帝哈哈笑著,竟徑直走了。花大滿急忙過來磕了個頭,小跑著跟著小皇帝出去了。

太後臉色鐵青。

傅秋山喝了兩壺清水才把滿嘴的苦味壓下去,僵坐在椅子上,思前想後,心如死灰。

沈池和盧作人兩人告辭出宮的時候,傅秋山依然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沈池回到家裏,差韓錚去太師府裏跑了一趟,把今天宮裏的所見所聞跟她的便宜爹說了一遍。

第二天,太師沈棠下朝之後,韓錚帶回來消息,傅大學士辭官,告老還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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