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一臺轎子擡到宮門外下馬碑處，沈池下了轎，帶著韓錚走到巍峨的宮門前。

早有個三十多歲，皮面白凈的宦官等在門口，自稱姓吳，奉太後命等候新任經筳講官。沈池叫韓錚侯在宮門外，自個兒隨著吳太監進了宮。

這是真正的皇帝住所，殿宇巍峨，禁衛森嚴，沿路遇到的宮女太監人數雖多，都是貼著墻根兒走，來來回回悄無聲息。

吳太監在前面領著，一路往太後所住的慈慶宮去。

沈池知道其中厲害，沿路目不斜視，眼睛只管盯著腳下面的路，旁邊什麽動靜也不理會。吳太監看他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嫩後生，行事這般老成，心裏嘖嘖稱奇。

但路前頭的動靜越來越大，想不理會也不行了。吳太監停了腳，咂嘴道，“這幫小兔崽子。兩天沒賞棍子，今兒是玩出花兒來了。”

一群小內侍擠擠攘攘擋住面前的路，你拱我，我拱你，最後拱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太監，跑過來行了個禮，道，“吳公公今兒怎麽來芍藥園這邊了。”

“嘿，你們這幫小子膽兒肥啊！問起公公我來了。” 吳公公往身邊一指，“看到這位沒？新進的經筳講官，沈先生！咱家奉太後之命，帶沈先生去太後的慈慶宮覲見，可不就是走這兒！你們這幫小子堵在這兒是什麽個理兒？答出來便罷，答不出來咱家可不客氣。”

那小太監支支吾吾了半晌，說不出個子醜寅卯，吳公公眼一瞪，就要發作，那群堵住去路的小內侍卻哄然散開了。

那群小內侍圍起的人墻背後，走出一個身穿明黃九爪龍袍的少年來。

沈池一楞，暗道沒這麽巧罷，旁邊的吳太監已經倒頭拜了下去。“奴婢吳大用，見過萬歲爺！”

沈池趕緊跟著跪倒，就見一雙繡著龍紋的厚底小靴子走過來，繞著她來回轉了兩圈，還沒有變聲的童音清脆的道，“這就是朕的第三位帝師？”

沈池道，“臣沈遲，覲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少年的聲音又道，”怎麽沒長胡子？”

沈池呆了呆，一時竟不知怎麽回話。

吳大用急忙磕頭道，”回稟萬歲爺，沈先生是沈太師的大公子，今年一十七歲，年未弱冠，尚未蓄須。“

小皇帝蹲下身，伸出龍爪，在沈遲下巴上摸了兩把，失望道，”沒勁，半根胡子都沒長出來，等下還燒個屁。一幫蠢才，都該罰！“

龍靴踩在地上，噔噔噔的走了。

那群小內侍呼啦啦的擁在小皇帝身後，跟著跑了。

沈池跪在原地，直到小皇帝走遠了，半天回不過神來。

皇帝剛才說，燒什麽？

她伸手摸摸自己光潔的下巴，忽然打了個寒戰。

吳大用站在旁邊，籠著袖子，尷尬的笑。“沈先生，這個……萬歲爺年紀尚小，這個，活潑了點。哈哈。先生不要在意。”

正說話間，旁邊小路跌跌撞撞跑來一個身材富態的中年太監，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臉色憋得漲紅，上氣不接下氣。

“吳大用！”那太監喘著氣道，“萬歲爺呢！你瞧見萬歲爺沒有？！”

吳大用定睛瞧了幾眼，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那麽大動靜，我當是誰呢！”吳大用指著那太監笑道，“花公公，萬歲爺身邊的大紅人，怎的把萬歲爺跟丟了？自打你升了司禮監太監，大半年沒瞧見你老小子這幅狼狽樣了。”

花公公啐了口吐沫，捋起袖子上來就給了吳大用一拳。

“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老殺才！快點說，看見萬歲爺沒！”

吳大用急忙把沈池從身後推出來擋著，“ 沈先生在此，你這老小子收斂點！”

沈池早就聽她的太師爹提起過，小皇帝重陽身邊有幾個自小跟隨的內侍，深受皇帝和太後信任。其中就有司禮監大太監，花大滿。

花大滿急忙過來行禮。

沈池客氣還了一禮，道，“花公公勿擔心，方才陛下就在這兒。還有十幾個小內侍跟隨著陛下，往前面方向走了。”

花大滿捶胸頓足，“那幫小兔崽子！攛掇著萬歲爺要壞大事！”

匆匆得追了過去。

吳大用看看時辰，催促著趕緊去慈慶宮。

沈池便跟隨著吳太監穿過芍藥園，一路數不清的亭臺樓閣，各個雕梁畫棟，精致絕倫。

芍藥園中央更引得一池活水進來，形成環形湖泊，數不清的名貴花木栽種在湖泊兩岸，碧水蕩漾，處處暗香浮動，心曠神怡。她看得讚嘆不已。

吳大用笑道，”先帝打進宮城的那幾日，燒了不少宮殿。這一處芍藥園位置偏了點兒，僥幸保存完好。太後喜歡這湖景，賜名太平湖，親自選了太平湖背後的慈慶宮住下了。”

兩人邊走邊談，不多時已經到了慈慶宮。

兩人進了慈慶宮門，來到大殿前頭，吳大用請沈池等候在外聽宣，自己恭恭敬敬站在門口，咳嗽一聲，道，“奴婢吳———”

忽地一聲怒喝，從大殿裏傳出來，直接蓋住了吳大用的聲音。

中氣十足的婦人聲音破口大罵，“放你娘的屁！”

