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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卡俄斯 遺忘、僭越、如蒙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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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卡俄斯 遺忘、僭越、如蒙大赦

黎念自從搬回基地宿舍之後, 時常會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就好像生活短暫駛離既定路線,又重新無縫銜接回到正軌,平淡到幾乎乏味。

近幾個月和謝持有關的記憶都只不過是泡沫般虛妄的臆想。

一切又變得按部就班起來。

她每周照常打卡上班, 閑暇時窩在宿舍裏看手冊模擬各種情景飛行。偶爾碰上晉姝意和程澈有空, 便聚到樓下餐吧裏互相倒苦水聊八卦,話題永遠都繞不開工作。

至於晉姝意最關心的私人問題,黎念總是緘口不言。要麽故意打岔換話題, 要麽直接裝死。

這麽多天她幾乎未曾與謝持講過半句話。

如果不是周珮文隔三差五打來的電話, 關心她一個人在大興的生活狀況, 順帶給她轉播謝思邑案件的辦理進度,她險些都快忘記那些驚心動魄的瞬間, 還有痛苦時無法呼吸的感覺。

有時黎念聽著左座上的機長給妻子發語音報備說“推出了”, 自己心中也會生出想要給誰發消息匯報一聲的沖動。

但她從上頭到恢覆理智只需要一瞬間。

分享欲在她看到空空如也的聊天界面時就會立刻崩解掉。

謝持說不會打擾她, 果然做得滴水不漏,就連一次情不自禁都沒有過。

所以她選擇回報以對等的沈默。

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京城終究抵不過寒潮的幾番侵襲,放眼望去滿地金黃。來往行人紛紛把壓箱底的冬裝重新翻出來。

可惜基地離人氣旺的地方實在太遠,一年到頭都冷冷清清,看不到人影。黎念似乎只有在半空中才更能清晰地體察到季節的變換。

大地的色彩隨著飛機一次次升空逐漸消褪黯淡, 轉眼就來到了覆訓的既定日期。

黎念難得以乘客的身份來到白雲機場。

時值十一月初,節氣剛好走到立冬。但對於矗立在北回歸線之上的羊城來說,現在根本算不上冬天,甚至偶爾還會熱到需要開空調。

海雲飛行訓練中心裏, 冷氣更是全年無休。全動模擬機和與之相連接的龐大電腦主機需要充分散熱,涼爽的環境更能保證機器安全運作。

黎念這次在羊城飛培基地有兩場模擬機的考試,每場考試都要分別作為PF(操縱飛行員)和PM(監控飛行員)受訓兩小時。

好消息是,按照計劃,考官是她的親親師父方榮華, 在一眾教練員裏算是脾氣最好、說話最文明、打分最客觀的,還會親自手把手帶飛。

故而朋友圈裏經常會出現方榮華在海雲官網上公布出來的證件照,並附上情真意切的文字來祈求禱告——

很多在羊城參加覆訓的年輕飛行員都想被分配給這位“天使”教練員。

至於壞消息,黎念自己還是副駕駛,卻要帶著飛行時長尚未破千的程澈一起接受考核。

雪上加霜的是,兩次模擬機考試時間還都排到了半夜,這正是教練員最勞累暴躁且學員最容易走神失誤的糟糕時刻。

雖然黎念之前和程澈搭過幾次班,但是同組機長從來沒讓他飛過起落。

她對這位菜鳥搭檔的實力深淺完全沒有概念,只好在酒店裏時時刻刻拉著他核對考試科目。

“到時候真的會出這麽變態的題目嗎?低空風切變,單發停車,雙液壓系統失效,乘客還要得個心臟病。就算是哪咤有三頭六臂也不一定忙得過來啊。”程澈端著餐盤坐在了黎念的對面,不服氣地嚷嚷道。

他方才和黎念模擬ChairFly時被她虐得體無完膚。

還沒被檢察員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倒先挨上師姐的訓斥了。

然而此時此刻,黎念對程澈的造訪熟視無睹。

這讓他感到十分挫敗。

“姐,你歇會兒吧,真別讓自己累著。我感覺你快把所有記憶項目都一字不落地背下來了。”

