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瑞亞 月上柳梢

關燈
第46章 瑞亞 月上柳梢

按照一周一排的飛行計劃, 黎念在覆訓結束後可以短暫地休息上48個小時。

但是簽派員“一不小心”給她安排了一個次日晚上大興飛倫敦希思羅機場的通宵大夜航,她必須要盡快回到京城重啟飛行日常。

所以,接下來留給她的自由時間簡直少得可憐。

等到黎念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酒店蹉跎了大半天以後, 說什麽也要出去走走, 絕對不能平白無故浪費在羊城小憩的機會。

謝持原本想讓她繼續在酒店養精蓄銳,趕緊把覆訓透支掉的元氣補回來。

結果看她那隨時吵吵嚷嚷活力四射的狀態,他實在不忍心破壞她高昂的興致, 便答應陪著一起。

窗外景象不斷變幻。遍地紙醉金迷的高樓大廈逐漸歸於塵土, 迎面而來是熟悉又親切的小城氣息。

謝持不禁疑惑問道:“這是要去哪裏?”

他看了眼地圖。汽車一路向南, 已經駛到了距離羊城塔幾十公裏開外的郊區。附近值得一去的景點是經常在電視上打廣告的野生動物園。

“我還沒有親眼見過樹袋熊,早就聽說羊城這裏有幾十只誒, ”黎念原本趴在窗邊看風景, 聞聲轉過頭來眼巴巴看他, “下一期的‘休息日vlog’也能有點新素材了,老是錄一些吃飯逛街的內容好沒營養噢。”

謝持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一下。

他以為她會抓緊時間就近到市區裏面更加出名的步行街拍照打卡,竟沒想到她的選擇竟然如此劍走偏鋒,把航司代言人光鮮亮麗的社交賬號變成少兒頻道。

他們小時候也不是沒有一起去過蓉城的動物園。

搬家好幾次都沒弄丟的相冊裏,至今還保存著家長和兩個六歲孩子在大象跟前的合影——

周珮文把黎念抱在懷裏, 狀極親昵。謝持則負手站在一邊,氣鼓鼓的,故意不看鏡頭。

小時候他總覺得母親的舉動太偏心,私底下跑去質問她, 得到的回覆竟然是他長得胖抱不動。他實在氣不過,就用圓珠筆把她的臉塗花表示抗議。

後來謝持才體悟到周珮文的用意。

黎念和他不一樣,沒有住在省城的外公外婆,更沒有能夠時常抽空出來陪伴孩子的父母,進城玩都是一種奢望。

如今, 她仍然在試圖宴請犒勞那個童年裝滿了遺憾的自己。

想到這裏,謝持頓覺心臟泛起密密匝匝的痛來。方才的驚詫和不理解讓他羞愧難當。

他們中途斷開聯系那麽多年,性格早在各自的人生軌跡裏被塑造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樣。她有時會陌生到讓他不敢相認,但好在大多數時候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熱忱,張揚,容易被滿足,就像個孩子。

譬如,看到站成一排排翹首眺望的狐獴時,她會興奮到大叫起來,然後拽住他的外套袖口晃來晃去,讓他也看。

一路閑逛到了周邊商店裏,黎念給自己買了考拉公仔的雙肩背包,還自掏腰包送謝持一個白虎耳朵發箍,不由分說讓他戴上拍照。

美其名曰這麽可愛的發箍對於她來說太幼稚,讓一米九的肌肉男戴著就剛剛好。

反差感最能激發出來某些藏在陰暗角落裏的嗜好。

謝持手握快要化掉的雪糕筒,無奈嘆了口氣,註視著手機屏幕裏面只顧著欣賞自己美貌、笑靨如花的黎念,小心翼翼地問道:“所以,我們這樣算是在約會嗎?”

他連腦袋都不敢動一下,嘴角揚起來的弧度也完美保持在她的規定範圍,像任人如何驅使都老老實實受著的。

黎念遲遲不按下快門,看起來像是在思索怎麽回答他,但很快就恢覆了起初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她扭頭看他,語氣堅定:“是第一次。”

他們曾經一同玩遍游樂場、電玩城甚至鬼屋的次數多到根本數不過來,結伴上下學更是家常便飯,但這些都算不得戀愛意義上的“約會”。

後來結了婚,能夠以伴侶身份單獨外出游玩的機會卻變得少之又少。其實雍和宮那次勉強能夠作數的,但她總覺得當時的心境同現在還是有些差異。

這才算她心中真正的第一次約會。

謝持心頭微動,緊繃的神情很快松弛下來。他偷偷扔掉化得一塌糊塗的甜筒,從黎念手中接過手機,攬住她的肩膀,靠得更近了些。

二人從考拉園出來繼續往北走,一路經過熱帶雨林和大面積的湖泊,看見了更多在溫帶內陸極其罕見的動物,最終乘上游覽“東非草原”的觀光火車。

當長頸鹿和鴕鳥成群結隊從身旁經過,禿鸛在高空中展翅盤旋時,黎念情不自禁念叨了起來。

“原來長頸鹿的體型這麽大啊,以前光是遠遠望過去,根本沒發覺誒。

“天上那個在飛的鳥是什麽呀?老鷹?還是禿鷲?怎麽看起來瘦瘦的。

“所以斑馬的肉真的能吃嗎?”

她也沒指望誰能解答這些無厘頭的疑惑,只是覺得沐浴在南國秋日的陽光之下,身體雖然局限在觀光車狹小的座位裏,心卻被照耀得敞亮,自由,又很暢快。

但她在興奮之餘,一想到公司不太可能開通非洲航線,自己恐怕直到退休都無法親眼見證震撼的動物大遷徙,難免又陷入了短暫的失落。

“要是我真的在非洲就好了……”

謝持坐在旁邊給她拍照錄像,心思全然沒在看風景上面,聽她這麽一說,不假思索問道:“想去嗎?”

