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塔耳塔洛斯 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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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塔耳塔洛斯 身不由己
師父瘦了好多。
黎念如是想道, 佇立在門口遲遲不敢上前。
雖然還不至於形銷骨立，但她標志性的圓臉卻已經凹陷下去，換由顴骨高高頂起。
“師……父……”黎念喉頭一哽, 艱難地發出聲音。
眼前這個面色蠟黃的中年女人熟悉又陌生, 讓她覺得心臟正被一瓣一瓣地撕開。
方榮華曾經說，自己不到四十五歲就開始大面積地長白頭發，為了顯得有精氣神, 她會及時把發根新長出來的風霜染黑。
但住院這些時間, 繁雜的體檢項目讓她疲於應對, 遑論有閑心做形象管理。
最讓人難以忽視的還是眼神。
飛行在第一線的方榮華永遠目光如炬，如鷹隼般銳利。那雙眼眸能清晰望見最遠的天際線, 更足以洞悉世間萬物, 讓澄明良善之人肅然起敬, 讓心術不正之徒望而生畏。
但不知是何時發生的事，颶風過境後，她眼裏烈焰再也無法跳動，而是奄奄一息蜷縮在炭盆裏，被碾碎成暗紅色的火星。
才不過花甲年歲, 整個人卻變得頹唐消沈，散發垂垂老矣的氣息。
自打方榮華退休以後，黎念以月為單位沒有見到她，想要登門探望都被對方堅決回絕。平時師徒之間都用電話溝通, 完全沒有機會見面。未曾想，她竟是害怕讓晚輩看到自己這副殘破的模樣。
黎念預先設想過無數次見到方榮華的情景，還是耐不住在此刻情緒崩潰。一滴淚珠從眼尾滑落，很快就有更多晶瑩連綴成了線。
方榮華眉眼低垂著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肯定會是這個反應。”
她扯了張紙巾把剛摸過花枝的手擦拭幹凈，繞過病床走到黎念跟前, 然後牽著她坐到窗邊的沙發上，手一直沒有放開過。
“本來想等到你聘機長檢查通過了再跟你說的，或者幹脆瞞一輩子最好。看來公司裏面的大嘴巴實在太多了，丁點兒都瞞不住啊。”
黎念胡亂抹了把眼淚連連搖頭，鼻腔裏酸得發脹，情緒翻湧到怎麽也說不出一句話。
方榮華餘光瞥見房門口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定睛望去。
寬肩幾乎快要把狹窄的門框占滿。是之前在羊城偶遇的那個年輕人。
她當時隔著夜色看不太真切，如今終於得見真容。他的棱角線條如山峰堅毅，五官卻秀氣溫潤無比，組合這一張臉上意外地很和諧。
“你就是小謝吧？”她兩眼彎彎問道，拍了拍沙發旁邊的空位，“也過來坐唄。”
謝持回以禮貌的笑：“方教練員您好，久仰了。”他把倚在門後墻壁的折疊椅取出來，放到黎念旁邊，不緊不慢地坐下。
“我這種已經退休的閑雲野鶴不提也罷，你現在是商飛研究所裏最年輕的航發設計師，才是真正百聞不如一見的人物哪，”方榮華樂呵呵道，枕在沙發靠墊裏面狀極輕松，“聽說939原型機年底就要總裝下線了？”
“是的，”謝持回道，“不過用的暫時還是外國發動機，等到適航取證之後才能替換成我們自主研發的航發。目前發動機正在做耐久性測試，真正實現全部零件國產化還遙遙無期。”
方榮華若有所思：“時機還是沒有成熟……民用航發本來就比軍用要難搞得多。”
謝持未多言語，但微微頷首對她的話表示讚同。
“好好幹吧，如果是你的話，假以時日肯定能做出成果，”方榮華笑道，“你跟這孩子一樣，都是讓人瞧見就會覺得靠譜的。”
她一直都把黎念的手緊緊攥在自己手掌心裏，說這番話的時候略微使了些力道。
此刻黎念終於平覆過來情緒，和她對視一眼，勉強笑了笑。
“新來的大隊長是誰知道嗎？”方榮華問。
“暫時還沒接到消息。”黎念搖頭。
“你跟趙斌一直都不太對付，現在他人走了，你終於能專心準備模擬機檢查了。”