見她手邊沒有飲料,他又把自己的冰可樂推過去。

黎念心不在焉“哦”了一聲,黏在iPad屏幕上的視線未曾挪開半分。她叉起一塊西蘭花想要往嘴裏送,卻不小心把油汁蹭到了臉頰上。

沒有對準位置。

心思完全不在吃飯上面。

“發動機遇到鳥擊應該做什麽檢查單?”黎念冷不丁問道。

“要分情況討論,看是停車、火警、超限,還是別的。”程澈不假思索回答。

其實他深谙笨鳥先飛的道理,這一個月有在好好惡補理論知識,也發現自己的確遺忘得太快。

他緊盯著她學得入迷的模樣,無奈長嘆一口氣,然後抽出墊在刀叉下面的餐巾紙遞到她面前,嗓音有些嘶啞:“擦一擦吧,你的臉弄臟了。”

“謝謝啊。”黎念沖著手伸過來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但並未接過程澈的好意,顯然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她仍舊目不斜視,眉間的川字紋皺得很用力,嘴唇輕微翕動著,像是在念念有詞。

簡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程澈舉起手便再未放下,而是更進一步,擅作主張替她拭去臉上的痕跡。

紙巾質感粗礪,他動作竭力輕柔,但這在外人看來過分親密的舉動已然越界,也徹底召回了她的註意力。

“你——”黎念驀地一驚,整個上半身不由自主向後仰,緊急避開和他的肢體接觸。

等到她恍然意識到對方並無冒犯之心,連忙把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責備吞進肚裏。

“對不起,我一想到晚上要飛動模就忍不住緊張。明明已經是F4副駕駛了還這樣,你可別笑話我啊。”

程澈微笑著搖頭,將餐巾紙揉成皺巴巴的一小團攥在手心裏。視線低垂,落在前方的寶藍色桌布上。

它不知何時被煙頭燙出一塊小洞,竟然還沒有被工作人員替換掉。

這讓他不禁聯想到外界關於海雲經營管理不善的傳聞。

“姐,海雲7897那麽嚴峻的挑戰你都扛過來了,小小模擬機考試不應該更是易如反掌嗎?”他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很幽默。

黎念的神情裏,淒厲諷意一閃而過:“其實我不太希望別人再提起那件不愉快的事,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程澈頓時變得有些激動:“就因為停飛?可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錯,對方是個精神病人,局方的處理方式也有問題……”

“程兒!”黎念喝止道,眼角眉梢隱隱摻雜著慍怒。

短時間的情緒波動讓她頓感胃口全無。她幹脆放下刀叉,結束用餐。鐵器和瓷盤激烈碰撞的聲音足以刺透耳膜。

場面一度肅殺到冰點。

程澈松開手裏的紙團,把頭埋得很低,不再和她直接對視。

黎念迅速整理好情緒,語氣盡量平緩溫和,推心置腹道:“出發之前趙斌跟我開玩笑說,‘八月底才在真機上面覆訓過一次,這次可以不用來了。’當時我聽著心裏很不是滋味,這分明就是在美化災難,更把常規工作當作了兒戲。

“‘像訓練一樣飛行,像飛行一樣訓練’,這句標語掛在模擬機大廳的門口好多年了。可直到這次來羊城,我才更加深刻地理解個中含義。

“每次路過它,我都會在心裏再敲一遍警鐘。我們不能把覆訓和真機看得太過於涇渭分明,否則飛再多動模都相當於在電玩城打游戲,沒有任何價值。”

她把平板電腦的保護殼合上,閉眼揉了揉睛明穴。整天都在看手冊,神經時刻緊繃著,簡直從身體累到了心底。

“或許人們都認為那場迫降成就了我,但事實並非如此,它到現在還是會時不時地困擾我。

“等你真的經歷了那種程度的特情,還要不斷被各種外界的聲音質疑,可能才會明白我為什麽迫切需要證明自己。

“當然,我還是希望覆訓裏的內容永遠不要真實發生在任何一個飛行員身上,因為代價實在是太沈痛了。”

程澈聞言有些動容,重新擡起頭看向她:“對不起,是我淺薄了,總把覆訓當學校裏的期末考試應付,從沒往深處仔細想過。”

黎念被他誠懇嚴肅的模樣逗樂了,難得卸下防備綻開笑顏:“這有什麽好道歉的,你現在不就是清澈愚蠢的大學生嘛。多飛上幾年肯定也會跟我一樣有相同感觸的,慢慢來唄。”