吳大用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個碩大的青花盤子從大殿裏打著旋兒飛了出來，哐當砸在腳上，摔得粉碎。

吳大用哎唷一聲就坐在門檻上了。

沈池站在後面，倒抽口氣，默默往後又退了兩步。心想，皇宮處處有驚喜。今天是開了眼了。

殿裏沈寂了片刻，一個圓臉的大宮女走出來，對著沈池福了福，道，“太後有旨，宣沈先生覲見。” 旁邊幾個小太監七手八腳把吳大用扶到旁邊去休息。

沈池目不斜視地跟著大宮女進去殿裏。

迎面當中的座椅上，端坐著一個中年婦人，頭上戴著大紅鳳釵頭面，脖子上掛著一大串的碧綠翡翠珠鏈，十個手指上戴滿了寶石戒子。身材有點發福，臉孔倒很是英氣，五官頗為端正，只是眼角吊起，嘴唇薄削，面相不是個好相與的。

沈池想，這必然是當朝太後了。

眼角餘光往周圍一掃，左右下首的座椅上分別坐著四五個宮裝婦人，個個低垂著頭，猛看地磚。身後站著幾個大宮女，顯然是宮裏的主子們。

地上瑟瑟跪著一個小丫頭，看打扮應該是個宮女。

剛才來時碰到的小皇帝居然也在，穿著九爪龍袍，端坐在太後身邊的龍椅上，身後站著花大滿太監。

沈池正要行跪拜禮，太後一揮手，厲聲喝道，“慢著！”指著地上跪著的小丫頭，太後氣得臉紅脖子粗，“等哀家發落了她再說！琥珀，你過去！給我拿大耳刮子扇她！”

一個鵝蛋臉的大宮女應了聲，捋起袖子走過去。地上的小宮女看年紀不過十一二歲，早就嚇得涕淚橫流。

琥珀毫不客氣，劈手就是一耳光。反手又是一耳光。小宮女的臉立刻高高腫起。

太後厲聲道，“小賤貨，你給哀家再說一遍！是哪個賤蹄子指使你勾引皇帝的？”

這話不得了，原本低著頭猛看地磚的宮裝婦人們，唬得齊齊跪了一地。

沈池不由看了眼龍椅上正津津有味吃山楂糕的小皇帝。

那小宮女發著抖哭喊，“太後明鑒！奴婢沒有啊！那球不是奴婢自己拿過去的，是萬歲爺踢飛了球，吩咐奴婢拿過去的！奴婢平日謹遵太後懿旨，不敢私自靠近萬歲爺啊！！”

“你還放屁！”太後大怒，一擡手摸到案幾，把剩下的那個青花大果盤砸飛了。“你自己居心不良，竟然還敢攀扯到皇帝身上了！皇帝好好的在書房裏讀書，哪來的球踢飛了讓你撿！”

太後越說越氣，喝道，“來人！把這小賤貨拖下去！滿嘴胡說八道，拔了她的舌頭！”

門外進來兩個太監，一左一右夾住癱軟的小宮女，熟練的堵上嘴，拖死狗一般拖出去了。

過了片刻，其中一名太監捧著個托盤進來，跪在太後和皇帝面前，掀開托盤上的紅布，露出血淋淋的一條舌頭。

沈池站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臉色頓時有點發白。不由又看了眼小皇帝。

小皇帝胃口頗好，把整碟的山楂糕吃完了，又叫了盤玫瑰糕，吃得滿嘴都是糕點屑子。

見沈池看他，小皇帝居然還對她露齒一笑，對太後道，“母後，沈先生還等著拜見呢。”

太後從懷裏拿出個帕子，細心替小皇帝的嘴角擦拭幹凈，收了帕子，笑道，“哀家都氣糊塗了，還是重陽想得周到。都起來罷。沈卿家過來。“ 揮揮手示意沈池過來行禮。

眼看著太後四平八穩的坐回椅子上去，薄削的嘴唇彎出弧度，對她露出親切笑容，宛然一幅當朝太後的尊貴氣度了。跪在地上的眾貴婦撣撣各自膝蓋上的灰，都坐回去座位，互相言笑晏晏，仿佛沒有人記得剛才殿裏撒潑的景象。沈池不由感慨，這宮裏的人，果然個個都是影帝。

她規規矩矩行了大禮，太後招她走近細看，問了幾句家裏情況，沈太師身體安好，又確認了一遍生辰八字，越看越喜歡，欣喜讚道，“看這幅好模樣，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俊得跟大姑娘似的，脾氣學問定然都是好的！皇帝，哀家早跟你說過，你小舅舅找遍了京城找到的人，絕對不會錯。你看看沈卿家，哀家喜歡得很！日後你們必定相處得來。”

小皇帝瞄了沈池一眼，嘿嘿的笑。

沈池被他笑得發毛，這小皇帝年紀雖然不大，但眼神不對，邪氣得很。半點不像天真活潑的小孩子模樣。

瞥了眼托盤上那條還在滴血的舌頭，不由心想，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有隨便拔人舌頭的娘，就有熊起來作天作地的娃。這小皇帝恐怕不好教。

太後問明了沈池至今還是白身，當場允諾薦舉入翰林院，只等內閣審議無礙便正式擬旨下詔。

當日恰逢每三日一次的文華殿開經筳的日子，拜謁太後完畢，沈池便跟隨著小皇帝一行，一齊去文華殿湊熱鬧。

花大滿太監愁眉苦臉的跟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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