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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許珀裏翁 守望、天堂之門、蔚藍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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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許珀裏翁 守望、天堂之門、蔚藍海岸……

“安全飛行無小事。身為機長最忌諱的就是心存僥幸、意氣用事。你第一道心理關就過不了, 技術再好都沒用。”

從飛培基地離開以後,局方檢查員這番話一直回響在黎念耳畔。她神情恍惚著漫步到附近的超市,在貨架前面徘徊了許久都想不起來自己到底需要買什麽。

此時, 本來在收銀臺百無聊賴、時不時偷玩兩下手機的女生註意到了她的存在, 發出駭人的驚呼。

黎念這才猛然回過神來。

她下意識低頭,甚至都不需要專門察看背後的情況。

比西褲本身黑色還要深的血痕一直蜿蜒滲透到膝蓋旁邊,像打在布料上面的補丁, 猙獰且突兀。

站著挨了那麽久的訓, 檢查員嘮叨完之後又輪到公司飛行部的領導繼續劈頭蓋臉地罵。到最後, 她完全對那些人身攻擊的字眼脫敏,忘記了疼痛的感覺, 也幾乎忘記自己正在流血。

是身體本能把她帶到這裏的。

收銀員翻出來店內售賣的次拋小褲, 連同日用衛生巾一起遞給黎念:“你先去洗手間換上再付錢吧。”

黎念受寵若驚, 連忙接過來。

衛生巾歪打正著是她平時慣愛用的牌子,除了貴沒有缺點。

“對了……儲物室裏面有多餘的工裝褲,你不介意的話可以穿走,之後有時間給我還回來就行……”

“謝謝你。”黎念眼含熱淚,一時之間手足無措, 竟不知應當先同她握手互訴衷腸還是先去處理緊急情況。

她還有閑心想,要是在進模擬機之前遇到這麽好的人,是不是就能順利通過考試了。

“身為機長最忌諱的就是心存僥幸、意氣用事。”

耳邊隱約響起檢查員義正詞嚴的警告。

黎念搖搖頭,將雜念全部晃出腦海。手中的日用品被她攥得愈發緊起來。

在後臺搗鼓半天, 整理好淩亂的心情,黎念終於松了口氣。她把飛行員肩章取下來,和弄臟的西褲一同放進超市購物袋裏之後,同店員微笑謝別。

對方借給她的褲子版型有些問題,褲腿短得遮不住腳踝, 褲腰卻肥大到需要隨時註意用手提一提。襯衫短袖搭配卡其色工裝褲,顯得特別不倫不類。

但都不重要了。

她以往最在意形象,吹毛求疵到不允許西服外套出現一絲褶皺的地步,現在狼狽落魄,卻前所未有感到活著的實感。

黎念習慣性想給謝持打電話,剛打開撥號界面就停下動作。

他臨走之前只說過要在秦城多待幾天,有可能趕不上她的模擬機檢查。至於他參加的這場學術會議,保密級別高,能從網絡流傳出來的相關信息少得可憐。就連參會者本人回覆她消息的速度也變慢許多。

還是不要打擾他的好。

黎念想到這裏頓時變得沮喪起來,在路邊伸手攔下一輛恰好駛過的出租車。

從北到南跨越大半個京城,車直接開進了閬園地下車庫。黎念瞥見車位裏熟悉的白色蹤影,心跳漏掉一拍。

短暫的雀躍過後,密密麻麻覆蓋上來的是更為深重的落寞。謝持離開家那天是打車去的機場。他自己的車一直都停在地庫裏,根本就沒動過。

她這一天的心情再也經不起多餘的起伏跌宕了。

黎念面無表情步入電梯,按下樓層鍵,盯著倒映在鋁合金電梯門上的模糊人影發了會兒怔。

微弱的失重感之後,電梯門徐徐打開又閉上,一番不小的動靜驚擾到家裏的寵物犬。

急促的犬吠聲響起。

林克連跑帶跳出現在玄關,興奮地吐著舌頭準備迎接主人。

但它聞到陌生的氣息後很明顯猶豫了半晌,又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垮著小臉,把鼻子湊到黎念的褲腿處謹慎地嗅了嗅。

黎念蹲下身子揉了兩把它毛茸茸的腦袋。手掌心很快就傳來濡濕的觸感。她又氣又笑地在小狗身上揩掉口水,扶著墻站起身,朝室內走去。

房間采光向來不錯,平日裏即便不開燈也明亮通透,但今天不知怎的,裏面居然漆黑一團。

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

肯定有人進來過。

黎念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謝持?”

無人回應。

她擰著眉頭繼續問道:“媽?”

