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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許珀裏翁 生理期、千鈞一發、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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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許珀裏翁 生理期、千鈞一發、責任……

黎念醍醐灌頂。她怎麽會不記得。

北星巷99號是黃麗娟苦心經營多年的冒菜店。

至於隔壁的101號, 自然是赫爾墨斯書店,在整條巷子裏招牌最顯眼、鋪面最氣派。

當初電商平臺剛開始流行起來的時候,黃麗娟接受不了這種新鮮事物, 總覺得網上的店鋪都在以次充好, 堅決不準黎念網購。所以她只好跑到書店去,偷偷借用收銀臺的電腦逛某寶,再用周珮文的網銀付款。

收貨地址一直填的是書店。習慣成自然, 以至於後來黎念大學報到填寫入學登記表, 也會一時手快把家庭住址門牌號寫錯。

彼時謝家早已悄無聲息遷往京城。

商鋪被房東盤了出去, 經過重新裝修,變成一家本土品牌的連鎖便利店, 人氣更勝往昔。

以前鋪了滿地的花花綠綠的報刊雜志, 如今變成臨期食品貨架。大喇叭掛在門把手上, 循環播放著魔性洗腦的最新促銷信息。

就好像謝持和他的家人從未在這條小巷裏留下過任何痕跡。

黎念笑自己太遲鈍。

在記恨謝持不辭而別的那些年裏,她一直迫使自己去忘掉屬於二人的共同回憶。但他們童年互相被對方的家庭治愈,早就融為彼此生命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很多事情深深鐫刻在腦海裏,根本就揮之不去。

倒是門牌號這種對她而言無關緊要的細節迅速就被塵封起來。

可謝持從來沒有忘記過。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銘記。

“你才是真正的笨蛋。”

-

兩日後。

聘機長模擬機檢查如期在京城的飛培中心進行。

彼時謝持正代表商飛航發研究所在秦西工業大學參加學術會議,沒能親自送考。

但還好這次檢查免去了奔波京粵兩地的辛勞, 黎念猜測這種變動與公司內鬥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她在視頻電話裏光顧著傻樂,說京城是自己的福地,完全沒察覺到對方逐漸凝固下來的失落神情。

偏偏天不遂人願,冥冥之中像有運氣守恒定理在作祟。黎念直到進模擬機之前最後一次上衛生間, 才發現月經竟然破天荒提前好幾日造訪,而她根本沒有事先做好準備,也忙得忽略了身體傳遞出來的微弱信號。

來不及細想造成月經不規律的罪魁禍首,她悶頭跑遍整個飛培中心都沒有瞧見女生的影子。

偶然碰見一位正在換垃圾袋的保潔員阿姨,未料對方滿臉驚慌失措, 說自己早就不再用那個東西了。

黎念擡起手腕看表上的時間,距離進場還有不到五分鐘。如果要跑去距離最近的便利店買衛生巾,來回一趟依然會遲到。

更要命的是,她經期第一天有難以忽視存在的痛經,不吃提前止疼藥的話,害怕無法集中註意力完成各項精密覆雜的操作。平時執勤遇到經期,航醫都會讓她回家休息。

黎念下意識想到了謝持。要是他還在京城的話,這些問題大抵就能迎刃而解……

她似乎遠比想象中更需要他。

“黎念?人呢?”

畢良才高亢的喊聲從不遠處飄來。

黎念倒吸一口涼氣,眉頭痛苦地攢在一起,夾著小碎步朝模擬機大廳的方向挪去。

“馬上就要放機長的人怎麽還到處跑呢?”畢良才眼尖看到她的身影,招了招手,“成熟點,趕緊進場準備去。”

他竟然跟個沒事人一樣,態度好到不可思議。

那場荒謬的飯局之後,黎念在家潛心備考兩天都沒有人來電打攪。她暗自慶幸,或許是因為當晚大家都喝斷片了,早就已經把她制造出來的小插曲忘到九霄雲外去。

想到這裏,黎念放心了許多,便也不再絞盡腦汁組織語言,甚至暫時打消掉了舉報他們濫用職權的念頭,在正式放機長之前繼續蟄伏,靜觀其變。

“大隊長……”她抓住西裝外套的下擺,扭扭捏捏道,“我身上不太方便,能不能先去解決一下再來考試……”

畢良才迷迷瞪瞪睜著眼睛:“什麽?”

黎念怕他沒聽懂,換了個措辭:“生理期來了。”

看著對方愈發游離飄渺的表情,她內心快要崩潰。像他這般年歲的已婚中年男人,不至於連生理期都不知道吧!

“大隊長,可以推遲幾分鐘開始嗎?我去買點藥很快就回來,”黎念難得放低姿態,“或者把我換到後面幾天再考,求求您……”

畢良才思索片刻,沒有回應她的訴求,而是略顯不耐煩地皺眉,斥責道:“臨時換人換場次是不可能的了,將就一下。你在這裏跟我講話又耽誤了幾分鐘時間,我倒是可以陪你多嘮幾句,局方檢查員可等不起。”

“這種事情不好將就吧……”黎念面露難色。她現在開始懷疑對方到底是真的缺乏常識,還是在故意裝不懂了。

“現在,立刻,馬上就位!”畢良才突然沈下臉,厲聲吼道。

前後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把黎念嚇得大腦一片空白。她甚至忘記再為自己申辯,而是乖乖照做,就像上了發條的沒有感情機器。

