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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相逢 “……我是四皇子的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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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相逢 “……我是四皇子的侍妾”……

戌時已過, 陸府中仍燃著明燭。月華沿著長廊幽幽灑落,透出幾絲冷寂。

案上文書堆疊如小山,陸九敘撐著一只手, 不住地揉按額角。

“太後以宮中混入刺客之名, 暗中換下羽林衛十四名將領,又調西軍入宮換防……如今洛陽瞧著還算風平浪靜, 可宮中早是風聲鶴唳了。”

蕭寄指尖掐入掌心,沈聲道:“司馬昭之心, 路人皆知。”

父皇於三日前驟然暈厥, 可太醫院診來診去, 還是只診出一句風寒侵體。

“只是我細查過禦前侍奉的人,並未被調換, 私下也不曾查出異狀。就連張院判近身侍奉至今, 也沒能找出什麽不對勁來。”

陸九敘沈默了一下, 低聲道:“從前他們倒還忌憚裴氏幾分, 可如今……伯玉不在了。”

他盯住盞中了早已冷澀的茶水,神情沈郁:“萬一陛下有何不測……殿下不可不防,且要早做整備才是。”

蕭寄提起筆, 在輿圖上圈點出兩處, 眉頭緊皺:“霍逸此番奉旨回朝, 兵至之前,宮中必要有大變……可我惟有祧廟兩千精兵可供調用。”

“西郊皇陵尚有八百人在戍衛。”陸九敘提醒他。

話音才落, 忽然有侍衛在外叩門。

二人下意識噤聲, 陸九敘問道:“何事?”

“一名女子在府外求見……她自稱是大人的故交,姓阮。”

陸九敘一楞,坐直了身子。

*

阮窈被侍者帶進來時,發髻亂糟糟的, 連衣襟都似是被人扯破了,一見著陸九敘便淚眼汪汪。

屋中兩個男人皺眉起身,不省人事的裴琪也隨之被帶進來,而後被重雲扔到地上。

阮窈沒有料到四皇子也在,心中略定,面上卻愈發楚楚可憐,作勢便要下拜。

果不其然,她被迎上前的陸九敘攔下。

“這是怎麽了?”他盯著裴琪,難掩驚疑之色。

她很快就淚盈於睫,哽咽著說道:“懇請四殿下和陸郎君救我!若非公子將重雲留在我身邊,今日恐怕就……”

雖說裴琪未曾碰她一根頭發,卻不妨礙阮窈好一番添枝加葉。

這人行事陰毒,她若是忍氣吞聲,日後還不知道會被怎樣揉搓。陸九敘與蕭寄皆是中正之人,又掌有權柄,自不會看她受人羞辱。

且裴琪那些言語也實在下流……二人面色鐵青地聽完,命人取披風過來,讓她掩住外衫。

“他還說什麽,待三皇子日後……他便也能扶搖而上,讓我委身於他,總比從前跟著大公子好。”

阮窈聲音發顫,鼻尖都紅了。

而蕭寄聽了她的話,面沈如水,與陸九敘對視了一眼。

“謊話連篇的下作毒婦……”

沒人知曉裴琪是何時轉醒的,他四肢仍被縛著,一張臉一陣青一陣白,顯見是驚怒至極。

“裴四公子請慎言!”蕭寄厲聲呵斥他:“難道是阮娘子平白無故將你從府邸綁來此處?你兄長屍骨未寒,她既為伯玉愛妾,你又怎能做出這種穢行?”

裴琪眼睛赤紅,目光泛著凜人寒意,死死瞪著阮窈。

迎上這道怨毒的目光,她似是被嚇著了,默不作聲往重雲身後躲,引得陸九敘都擋在她身前安慰她。

蕭寄見著她懼怕的模樣,搖了搖頭。

連日來風波不斷,可如今不論因公因私,都是無法就此放裴琪回去的。

眼瞧他連綁都沒能松,就又被陸九敘叫人帶下去,阮窈低垂下眸,掩住眼底快意。

時局正是動蕩,且裴琪那些侍衛又見過阮窈,如今牽扯到朝政,陸九敘也不好把話說得太明白,只是叫她近段日子先莫要回城郊那宅院住。

蕭寄記得她與瑟如是故交,二人商議了一下,問她是否願意暫住王府,也好同瑟如作伴。

阮窈敏銳地察覺出什麽,正猶豫著,便見到重雲悄然對她微一點頭。

於是她沒有拒絕蕭寄的好意,又叮囑重雲去將祁雲也接過去。

阿娘獨自住在那兒,她總是放不下心的。



與瑟如自建康一別,已近兩年未見。

二人原也算不上朋友,如今時過境遷,再想來昔日為裴璋而爭執落水,舊事當真漫隨流水,覺來恍若一夢。

瑟如懷著身孕,且月份不小,見到阮窈,連眼睛也瞪大了。

王府內再沒有旁的姬妾,她眉梢眼角都被滋養出芙蓉色,身姿豐潤如春。

阮窈望著她與蕭寄,便會克制不住地想起裴璋。祁雲見她神色落寞,也不再抱怨為何大半夜換住所,而是嘆了口氣。

王府內戒備森嚴,到了深夜也點著通明燈火。廊下護衛聽聞任何動靜,下意識就會去扶佩刀,身上鱗甲隨之發出沈悶的聲響。

阮窈有一回夜裏睡不著,出來廊下透透氣,險些被嚇了一跳。

祁雲是到了哪兒都能吃好睡好,而瑟如肚子大了,近來愈發少眠,二人便偶爾聚在一處夜話。

瑟如不太瞞她:“若那把龍椅換了三皇子坐,蕭郎定是難得善終……”