“說實話，不能和他拌嘴還挺不習慣的。”
“你啊！”方榮華哭笑不得，接著語重心長道，“盼了那麽久放機長，可得好好考，千萬別讓我得病這件事情影響你發揮。”
她比誰都更清楚黎念的野心，也比誰都更期待看到她意氣風發地坐在左座，掌控自己的航線方向。
黎念垂眸：“師父您也要保重身體。”
“嗐！”方榮華眉尾誇張地挑起，“多大點兒事啊，現在的醫療科技這麽發達，吃著藥倒也能控制住。就是用命掙了大半輩子的錢，最後又要拿這些錢來續命……”
說到這裏時，她的語速放緩，腦海裏迅速走馬燈般重演一遍數十年如一日的工作。
當她意識到自己論調太悲觀，又連忙換了副坦然的笑容：“我還等著你倆辦婚禮請我來吃酒呢，動作搞快點啊。”
黎念的眼神光隨著心旌搖曳了一下，旋即飄向身側的男人。他明明坐得近在咫尺，淡漠的表情竟讓她神思顫動，變得患得患失起來。好像他隨時都會游離到天外。
她時常猜不透謝持的真實想法。
他聽到師父的言語會不會像她一樣觸動呢？哪怕只是一點點。
黎念收斂起滿腔落寞，重新和方榮華對視，微笑著貧嘴起來：“您現在就好好聽醫生的話安心養病。等到婚禮的時候，您別光只顧著轉桌夾菜，還得上臺給我們做證婚人噢。”
方榮華聞言大驚失色，用手指著自己鼻子：“啊？這麽艱巨的任務就交給我了？”嘴上抗拒遲疑，心裏早就樂開了花。
“小謝也會舉雙手讚成的，”黎念沖她俏皮地眨眨眼，轉而勾住謝持的手臂，“你說對不對呀？小謝。”
謝持剛才在想別的事情出神，沒留意她們談論的話題。他被黎念的動作拉回思緒，正巧撞見她臉上罕有的羞澀神情，眉間緊皺起的川字紋頓時揉開一池春水。
“就按你說的辦，我都聽你的。”
他只聽到了最後的問句，但不管怎樣，他都會作出同樣的回答。
“什麽啊……”黎念推搡著他，嫌棄嘟囔道，“根本沒在聽的。”
方榮華凝視著他們嬉笑打鬧的情景，淺淡的笑意始終掛在唇邊未曾消褪。
直到臨行之前黎念都還在默默感嘆，師父身上總有種神奇的磁場，可以化解一切不安和恐懼，哪怕是在腫瘤科這種時刻被陰雲籠罩的地界。
但當門扉緊閉以後，她看不見的陰暗角落裏，那個一直在人前強撐的女人終沒能靠著墻壁滑坐到地上，開始掩面抽泣起來。
-
黎念沒想到第一次見到新任大隊長竟是在飯局上。
彼時距離模擬機檢查還有不到兩天。
起初接到陌生來電時，她有片刻怔忪，懷疑對方是不是詐騙犯。但後來周兆林又在私底下聯系了她，這才讓她打消全部疑慮。
聚會地點定在荔榮記，對於黎念來說勉強稱得上是熟悉，畢竟是謝家人偏愛的團聚指定地點。但如果僅僅是公司同事“吃頓便飯”這麽簡單的事情，此處的規格則顯得過於超標了。
從踏入空蕩蕩的包間開始，黎念便隱約感到惴惴不安，直到一個陌生中年面孔領著黑壓壓的人群走進來——
其中不乏她只在公眾號文章裏面看到過照片的公司高層。
為首的那個中年男人正是前不久剛履新的大隊長畢良才，據說主要做行政工作，偶爾飛條航線保持資質。他相貌溫和文雅，舉止卻與之大相徑庭，簡直諂媚得緊。尤其笑起來時，眼尾褶皺會如同煙花般散開。
畢良才跟蒼蠅似的不停搓著手，點頭哈腰將貴客挨個送入坐席。
一頓行雲流水的操作後，他終於得空招呼被晾在角落裏的黎念。
“丫頭，你來這裏。”
黎念強忍住吐槽的沖動，頂著滿頭問號挪過去，面上還掛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在不清楚對方脾性的情況下，她再怎麽抗拒，也不敢明顯表現出來。
坐在最上首的是總經理，但並非原先來自羊城的那位。最近京城分公司人事變動尤其頻繁，就連領導層也是換了又換。
黎念從食堂菜單的變化猜出來新老板可能是魯省人，因為她近來被迫啃了許多卷著大蔥的煎餅，甚是想念以前的粵式早茶。
畢良才自來熟似的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引到總經理跟前。
“張總，這位就是咱們公司的代言人，京城分部美女飛行員黎念，馬上就要成為大隊裏面唯一的女機長了。”