坐在期待已久的左座上,黎念的心情一點也不舒暢。

偶爾湧出來的涓涓熱流清晰可感,反覆洗刷著她身為成年女性的自尊心。腹部時而傳來陣陣鈍痛,分散註意力。

她無論如何都沒有預想到,明明距離放機長只有臨門一腳了,還要碰上這種身不由己的境況。如果僥幸過關倒還好,要是……

駕駛艙裏開始間歇響起警報聲,黎念迅速判斷出現在考察的科目是高空失壓,每次覆訓都會出現的記憶項目。

一旦發生此種特情,飛行員必須立刻確認飛機破損情況,然後決定如何進行下一步操作。

最常見的處置方式是操縱飛機緊急下降,但從萬米高空迅速降到3000米以下的安全高度絕非易事。飛機的下降速率和姿態都必須保持在飛機結構強度的安全範圍之內,不得超出飛機的可承受載荷。

況且,民航客機上面搭載的是未經過專業訓練、再普通不過的乘客,失壓所帶來的身體痛苦往往令他們難以承受。

數百人生命安危系於擁有最高決策權的機長一身。

而她需要考慮的問題實在是太多。

黎念努力疼痛中找回僅剩的理智,幾乎憑借著肌肉記憶戴上面罩,建立機組內話通信。

“確定增壓不可控。”一同參訓的副駕駛在檢查完面板後匯報道。

黎念目光灼灼:“緊急下降開始。”

副駕駛轉而向ATC報告:“Mayday! Mayday! Mayday! 海雲7170,現在客艙失壓,請求緊急下降至3000米。”

還好操作流程早就爛熟於心,接下來的一系列處置算得上是得心應手。黎念如釋重負,就像在考場上拿到試卷,看到題目都是自己擅長的那般。

胸中多了幾分成算,身體不適也很快被忘卻。

直到可以目視跑道時,小腹再次傳來強烈的墜脹感,像有刀在剮臟器內壁,黎念疼得一激靈,視線也跟著變得模糊起來。

原本扶在側桿上的左手條件反射般按向腹部。額間滲出來豆大的汗粒,嘴唇瞬間失掉血色。

副駕駛淡漠瞥了她一眼,並未多話。

她緊咬住腮邊的軟肉,試圖讓痛覺和註意力都轉移到大腦。之前來生理期,即便有過疼得厲害的時候,但都處於可以忍受的範疇。

這次應該也能捱過去。

接下來就要手動操作對準跑道了,她絕對不能有一絲閃失。

“開始執行著陸檢查單。”黎念沈聲道。

此時她已經徹底緩過勁來,可以正常講話。

副駕駛例行公事道:“著陸檢查單完成,一切正常。”

黎念還皺著眉頭:“好的,我操縱,你監控儀表。”

副駕駛:“我監控。”

系統開始播報下降高度。

“500”

“400”

……

“100”

表面上順利得無以覆加,但黎念總覺得事態不會如此簡單,憑她對每一次覆訓難度的理解,坐在後面的檢察員藏了滿腹主意,指不定要整出什麽花樣來。

她在心裏默默給自己鼓勁。

馬上就要完成這個科目了,她肯定能堅持下來的。

直到風切變警報伴隨著下一輪痛感,聲勢浩大襲來,徹底沖昏她的頭腦。

“Windshear! Windshear! ”

疼痛程度前所未有,讓她開始出現耳鳴的癥狀。

下降率太大,必須要覆飛。

她在失能前的最後一秒還如是想著。手已經伸向了油門桿上的TO/GA開關,但終究未能成功按下去。

眼前光線收束黯淡,僅剩下滿目猩紅。

等到黎念掙紮醒來時,她有些恍惚,以為已經度過了一個世紀。可“擋風玻璃”上仍然顯示著模擬墜機的畫面,整個駕駛艙還被瘆人的紅色陰影完全籠罩。

右座的副駕駛正緊盯著她,眼裏的幸災樂禍不加掩飾,像是在說,你出局了。

只是暈過去那麽幾秒鐘,她的世界卻轟然崩塌。

“我……”黎念一時失語。

再多的辯解都已無濟於事,她今天飛出了紅屏,放機長算是徹底無望。甚至這件事將會被永久釘在她職業生涯的恥辱柱上。

“周水子機場風大又不是什麽新鮮事,這科目難道很難嗎?你看看你,主起落架斷裂,右發動機擦地。要是換成真機,整個民航局上下都得跟著你一塊兒完蛋。”後面傳來一陣奚落,毒辣直白,絲毫不留情面。

黎念解開安全帶,躡手躡腳地站起身。她先是不露痕跡掃了一眼座位。幸好坐墊幹凈如新,不然還得善後半天。

“上航校的時候應該聽過一句箴言吧?There are old pilots, and there are bold pilots, but there are no old bold pilots. 我帶飛這麽多年,第一次見有飛行員都坐到左邊位置上了還能把飛機摔壞的,真牛。”

“對不起。”她站在原處,努力做挨訓的心理建設。

“別整這些有的沒的,道歉又不會放你一馬,”剛剛還在放狠話的檢查員改口問道,“話說你身體沒事兒吧?應該推桿的時候怎麽呆住了?”

“肚子實在疼得厲害……”黎念據實相告,然後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對方。

檢查員聞言更加疑惑:“身體不適影響飛行安全應當立即報告,為什麽要硬撐?你這樣可嚴重違反規定了。”

黎念緘默不語,頭埋得很低。

是啊,為什麽。

坐在左座上的自己,當時到底想的是為自己爭一口氣,還是置身事內,真正代入一名合格的機長的角色。

她渴望了那麽久的第四道杠,明明叫做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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