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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許珀裏翁 牢籠、圍獵、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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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許珀裏翁 牢籠、圍獵、天方夜譚

晉姝意過去在公司裏一直以消息靈通聞名。她專門拉著黎念狠狠八卦過公司管理層的新仇舊恨, 這些奇怪的冷知識,黎念直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據說海雲在三十年的發展壯大過程中,由於股東會各方勢力理念不合, 逐漸分化成了南北兩派。

其中, 南派以深城總部為根基,推崇銳意進取的積極經營策略,在市場經濟起步的年代大力舉債購入新機, 讓海雲從名不見經傳的中小型企業脫胎換骨成為內地最好的民航公司之一。

北派則發端自零八年世界經濟危機以後, 一直反對南派盲目擴張的做法, 主張穩健的戰略模式。

這場曠日持久的、沒有硝煙的戰鬥最後以海雲退出烏市地窩堡機場最大航司基地的競爭而告終,標志著保守黨的絕對勝利。

甚至有人暗中在傳, 海雲將要徹底分家, 到時候不知又有多少積壓的副駕駛會徹底丟掉飯碗。

“現在的海雲已經爛透了。”

晉姝意在電話裏如是說道。

彼時她已經通過了雅思和GRE測試, 正在撰寫申請國外大學的文書材料,為自己跳槽跑路的決策慶幸不已著。

“姐,我是真的害怕他們卡著你不給放機長,你的同期競爭對手基本上都比你資歷更老吧。就算大家技術水平差不多,上頭肯定也會有其他考量的。”

黎念語焉不詳, 沒告訴晉姝意下一步作何打算。

說實話,她心裏比誰都清楚,現在的形勢下能夠順利升級無異於天方夜譚。但比起認清現實,她更不敢去想象要是放機長失敗之後應當如何自處。

公司近幾個月的確有些微妙的變化, 她本以為這些事情和她這樣的基層一線飛行員沒有任何關系……

“小黎?”

“怎麽了黎念?別走神啊,張總叫你呢。”

聽到中年男人拿腔拿調的聲音,黎念這才遽然回過神來。

白酒杯是畢良才過來敬酒時強行塞進她手裏的,濃烈氣味撲鼻而來直沖大腦。

在此之前她已經被人接連灌了三杯。

頭好暈,意識時不時出走。

她本以為自己早就逃離這座牢籠了, 可事實依然殘酷得令她深感無力。絕望如潮水襲來。

“趕緊敬張總一杯呀。”畢良才捏著嗓子命令道。

黎念皮笑肉不笑,乖乖聽著他的話照做,擡眼正巧撞上男人高深莫測的眼神,不由得狠狠打了個寒戰。

對方的身量完全可以用魁梧來形容,周身散發著侵略性十足的氣場。他那粗壯的手指蘊含了無窮蠻力,仿佛能將她輕而易舉捏碎。

碰杯的瞬間,有意無意發生肢體接觸。

“人家張總可發話了,以後你在工作上有什麽困難直接跟他說。你這個丫頭運氣簡直好得不得了喏,呵呵呵……”

黎念終於從那人的眼神裏解讀出來最直白淺顯的一層含義。

“啪——”

她把酒杯重重扣在桌上。發出來的聲響足以吸引在場賓客的註意力。

氣氛凝固到冰點。

所有人嚇得噤聲,然後面面相覷,不知道她想要做什麽。

但擅長阿諛奉承之輩必能明顯察覺到,最上首的男人眼瞼迅速垂下來,遮蔽住了鋒利的眸光。

黎念刻意回避和張總眼神接觸,保持著站姿,視線落在鋪滿珍饈美饌的自動轉盤上。乳鴿、魚翅、獅子頭……若是在往日裏看到這番勝景,她必會大快朵頤。但現在,她只覺得自己就像橫陳於刀俎之間的魚肉,和流動在席間的一灘灘死物無甚區別。

惡心。

黎念用手緊緊攥住身下的桌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淒厲骨白。

她發了狂似的反覆搓撚被男人觸碰過的皮膚。那裏本就脆弱,被她粗暴對待得快要破裂開。

腦海裏再次浮現趙斌的臉,還有他明裏暗裏使過的絆子、穿過的小鞋,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再一時意氣用事,造成追悔莫及的後果。