旁邊的小領導見機起哄道：“謔，這麽優秀的女同志，還是膚白貌美大長腿，簡直不讓別人有活路啊。”
飯桌上哄然響起爽朗笑聲，現場氛圍瞬間就活絡起來。
張總毫不避諱的目光在黎念周身輾轉片刻，盯得她心裏發毛，最後停留在她只抹了素顏霜的臉上。
“坐吧。”他唇角微勾，帶著一分耐人尋味，主動伸手替她把自己身旁的座椅拉開。
黎念腦海裏面警鈴大作。當她意識到這場飯局處處埋伏著危機時，她已然深陷其中無處可逃。她偷偷朝坐在門口的周兆林使了個眼色，但對方的註意力似乎並不在這邊。
“還楞著幹什麽？張總都發話了，”畢良才連忙把她按進座位裏打圓場，“今天在座的都是大人物，你能有這個機會一般人羨都羨慕不來，可得好好表現啊。”
說著，他把裝滿透明液體的分酒器放在黎念面前。
“張總，大隊長，我後天有放機長的考核，喝這麽多不合適吧……”
黎念下意識抓起那個玻璃瓶便要給畢良才塞回去，推拒未果反被他暗中剜了一眼。
愁容頃刻布滿她眼角眉梢。
畢良才斥道：“盡擔心有的沒的，回頭讓服務員給你送點解酒藥過來不就行了。”
他又湊到黎念耳邊，壓低聲音，語氣極盡狠戾：“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別讓我難做，更不要拂了上頭的面子。”
撚著酒杯的手指朝著天花板的方向翹起，像是意有所指。
黎念氣不打一處來，瞪著畢良才目眥欲裂，七竅都快要冒火。她捏緊身後的挎包隨時準備逃離，不料身後的路早已被他有意無意之間堵得死死的。
畢良才得意地笑，舉起酒杯試圖招徠賓客的註意力，就像只開屏的孔雀。
“今天咱們按張總家鄉的規矩來，我當主陪先敬大家，待會兒再讓我們美麗的黎小姐敬各位一杯，最後打亂戰隨便喝……”
“好好好！”
“老畢你這個功課做得可真足哪。”
“鼓掌鼓掌……”
黎念聽得頭昏腦脹。
那些散發著濃烈酒臭味的字眼盤桓在耳畔，竟無論如何都進不了大腦。胃裏登時翻湧起來強烈的酸意。
她在所有人的歡聲笑語裏遺世獨立，靈魂都快要在一次又一次的震顫中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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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如是想道, 佇立在門口遲遲不敢上前。
雖然還不至於形銷骨立，但她標志性的圓臉卻已經凹陷下去，換由顴骨高高頂起。
“師……父……”黎念喉頭一哽, 艱難地發出聲音。
眼前這個面色蠟黃的中年女人熟悉又陌生, 讓她覺得心臟正被一瓣一瓣地撕開。
方榮華曾經說，自己不到四十五歲就開始大面積地長白頭發，為了顯得有精氣神, 她會及時把發根新長出來的風霜染黑。
但住院這些時間, 繁雜的體檢項目讓她疲於應對, 遑論有閑心做形象管理。
最讓人難以忽視的還是眼神。
飛行在第一線的方榮華永遠目光如炬，如鷹隼般銳利。那雙眼眸能清晰望見最遠的天際線, 更足以洞悉世間萬物, 讓澄明良善之人肅然起敬, 讓心術不正之徒望而生畏。
但不知是何時發生的事，颶風過境後，她眼裏烈焰再也無法跳動，而是奄奄一息蜷縮在炭盆裏，被碾碎成暗紅色的火星。
才不過花甲年歲, 整個人卻變得頹唐消沈，散發垂垂老矣的氣息。
自打方榮華退休以後，黎念以月為單位沒有見到她，想要登門探望都被對方堅決回絕。平時師徒之間都用電話溝通, 完全沒有機會見面。未曾想，她竟是害怕讓晚輩看到自己這副殘破的模樣。
黎念預先設想過無數次見到方榮華的情景，還是耐不住在此刻情緒崩潰。一滴淚珠從眼尾滑落，很快就有更多晶瑩連綴成了線。
方榮華眉眼低垂著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肯定會是這個反應。”
她扯了張紙巾把剛摸過花枝的手擦拭幹凈，繞過病床走到黎念跟前, 然後牽著她坐到窗邊的沙發上，手一直沒有放開過。