房內依然寂靜如斯。

自從謝持在國內安頓下來以後,周珮文便極少過來打攪他們的獨處時間,想也不應該是她。

黎念心裏犯著嘀咕,喚起語音助手打開燈光和窗簾。她本來快要適應室內的昏暗,午後陽光猝不及防地灑進來,又刺得她雙眼微微瞇起。

“O captain, my captain——”

身後傳來的人聲著實把她嚇得一激靈。

緊接著,金色彩帶伴隨著空氣爆破的響聲從天而降,落滿她的肩頭。她轉過身去,這才註意到轉角處的餐桌上竟站了一個人。

謝持身量本就高大,還站得那麽高,頭頂幾乎快要抵住高懸的吊燈,顯得局促又滑稽。他身上的襯衫西褲都沒來得及換掉,像是會議剛結束就匆忙趕回京城。

黎念仰起脖子,想要在紛紛揚揚的紙片中看得更真切些。

只見他笑意從眼角眉梢溢了出來,仿佛還沈浸在給她制造驚喜的樂趣中。

幼稚。黎念想道。

謝持保持著原本的站姿,認真註視她道:“my captain, 祝賀你如願放機長。”

顯然他並不知道發生在飛培基地的意外事故,而是憑借著對黎念無條件的信任,為她提前準備好了慶功宴。

黎念心底被某些字眼刺痛,下意識想要道出實情,又見他態度懇切得緊,實在不忍心破壞現在的氛圍,無奈一笑,笑得比哭還難看:“你是在cosplay《死亡詩社》嗎?”

這是他們共同喜歡的電影。

影片末尾,學生們自發站在課桌上,用惠特曼的經典詩句向他們的靈魂導師Mr. Keating道別致敬。

——哦,船長,我的船長。

謝持不說話算默認,身手敏捷從餐桌上跳下來,牽住黎念的手便要往房間領。她猜不透他在玩什麽神秘,腳步虛浮緊隨其後,任由他微微用力按住肩頭坐到床沿。

他眼底湧動著意味不明的暗潮。

在謝持正欲進行下一步動作之際,黎念及時出言打斷:“我生理期來了。”

但她好像誤讀了氛圍。

對方並沒有作她設想的那個打算。

“提前了?怪不得——”謝持漫不經心抽走搭在她肩上的手,“剛才就想問你上哪兒搞來的這條褲子。”

尷尬很快就被別的情緒沖淡。黎念垂頭不語,內心卻火急火燎,反覆糾結要不要把局方檢查沒通過的壞消息如實告知給他。

“我先去拿換洗衣物過來,待會兒還有重要的東西要給你。”謝持說罷便要離開。

黎念迅速攫住他的手腕,咬牙狠心:“沒過。”聲音比蚊子的嗡嗡聲還微弱。

謝持腳步一頓,先是微怔,但很快就恢覆先前那般平淡神情,掙開她的桎梏繼續往前走,自顧自說道:“你肯定會喜歡的。”

“我說我模擬機掛了。”黎念語氣霎時變得激動萬分。

她艱難地撐著床,想要站起身攔住他,卻因為床墊軟得出奇沒能使上力,重重跌坐回去。

眼見他消失在視野裏,她大腦一片空白,旋即聽到從衣帽間傳來的櫃門開合聲。

待到謝持重新回來,手裏赫然捧著一條鑲著碎鉆的黑色長裙。這是她為了慶祝放機長提前去SKP添置的,一直掛在玻璃櫃最顯眼處舍不得穿。

“重要時刻要盛裝出席,隨時體面漂亮。也是你說的。”謝持道,然後和她並排而坐,準備替她換上新衣。

黎念絕望合眸,轉而捏著衣領怒喝道:“夠了!根本就沒什麽好慶祝的!”她重新看向謝持,眼裏不知何時蓄滿悲戚,淚光隨著眨眼的瞬間驚心動魄地搖動起來。

雙方似乎都被震懾住,相視無言。

久到時間幾近凝固。

黎念緊咬住嘴唇,直至脆弱的表皮鮮紅得快要滲出血滴。

她眼觀謝持的神色慢慢松動,嘗試深吸一口氣平覆心緒,聲音仍然卡在喉嚨裏,甚是憋悶:“前面都還勉強順利,最後快降落的時候遇到了風切變。本來應該覆飛的,可我沒想到我會直接疼暈過去……”

謝持輕輕嘆息一聲,側身把她心愛的禮服裙仔細平鋪在床邊,怕弄皺。

“如果現實中飛機真的被我摔了……那可是活生生的上百條人命啊!”黎念越想越後怕,渾身顫抖著,臉埋進掌心裏,看起來絕望至極。

“誰都不能預見意外的發生,別太責怪自己,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謝持道。

黎念擡起頭,淚眼汪汪回望過去,一字一句掰開揉碎和他較真道:“但是有些時候,我想聽到的不是‘你已經很好了’,反而是‘你還可以更好’。”