“呵。”

黎念諷刺地扯了扯嘴角,膝彎用力頂開座椅。

怒意積攢到頂峰,爆發就在一念之間。但她依然竭力保持理智,笑得淒麗:“真的很抱歉,我想去一趟盥洗室。”

“這怎麽行?關鍵時刻別臨陣脫逃啊,”畢良才不由分說地嚷嚷道,“果然年輕人都喜歡玩尿遁這一套,一點都喝不得。”

話音剛落,他環顧四周,肆意張狂地大笑起來。

眼見著他醉醺醺地又要堵住去路,黎念稍微使了點勁,直接一把推開他。

畢良才腳步趔趄晃了晃,扶住椅背才勉強站定。他捏著睛明穴回過神來,擠了擠眼睛,伸出食指指著黎念的鼻子便要罵道:“誒——裝什麽清高啊——”

黎念失望地合上雙眼。

這就是一場針對她的、順昌逆亡的圍獵。她再怎麽權衡利弊,再如何壓抑內心真實想法,都沒有意義。

畢良才湊近了些,噴了她一臉的酒氣:“黎念,你丫的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當初你撤銷處分、成為公司代言人不也是和王宏勾兌出來的結果嗎?他那種貨色你都能應承,現在擺在面前的可是堂堂總經理。

“咋的?讓你跟張總喝點還委屈上了?”

黎念耐心已然耗盡,拂開畢良才那只礙眼的手,咬牙切齒道:“去你大爺的。你這麽喜歡,咋不親自服侍他?”

她終於卸下溫良恭儉讓的包袱,在全場錯愕的註視之下,提起包、蹬著粗跟皮鞋便奪門而出,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

“不陪你們玩了。”

穿過金碧輝煌的走廊,一路上和形形色色的路人擦肩而過,黎念從未感到呼吸如此暢快。牢籠縱有再多精心雕飾,終究不改其本質,她先抽身而退為敬。

至於善後事宜,隨便吧。

黎念給謝持撥了一通電話,讓他趕緊過來接她回家。

沒等對方答應下來,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她以為是畢良才陰魂不散地追出來,趕緊鎖定手機屏幕,微微偏過頭橫眉冷瞥一眼。

來者竟然是縮在角落長時間保持沈默的周兆林。他和她一樣,在這桌身份顯赫的人裏面排不上號。

“周教練員?”黎念頓時松了口氣。

正確處置海雲7897發動機起火事件後,周兆林不但獲得了公司和局方的高額獎金,而且在事業上平步青雲。

他很快就成功放了A類教練員,現在可以帶領學員和新副駕駛進行日常飛行。

周兆林眼神躲閃,支支吾吾道:“小黎,要……要不還是回去吧,大家難得聚在一起開心地吃頓飯……”

開心?開什麽玩笑。

黎念心中頓時升騰起熊熊怒意,講話也摻著濃烈的火藥味:“您到底打算裝傻到什麽時候?那個老東西明擺著就是要把我獻祭出去,當他自己的墊腳石。

“走了個趙斌,現在又來個畢良才繼續折磨我,海雲機隊裏還能有正常人嗎?”

“那些人都不是我們能得罪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就過去了,”周兆林眉頭都擰到了一起,苦口婆心勸說她道,“多參與這種社會活動也是為了你好,學校和單位哪裏不吃點飯喝點酒?

“都是這個樣子,哎呀!”

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憂心如焚。

黎念據理力爭,太陽穴的青筋都因為緊繃用力而凸起:“現在‘只是’喝點酒、揩點油,誰能保證散席之後會發生什麽?

“我和他們一群北方壯漢比起來勢單力薄,要是真的遇到了危險,必然插翅難飛。

“所以周教練員,你也打算做幫兇是吧?”

周兆林聽完臉色驟變:“姑娘,別把話說得這麽難聽。你馬上就要放機長了,再任性也不能拿前途命運開玩笑啊。

“退一萬步講,如果你下決心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躺平的話,那是你自己的選擇,影響不到別人,我自然是無條件尊重的。

“可你沖著大領導甩臉色發脾氣,何嘗又不是把之後的年輕飛行員的路給堵死了呢?你不是自詡最關心後輩嗎?”