“本來想等到你聘機長檢查通過了再跟你說的，或者幹脆瞞一輩子最好。看來公司裏面的大嘴巴實在太多了，丁點兒都瞞不住啊。”
黎念胡亂抹了把眼淚連連搖頭，鼻腔裏酸得發脹，情緒翻湧到怎麽也說不出一句話。
方榮華餘光瞥見房門口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定睛望去。
寬肩幾乎快要把狹窄的門框占滿。是之前在羊城偶遇的那個年輕人。
她當時隔著夜色看不太真切，如今終於得見真容。他的棱角線條如山峰堅毅，五官卻秀氣溫潤無比，組合這一張臉上意外地很和諧。
“你就是小謝吧？”她兩眼彎彎問道，拍了拍沙發旁邊的空位，“也過來坐唄。”
謝持回以禮貌的笑：“方教練員您好，久仰了。”他把倚在門後墻壁的折疊椅取出來，放到黎念旁邊，不緊不慢地坐下。
“我這種已經退休的閑雲野鶴不提也罷，你現在是商飛研究所裏最年輕的航發設計師，才是真正百聞不如一見的人物哪，”方榮華樂呵呵道，枕在沙發靠墊裏面狀極輕松，“聽說939原型機年底就要總裝下線了？”
“是的，”謝持回道，“不過用的暫時還是外國發動機，等到適航取證之後才能替換成我們自主研發的航發。目前發動機正在做耐久性測試，真正實現全部零件國產化還遙遙無期。”
方榮華若有所思：“時機還是沒有成熟……民用航發本來就比軍用要難搞得多。”
謝持未多言語，但微微頷首對她的話表示讚同。
“好好幹吧，如果是你的話，假以時日肯定能做出成果，”方榮華笑道，“你跟這孩子一樣，都是讓人瞧見就會覺得靠譜的。”
她一直都把黎念的手緊緊攥在自己手掌心裏，說這番話的時候略微使了些力道。
此刻黎念終於平覆過來情緒，和她對視一眼，勉強笑了笑。
“新來的大隊長是誰知道嗎？”方榮華問。
“暫時還沒接到消息。”黎念搖頭。
“你跟趙斌一直都不太對付，現在他人走了，你終於能專心準備模擬機檢查了。”
“說實話，不能和他拌嘴還挺不習慣的。”
“你啊！”方榮華哭笑不得，接著語重心長道，“盼了那麽久放機長，可得好好考，千萬別讓我得病這件事情影響你發揮。”
她比誰都更清楚黎念的野心，也比誰都更期待看到她意氣風發地坐在左座，掌控自己的航線方向。
黎念垂眸：“師父您也要保重身體。”
“嗐！”方榮華眉尾誇張地挑起，“多大點兒事啊，現在的醫療科技這麽發達，吃著藥倒也能控制住。就是用命掙了大半輩子的錢，最後又要拿這些錢來續命……”
說到這裏時，她的語速放緩，腦海裏迅速走馬燈般重演一遍數十年如一日的工作。
當她意識到自己論調太悲觀，又連忙換了副坦然的笑容：“我還等著你倆辦婚禮請我來吃酒呢，動作搞快點啊。”
黎念的眼神光隨著心旌搖曳了一下，旋即飄向身側的男人。他明明坐得近在咫尺，淡漠的表情竟讓她神思顫動，變得患得患失起來。好像他隨時都會游離到天外。
她時常猜不透謝持的真實想法。
他聽到師父的言語會不會像她一樣觸動呢？哪怕只是一點點。
黎念收斂起滿腔落寞，重新和方榮華對視，微笑著貧嘴起來：“您現在就好好聽醫生的話安心養病。等到婚禮的時候，您別光只顧著轉桌夾菜，還得上臺給我們做證婚人噢。”
方榮華聞言大驚失色，用手指著自己鼻子：“啊？這麽艱巨的任務就交給我了？”嘴上抗拒遲疑，心裏早就樂開了花。
“小謝也會舉雙手讚成的，”黎念沖她俏皮地眨眨眼，轉而勾住謝持的手臂，“你說對不對呀？小謝。”
謝持剛才在想別的事情出神，沒留意她們談論的話題。他被黎念的動作拉回思緒，正巧撞見她臉上罕有的羞澀神情，眉間緊皺起的川字紋頓時揉開一池春水。
“就按你說的辦，我都聽你的。”
他只聽到了最後的問句，但不管怎樣，他都會作出同樣的回答。
“什麽啊……”黎念推搡著他，嫌棄嘟囔道，“根本沒在聽的。”
方榮華凝視著他們嬉笑打鬧的情景，淺淡的笑意始終掛在唇邊未曾消褪。
直到臨行之前黎念都還在默默感嘆，師父身上總有種神奇的磁場，可以化解一切不安和恐懼，哪怕是在腫瘤科這種時刻被陰雲籠罩的地界。
但當門扉緊閉以後，她看不見的陰暗角落裏，那個一直在人前強撐的女人終沒能靠著墻壁滑坐到地上，開始掩面抽泣起來。