正在錄制的畫面裏,黎念靜靜靠在車門上,睫毛低垂,手指糾結地絞在一起:“想。但是流行病好可怕。之前看到有人高燒不退轉移到國外治療,還沒等到飛機降落就去世了。”

“是有風險,但短期旅游的話不用太擔心,”謝持關掉錄像功能,倒是很認真地和她探討起來,說得頭頭是道,“有些國家不是黃熱病疫區,只去那裏看看的話連疫苗都不需要打,比如坦桑尼亞,現在過去還能免簽證。

“實在害怕得瘧疾可以避開雨季出行,蚊子少。要是真的中招了也別怕,當地很好買到藥物。我在肯尼亞參加拉力賽的時候,車隊裏的機械師不小心感染過這種病。不過他去診所掛了幾天水很快就活蹦亂跳了……”

“算了吧。非執勤期沒有公司審批不能離開基地五十公裏以外,請假太麻煩,偷跑出國被發現又要停飛。”黎念怕他行動力太強,把隨口一說的事情當真,撇撇嘴便沒再順著他的意思繼續往下說。

謝持本來都快在腦海裏規劃好草原游獵的線路,高漲起來的熱情登時就偃旗息鼓。

“你現在這麽聽領導話啊,當初為了玩游戲逃課去黑網吧的勁兒都去哪裏了?”他挑眉打趣道。

黎念立馬給自己找補:“我那是忙得差點忘記當天有游戲托管的單子,害怕把人家單主連續簽到五百天的記錄清零了,才不得不破戒逃課的。”

她上初中突發奇想做起了副業,偷偷到冒菜店對面的打印店裏面幫那些被禁止上網的同學簽到領獎勵。不過沒堅持多久就被黃麗娟發現,免不了又是一頓臭罵,此事便不了了之。

“這不像你。”謝持道。

彼時火車到站,黎念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聲,懶得再跟他掰扯那些往事,先行躍下車廂揚長而去,動作很是輕快。

謝持見狀,三步並作兩步緊追上前和她並排走著,也沒再多問。

黎念倏地停住腳步,把抱在前面的考拉背包掙脫下來重新挎到背後,冷冷掃了他一眼:“成年人任性起來要承受的代價,不是挨一頓爸媽老師的罵,或者在眾目睽睽之下到教室後面罰站那麽簡單的。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大、忙、人。”

“又給我取新的綽號了。”謝持面上仍堆著湊趣的笑。

想想也是,他現在手裏面的試驗堆積如山,何嘗沒有忍痛割舍掉說走就走的恣意瀟灑。

國產民用航空發動機完成初步結構耐久性考核之後,還需在兩年之內配裝到國產重型機上進行試飛測試,適航取證更是遙遙無期。

向上攀登的人不會在意向下的自由。

面對工作始終懷揣著最純粹的敬畏感,他們兩個在這方面實在相像得很。

黎念目視前方,朝著景區大門闊步走去,沒好氣地駁道:“不喜歡也受著。”

“收到。”

黎念白日裏幾乎是透支精力地玩,在回程的出租車上實在捱不住困意,埋在謝持的肩膀裏昏昏沈沈。

一路上遇到了好幾次堵車,差點錯過值機截止的時間。

到機場後,謝持讓黎念找處地方繼續盹著,自己則跑到高卡櫃臺去利落地辦好托運,順道把她用海雲員工權益兌換的後艙客票升級到了前面。

負責值機的地服人員看到後臺顯示的乘客信息,狐疑地瞥謝持一眼,嘴唇翕動了半晌才鼓足勇氣問出來:“先生,和您同乘的女士是……”

謝持心領神會笑了笑。

和他同乘的是海雲有史以來第一名飛行員代言人,更即將成為海雲最年輕的女性機長。

但不知怎的,他此時此刻竟然很想向全世界宣告另外一種隱密於世的答覆。

“嗯,是的,我是她的丈夫。”

從粵省到京城,飛行距離將近兩千公裏,大家最愛聽的八卦卻只需要幾秒鐘就能傳過去。

謝持看著對方臉上表情變換,很是精彩,滿意地收起證件和機票離開。

黎念對這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渾然不知,到了平飛階段也頂不住困意放下椅背倒頭就睡。

直到飛機接地時,瞬間的碰撞顛簸把她震得驚醒過來,她才看見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的消息,其中不乏上次一起飛烏市才認識的同事。

【黎念,你隱婚了????】

【姐?你未免也太低調了吧…】

【你之前一直沒有公開戀情,好多人都以為是你對象長得有點抱歉,沒想到你是害怕把他放出來太危險啊~】

黎念被消息轟炸得一頭霧水。不知道謝持又背著她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讓她簡直百口莫辯。

她白了一眼最有嫌疑的人,把聊天記錄懟到他眼前,厲聲詰問道:“你和羊城的地勤同事都瞎說了些什麽?”

謝持似乎早已做好了被盤問的心理準備,回得不疾不徐:“一些任性的話。”

他見黎念遲遲沒有反應而是一直咬著下嘴唇若有所思,擔心自己又要被她“始亂終棄”,於是湊近了追問:“念念,你還是不願意給我安一個名分嗎?”

語氣有些無可奈何。

黎念沈吟片刻,目光挪到他那張出盡風頭的臉上面,腦海裏想起某個乘務長發來的微信。

就是這副皮囊當初騙得她一時情難自已,又總能讓她在火冒三丈的時候瞬間消氣。

她哼了一聲:“太危險了。”

謝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