謝持搖頭否認:“念念,你就是容易給自己太大壓力。如果事與願違,可能是上天在提醒你該停下來給自己留點喘息的餘地。”

黎念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牽動唇角:“如果技不如人倒也罷了,可我實在不甘心敗給自己的身體。更要命的是,我的競爭對手們似乎從來都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

“你並沒有被它打敗,我比誰都更清楚你有多愛惜它,”謝持忙道,“而且你的上升渠道並沒有被關閉,這次失誤就當積累經驗了,下回考試不會再有閃失的。”

黎念看起來更消沈了:“或許海雲從來就不曾為我敞開過那扇門吧。”

她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即便她在模擬機檢查上表現得完美無缺,畢良才和他背後的人也會使盡渾身解數讓她在別的環節栽跟頭。

當然這些都只限於猜測。

謝持沒再延續這個話題,而是走到床對面的矮櫃旁邊,手輕輕扶在木制畫框之上。他初次進入主臥時,首先就被這幅描摹長長海岸線的油畫吸引註意力。

作為長期在南法生活、無事就會四處游蕩的人,眼前的景致他再熟悉不過。

——尼斯最具標志性的“蔚藍海岸”。

“你喜歡馬蒂斯?還是喜歡尼斯的大海?”他沒來由問道。

黎念似乎還沈浸在悲涼之中不能自拔,故意說著違心的話:“這畫啊?就是打印出來的贗品,圖它好看才買的。”

謝持沒被她敷衍過去:“可你的朋友圈背景一直都是‘Les Regates De Nice’。”

“別跟我講鳥語。”黎念眼皮懶懶一掀,裝傻充楞道。

她終於有心情同他開玩笑,其實心裏跟明鏡似的,知道謝持說的是馬蒂斯另外一幅名作《尼斯的帆船賽》。

她喜歡畫作柔和明媚的配色,喜歡畫家筆下旺盛的生命力,也時常懷念第一次飛國際航線在尼斯度過的美妙的四十八小時。

所以後來她在集市上偶然發現熟悉的蔚藍海岸時,便毫不猶豫把它買下,放在了每天起床都能看到的位置。

“好吧,”謝持舉手投降,笑意漸濃,“很可惜那幅帆船賽早在幾年前就被紐約嘉士德拍賣行出售了,我沒能聯系上買家。還好有位日內瓦的朋友幫忙搞定了這幅尼斯灣。”

黎念聽得雲裏霧裏。

擺在家裏的這幅畫不就是五十塊錢買來的仿品,怎麽還能和什麽日內瓦、拍賣行扯上關系。

“看來這段時間你還是學得太認真,居然都沒發現畫被調包了呢?”謝持狡黠笑道。

“騙人吧。”黎念還當他說胡話,脫口而出。心神亦為之震顫不已。

她突然渾身充滿力氣,撲到畫框跟前仔細打量起來。上面凹凸不平的顏料痕跡像是在訴說經久不衰的浪漫情愫。

“為什麽……”黎念喃喃問道。

下一秒,她被擁入懷抱,密不透風。隨著力度收緊,整個人宛若可可液塊被隔著溫水加熱,慢慢癱軟、融化。

“念念,我曾經答應過你的事必然言出法隨。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星辰,我也會奮不顧身去把它摘下來。但我知道你現在已經不再仰望星空了,所以改換還你一片無憂無慮的蔚藍海岸。

“其實今天放沒放機長完全不重要,這份禮物可以是慶祝升職的錦上添花,也可以單純只是我的心意。畢竟這些年我虧欠你的怎麽都還不完……”

沒等他說完,黎念伸手捂住他的嘴打斷後話:“我們之間別再提什麽欠不欠的了,就算再回到當時地震的場景,我肯定還是會義無反顧做出同樣選擇的。”

她私底下思索過很多次,不管是破碎掉的航天夢想,還是父親溘然長逝帶來的創傷,自己這前半生過得多舛,大抵都是造化使然。

她怎會不負責任地把一切歸咎到謝持身上?

謝持皺眉追問道:“後來我不聲不響離開那麽久,你還怨我嗎?”

“當時拉黑你的聯系方式挺解氣的。而且現在我也想通了,只要你還好好活著就比什麽都強。”黎念直言不諱,著實把對方嗆得不輕。

“咳咳咳……”

黎念短暫走神片刻。她已經失了黎志明,簡直無法想象在地震裏同時失去謝持的後果。更何況這位年少摯友如今也已有了新的身份。

思緒收束,她認真凝望進他的眼裏:“謝持,我也有話要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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