黎念再度被深深的絕望裹挾,手像是被人挑斷了筋,無力地垂落到身側。她知道和眼前這個中年男子再無辯論的必要。眼睛又酸又脹,脹得硬生生發疼,但就是掉不出一顆淚水。

“周教練員,過去我敬重你,是因為你在7897事件裏面功不可沒。但現在你選擇和他們沆瀣一氣,我只會懷疑我當初有沒有可能看錯了人。”

她話裏帶刺,能在人心臟上紮出血來。

但她已然不在意了,甚至連虛情假意賠個笑容都嫌麻煩,只是毅然決然轉身離開,不留人辯解的餘地。

走出荔榮記,夜晚濃稠的暑氣一擁而上。已經快要進入盛夏,到處都跟不要電費似的吹著冷氣,室內外溫差愈發明顯。

白色添越停在路邊打著雙閃燈。

碰巧謝持發來微信說他已經到達。

黎念知道路上不會輕易再出現第二輛這樣的豪車,但還是留心看了一眼車牌號。

京N·99101。是他沒錯。

香薰是亙古不變的橙花調。

現在換由黎念迷戀這一絲甜味香氣。

她坐進副駕駛座,映入眼簾便是謝持落拓不羈的身影。他循聲望過來,旋即粲然一笑:“玩得開心嗎?”

聽到他溫潤的嗓音,她眼淚瞬間就湧上來,徹底模糊視線,啪嗒啪嗒掉個不停。

謝持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沒猶豫半分,徑直將她緊緊攬進自己懷裏,任由她又捶又撓,盡情發洩情緒。

良久,黎念終於可以一邊抽泣一邊勉強發出完整的音節:“新來的大隊長讓我給那些高層敬酒……我……我實在不樂意,就直接走掉了……”

再詳細的內容,她實在不願回憶起。

謝持心臟漏跳一拍,瞳孔放大。陰雲頃刻布滿他的眼角眉梢。

光是想到那種場面,他都後怕到快要抓狂,恨不得讓歹人立刻付出慘重代價。

“你說我怎麽就點背得要命,盡碰上傻缺……之前老是被趙斌陰陽怪氣,他走之後我以為日子會好過許多,沒想到現在這個畢良才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黎念倒起苦水就滔滔不絕。

謝持哽咽了一下,啞聲安慰道:“沒事的,你能保護好自己就已經是萬幸,別害怕。”

黎念腦袋從他懷裏鉆出來,委屈巴巴地擡眼:“可是我得罪了上面,放機長的事情恐怕真的要黃了,接下來估計只有跳槽這一條路……”

謝持撫著她的發頂:“他們職場騷擾有錯在先,如果還要為難你,那這種黑心公司不待也罷。哪怕在別的地方重頭再來,也比在一群蠹蟲手底下做事要好上千倍萬倍。”

黎念重新埋進他那敦實的胸膛裏,感受著那股令她心神安寧的沈穩力量。

“辭職還得交違約金。”她悶悶道。

“這不是你應該擔心的問題。”

“我也在攢錢。”

“那就留著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情。”

“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都被抓起來。”

“好的,我幫你扭送去派出所。”

……

直到夜巡的交警前來提醒,謝持這才松開懷抱,重新發動汽車上路。

很長一段時間裏,黎念都沒有專門去思考車牌上面那串數字的含義。但今天不知怎的,她難得有了旺盛的求知欲。

謝持真的很喜歡玩神秘。

“所以,九九幺洞幺到底有什麽特別含義嗎?”黎念順口就用無線電通訊的方式報出這串數字。

職業習慣改變了生活許多方面。

謝持默不作聲,而是奇怪地睨她一眼,視線很快重新回到正前方。

黎念以為他是在嫌棄自己盡問些無厘頭的問題,忿忿然瞪回去:“不準用看笨蛋的眼神看我。”

謝持笑出了聲,輕輕道:“笨蛋。”

哪裏有人越說越做的!

黎念氣得張牙舞爪想要去打他,但又怕影響他安全駕駛,於是只好作罷。

但心裏還是極度不服氣的。

她可是能考過ICAO5級的人,在飛行員的行列裏也算得上百裏挑一。現在不過就是大腦一時短路而已。

謝持過了好久才開口問道:“念念,你還記不記得北星巷的99號和10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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