“你可以不用把我當小孩的。”程澈低低道。

他有些時日沒去剪頭發,碎劉海垂落到眉間平添一絲頹廢感。

“嗯?”黎念不明所以。

心裏有種不可言狀的預感卻在慢慢醞釀。

他該不會是……

程澈的耳廓紅到幾近透明,面上的羞赧更是一覽無餘:“其實我從剛進公司的時候就——”

黎念瞪大眼睛,及時打斷道:“有什麽等到熟練檢查通過之後再說吧,小程。”話罷,她將用過的餐具收歸到一塊,站起身準備撤離。

程澈敏銳察覺到了稱呼的變化,勾起唇角自嘲苦笑,又不依不饒地叫住她:“到時你還願意聽我講嗎?”

黎念腳步一頓,微微側過頭:“回去好好休息,晚上別打盹兒了。”

她原本以為適當隱瞞真相可以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未曾想自己還是低估了情感沖動上頭的可怕程度。

可惜現在還沒到做了結的時候。

-

方榮華並沒有因為黎念是她的徒弟而降低測試難度,反倒如黎念所料那般,在已經證實電子設備艙出現持續煙霧之後,她還要故意假扮乘務員呼叫,說機上有一名哮喘病人情況不容樂觀,需要及時就醫。

兩個飛行員一邊按照流程執行ECAM動作、設置應急電氣構型,一邊還得聯系地面備降,實在忙得暈頭轉向。

好在考到的內容全部被他們提前覆習過,每場考試都進行得格外順暢,從華南局過來的檢查員還專門誇了黎念一句“可以擔任機長職責”,著實把她感動得涕泗橫流。

即將離開羊城的前一晚,方榮華把黎念單獨叫到酒店大堂。

“公司選拔新一批機長的文件馬上就要下發到各個中隊,我看你小時和起落數量都已經攢夠了,到時候不要忘記報名。”

黎念難掩欣喜,滿口答應:“好的師父。”說著,又拉住方榮華的手臂晃來晃去。

“瞧你沒出息那樣,”方榮華睨她一眼,但還是任由著她瞎折騰一番,“說好的‘喜怒不形於色’呢?”

黎念不情願地撒開手。

“我是怕你待會兒看到更好的消息高興過了頭,”方榮華笑吟吟添道,“考試結果可以在運行網上面查到了。”

黎念心裏一顫,連忙摸出手機查看。

通常情況下,得到“技能水平適當高於最低標準”的評價就算通關,但是這次的檢查員難得給她打出了“明顯高於”的完美分數。

黎念如蒙大赦,長長松了一口氣,渾身上下的感官都要清明許多。

皇天不負有心人。

一個月的準備總算沒有白費,心中的石頭直到現在才算徹底落下。

她連忙美滋滋地把考試信息截圖打好碼之後發到了朋友圈裏。

AAA三輪黎師傅:【半年飯票到手[得意]“明顯”兩個字的含金量有人懂嗎?】

方榮華見她滿面春風的模樣,忍不住感嘆一聲“果然還是太年輕”,卻也打心眼裏替她高興。

“走,請你吃粵菜去?我覺得羊城海雲酒店的味道甚至還比不上京城基地的新食堂,咱們去外邊兒找點新鮮的口味。”

“師父我太愛你了!”

黎念緊緊跟著方榮華,連蹦帶跳地走出酒店大門,在等待網約車時還不忘翻看朋友圈的新消息。出人意料,最快點讚的人竟然是沈寂長達一個月之久的謝持。

她給謝持私信了個問號過去。

對方秒回:【祝賀你。】

這個反應並沒有讓黎念如願以償。

她沒好氣問道:【這麽多天你想說的只有這句話?】

謝持那邊陷入了沈默,就連“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在幾秒後也迅速消失不見。

黎念難掩失落,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裏。

正當來接她們的車停靠在酒店門前時,他的電話又撥了過來。

“你還在海雲酒店嗎?”

“嗯。不過馬上還得出去一趟。”

“那正好,你現在可以擡頭,看羊城電視塔那個方向。”

黎念不知道他在裝什麽神秘,但還是半信半疑照著他說的,目光越過珠江,朝對岸眺望過去。

夜晚比羊城塔燈光還要絢爛的,是一旁緩慢升騰起來的點點星光。

無數架無人機排列好隊形懸停在半空,以整片黑夜為幕布,拼成了巨大的英文詞組。

——I'm sorry.

“念念,這才是我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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