-
黎念沒想到第一次見到新任大隊長竟是在飯局上。
彼時距離模擬機檢查還有不到兩天。
起初接到陌生來電時，她有片刻怔忪，懷疑對方是不是詐騙犯。但後來周兆林又在私底下聯系了她，這才讓她打消全部疑慮。
聚會地點定在荔榮記，對於黎念來說勉強稱得上是熟悉，畢竟是謝家人偏愛的團聚指定地點。但如果僅僅是公司同事“吃頓便飯”這麽簡單的事情，此處的規格則顯得過於超標了。
從踏入空蕩蕩的包間開始，黎念便隱約感到惴惴不安，直到一個陌生中年面孔領著黑壓壓的人群走進來——
其中不乏她只在公眾號文章裏面看到過照片的公司高層。
為首的那個中年男人正是前不久剛履新的大隊長畢良才，據說主要做行政工作，偶爾飛條航線保持資質。他相貌溫和文雅，舉止卻與之大相徑庭，簡直諂媚得緊。尤其笑起來時，眼尾褶皺會如同煙花般散開。
畢良才跟蒼蠅似的不停搓著手，點頭哈腰將貴客挨個送入坐席。
一頓行雲流水的操作後，他終於得空招呼被晾在角落裏的黎念。
“丫頭，你來這裏。”
黎念強忍住吐槽的沖動，頂著滿頭問號挪過去，面上還掛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在不清楚對方脾性的情況下，她再怎麽抗拒，也不敢明顯表現出來。
坐在最上首的是總經理，但並非原先來自羊城的那位。最近京城分公司人事變動尤其頻繁，就連領導層也是換了又換。
黎念從食堂菜單的變化猜出來新老板可能是魯省人，因為她近來被迫啃了許多卷著大蔥的煎餅，甚是想念以前的粵式早茶。
畢良才自來熟似的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引到總經理跟前。
“張總，這位就是咱們公司的代言人，京城分部美女飛行員黎念，馬上就要成為大隊裏面唯一的女機長了。”
旁邊的小領導見機起哄道：“謔，這麽優秀的女同志，還是膚白貌美大長腿，簡直不讓別人有活路啊。”
飯桌上哄然響起爽朗笑聲，現場氛圍瞬間就活絡起來。
張總毫不避諱的目光在黎念周身輾轉片刻，盯得她心裏發毛，最後停留在她只抹了素顏霜的臉上。
“坐吧。”他唇角微勾，帶著一分耐人尋味，主動伸手替她把自己身旁的座椅拉開。
黎念腦海裏面警鈴大作。當她意識到這場飯局處處埋伏著危機時，她已然深陷其中無處可逃。她偷偷朝坐在門口的周兆林使了個眼色，但對方的註意力似乎並不在這邊。
“還楞著幹什麽？張總都發話了，”畢良才連忙把她按進座位裏打圓場，“今天在座的都是大人物，你能有這個機會一般人羨都羨慕不來，可得好好表現啊。”
說著，他把裝滿透明液體的分酒器放在黎念面前。
“張總，大隊長，我後天有放機長的考核，喝這麽多不合適吧……”
黎念下意識抓起那個玻璃瓶便要給畢良才塞回去，推拒未果反被他暗中剜了一眼。
愁容頃刻布滿她眼角眉梢。
畢良才斥道：“盡擔心有的沒的，回頭讓服務員給你送點解酒藥過來不就行了。”
他又湊到黎念耳邊，壓低聲音，語氣極盡狠戾：“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別讓我難做，更不要拂了上頭的面子。”
撚著酒杯的手指朝著天花板的方向翹起，像是意有所指。
黎念氣不打一處來，瞪著畢良才目眥欲裂，七竅都快要冒火。她捏緊身後的挎包隨時準備逃離，不料身後的路早已被他有意無意之間堵得死死的。
畢良才得意地笑，舉起酒杯試圖招徠賓客的註意力，就像只開屏的孔雀。
“今天咱們按張總家鄉的規矩來，我當主陪先敬大家，待會兒再讓我們美麗的黎小姐敬各位一杯，最後打亂戰隨便喝……”
“好好好！”
“老畢你這個功課做得可真足哪。”
“鼓掌鼓掌……”
黎念聽得頭昏腦脹。
那些散發著濃烈酒臭味的字眼盤桓在耳畔，竟無論如何都進不了大腦。胃裏登時翻湧起來強烈的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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