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池已經醒了。她寧願自己還沒醒。

只要兩眼一睜，眼前這堆爛攤子就是她的了。

但箭在弦上，身在考場，不接下這堆爛攤子，勢必脫不了身。

沈池按著疼痛欲裂的頭，勉強又看了眼試卷。雪白的卷子上，無數正楷小字模模糊糊，字影重重疊疊。

再看周圍，自己坐在木條長凳上，左右兩道雪白磚墻，高逾六尺，相距不過四尺，一張狹長木板橫貫兩墻當中，權當案幾，筆墨硯臺一應齊全。白墻上掛了個黝黑木牌，寫道：辰字一號。

這地方眼熟得很，她去年和同學剛去過南京的江南貢院，那一間間的號舍就是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再要起身細看，忽然一陣惡心暈眩，腿腳發軟，差點栽在地上。

這是腦震蕩的後遺癥了。

也不知道她穿的是何等人物，摔得頭破血流，依然激情不減，堅持來貢院應試，在號舍裏一命嗚呼，倒讓她趕上了，硬著頭皮下考場。

低頭看看這幅軀體，年紀應該不很大，衣料厚重，織錦暗紋，腰帶上墜了一處玉佩，兩個繡得精細的荷包，穿著打扮倒像是個富貴家的小公子。

摸了摸胸腹，果然一馬平川，嘴角微有些抽搐。那些大和尚們於千萬人裏挑中了她，卻又安排這女人心男人身的戲碼，莫非是故意看她笑話不成。

今天之前，她沈池還是個現代人，父親是市教育系統的副局級幹部，母親是正宗師範學校畢業出身的重點小學校長。她是家中獨女，安安穩穩的活了二十多年，雖沒有大富大貴但也是衣食無憂，順順當當進了重點大學，順順當當讀了博士畢業，順順當當留校做了大學講師，這一路走得四平八穩。

若說是有哪裏不安穩，就是沈池陸續有了兩三個男朋友，又陸續分手了兩三個。二十五歲以後，父母開始明裏暗裏準備相親，沈池卻是不急。

國內國外那麽多小鮮肉，初看覺得賞心悅目，也遇到那麽幾個，恨不得日日綁在一起。但當真在一起，小鮮肉便不是當初的小鮮肉了，遲早成了衣服上粘的一粒白飯粒，墻壁上糊的一抹蚊子血。

沈池書讀得多，想得也多。經歷了兩三次，看淡了。

她呱呱落地的那個月，父親按老家慣例，帶著她的生辰八字去找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起了一卦，說，五行缺水，名字裏多多帶水吧。

父母親查了兩三日字典，吵了三五次，父親定下了‘渺’字，母親定下了‘池’字。帶著名字再去問，算命先生起了一掛，眉頭皺起，說，奇怪，渺字大兇。萬萬不可。

再掐指細算，又說，池字也不好。再換一個吧。

母親大怒。她做了許多年的小學校長，當然不信這套，礙著父親面子來了幾趟，聽來聽去只覺得這騙子裝模作樣的騙錢。

追著問‘池’字怎麽不好了，這城裏的算命先生畢竟道行有限，只是堅稱不好，卻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

母親扔下兩百塊錢，扯著父親便走。當天就拍板定了‘池’字。

沈池聽這笑話聽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遇了事才知道，那算命先生還是有幾分門道的。

早上她去參加職稱考試，考點在市區最熱鬧的地帶，早上一睜眼，又睡遲了。

急忙開車出去，車堵在市中心，動彈不得。她趕緊拐進一處停車場扔下了車，匆匆忙忙從步行街小跑過去，匆匆忙忙路過市中心噴泉池。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誰的腳伸在那裏，她跘了一下，高跟鞋一歪，幾個踉蹌，掉進池裏。

偏巧那天的噴水池裏有根電纜漏電。

好好一個姑娘，電得外焦裏嫩。

平平穩穩的一生，就這麽歿了。

沈池恍恍惚惚，耳邊聽到尖叫聲，呼喊聲，尖銳的鳴笛聲，忽然一陣低沈的梵音從遠方傳來，如清風入境，頓時心神舒暢不已。

那梵音聲聲入耳，雜音漸漸散去了。

她聽得悠然神往，心想，莫非這是要去天堂了。含笑睜開眼，卻驚見一排大和尚身披□□，把她團團圍在中間，目光炯炯，有幾個模樣甚是兇惡，唬得她倒退了兩步。

打頭的大和尚倒是個慈眉善目的，稽首行禮道，“施主好。”其餘和尚們齊齊行禮，露出一排程亮的光頭。

她心裏一松，禮貌回答，“和尚們好。”

大和尚又道，“施主辛苦了。”

沈池幹咳一聲。莫非去天堂也要先考試才成？時代不同了，和尚們的考題倒也與時俱進。

她自信的答道，“為人民服務。”

和尚們齊齊嗆到了口水，咳嗽聲大作。

為首的大和尚道，“阿彌陀佛，施主，這些當代言辭，在和尚們這裏也就罷了，施主去了彼方，還是謹言慎行，用些古代言語的好。”

沈池一楞。難道她答錯了？那彼方又是什麽地方。

正想開口問個詳細，大和尚卻道，“貧僧等候施主已經多時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時日無多，實是拖延不得。” 舉起手中金色禪杖，就地畫了個圓圈，圓圈閃過一道金色，如鏡面般現出地上的景象來。

她探頭看了一眼，地上青山綠水，依稀顯出幾道山間小路，鄉間三五農舍，幾個古裝農夫打扮的行人匆匆來去。再遠一點，依稀露出古裝戲裏模樣的城鎮來。

“這，便是彼方？“她疑惑問道，”我死了不去天堂，去這個彼方作什麽？”

大和尚微微一笑，露出個莫測高深的表情，“天機不可洩露，答案需施主自行尋得。” 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這是在趕人過去了。

沈池暗道不好，現在不問個清楚，這麽稀裏糊塗下去，只怕下輩子就搭在裏面了。

想了想，道，“和尚，天機不可洩露，天道卻有因果循環。敢問我此去彼方，何為因，何為果？”

大和尚垂首肅容道，“阿彌陀佛，上天慈悲，欲救渡眾生，此為因。功成身退，亦有歸期，此為果。”

沈池聽得雲裏霧裏，還要再問，那大和尚背後忽然閃出一個和尚，現出金剛怒目法身，喝道，“咄！時機已到，還不快去！”

一腳便將她從那金色圓圈裏踢了下去。

再一睜眼，便已經身處這貢院之內，號舍之中。

沈池忍著劇痛，兩眼昏花的尋那考題，正楷寫就的考題洋洋灑灑，滿篇之乎者也，且沒有斷句，讀了四五遍才懂了考題的意思。

她雖然是大學講師，卻不是中文系出身，古文水準只是普普，寫幾幅書法字還能見人，想要學古代八股文章，破題解題，卻是再也不能夠了。

一只手撐著額頭，一只手慢慢地磨著墨，苦思無法，眼看時間流逝，只得慢吞吞先把自己名字寫了。

寫完沈字，寫到池字的最後一筆，心裏有個念頭閃起，暗道不好。

她忽然想到，也不知道彼方的這位激情考生姓甚名誰，自己這是疼糊塗了，怎麽稀裏糊塗，把本來名字寫上去。

這心裏一虛，手上就抖了抖，大大的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卷子上。墨跡淋漓。

沈池無語良久，嘆了口氣。

縱橫考場十餘年，這次要交白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