見她面色一片蒼白,阮窈也只好寬慰她:“四殿下如今才是民之所向,他不會有事。”

“可要是他當了皇帝……”瑟如嘴唇動了動,喃喃道:“我不過是一屆伶人出身,任他再喜愛我,也定是要另封官家女為皇後。”

女子在孕中和生產後最是容易郁郁不樂,阮窈是聽說過的。

然而瑟如說的話也並非是錯……她努力不被拉入情緒的低谷,眨了眨眼:“未來會如何你又怎知道?可這孩子到了十月,卻定然是要出生的。所以你只管把自己身子養好,莫要胡思亂想,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些話不過是安慰人罷了,阮窈嘴上說得平常,眼皮卻驀地狠跳了一下。



待到墻下杏花如雪,她們已在蕭寄這兒住了快一個月。

懸著的心漸而沈下去,阮窈琢磨著想尋個時間,去陸九敘那兒打聽打聽裴琪怎麽樣了。

夜裏下了點雨,她看了會兒書,正欲熄燈,屋外猛地傳來一陣雜亂聲響,緊接著便是伴隨喊殺的刀劍聲。

聯想到蕭寄接連幾日都沒有回來,阮窈立即反應過來出了事,慌忙穿上鞋去找阿娘,就在門外撞上重雲。

幾個女眷都住得很近,祁雲和瑟如也是臉色發白,一行人不知所措地跟隨親衛朝後院退。

“發生什麽事了?四殿下呢?”阮窈忍不住去問瑟如身邊親衛。

“宮中發生叛亂,殿下去城外領兵了!”親衛急聲:“幾位娘子莫慌,前方有早就備好的密道可通往安全處。”

阮窈極快回頭看了眼,府門方向多出無數火把,幾乎映紅了半片夜空。

鐵器與哀嚎聲讓人心驚肉跳,為了不叫人追過來,兵衛將燈籠都熄了,四下頓時一片黑沈。

王府實在不小,沒了燈火,瑟如又大著肚子,不論如何也走不快。阮窈緊緊拉著祁雲的手,兩人手心裏全是滑膩冷汗。

忽然間,一隊人馬似是從別路穿出,繼而發現了他們,揚聲大叫:“在這裏!”

他們不得已一分為二,數個親衛去迎擊追兵,女眷則繼續往另一條路奔逃。

黑暗中,不知是哪兒射來的暗箭,狠狠釘在祁雲腳旁,嚇得她魂不附體。

阮窈拉著阿娘跑得更快,意識到有什麽東西破空朝她而來的時候,她背脊忽地一寒,腳上像是灌了鉛。

可想象中的痛楚並未到來,反倒是重雲悶哼一聲,然後身軀劇烈一抖,用自己覆著她的後背。

阮窈下意識扶住他,手上隨之摸到溫熱的濕意。

“你怎麽樣?”她聲音都在發顫。

二人不得已停下,可重雲並不回答,反倒是顫著手去推開她,示意她走。

祁雲在旁連聲催促,阮窈眼眶發紅,卻不論如何也不肯松開手,扶著他就跌跌撞撞向前跑,哽咽著說道:“你怎麽這樣傻?他讓你護我,你就真不管自己的命了?”

夜色濃塵如墨,她只能瞧見他一雙烏黑眼眸。

“這次並非是為了公子。”

重雲的話語低得像是一聲嘆息。

阮窈楞了一下,眼淚繼而奪眶而出。

察覺到身後出了事,原本守著瑟如的兩名親衛沒有法子,迅速過來接應,從她手中接過重雲。

她掌中沾了不少血,一顆心狂跳不已。

正在此時,阮窈身側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著,她渾身都僵住了。

寒芒閃過,她頸間被人橫上一把森涼利刃,刀尖在月光下泛著青色的冷光。

大批人馬由後追來,蕭寄的親衛見她被制住,咬了咬牙,毫不猶疑地迅速退開,頭也不回跑了。

阿娘的哭叫聲似乎還在耳邊,很快,她就被火把重重圍住。

兵衛皺眉打量她。

阮窈臉色慘白,拳頭在衣袖裏握得死緊。



這些人舉止粗魯,卻沒有殺她。

她被蠻橫地拖進馬車,手臂猛地撞到車壁,疼得半邊身子都在發抖,卻生生把痛呼咬牙吞了回去。

馬車在黑夜中疾馳,直至兵衛將阮窈押到皇城一處廢殿,她這才明白過來,自己是被誤認作了蕭寄的妃妾。

廢殿裏還有另外一對主仆,女子衣著華貴,發上和裙上卻沾滿汙泥,妝容也哭花了,正縮在屋角瑟瑟發抖。

阮窈被推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在地。

殿門下一刻便重重合上,隨即傳來沈悶的落鎖聲。

殿內沒有點燭火,她用肩膀摸索著去觸碰墻壁,然後緩緩坐下。

地磚冰涼刺骨,阮窈手臂撞傷處也是一陣濕涼,不斷往外滲著血。

女子哭哭啼啼的,問她身份時,連聲音都在發抖。

她沈默了一下,澀聲道:“……我是四皇子的侍妾。”

阮窈自然也不情願這麽說,這會兒更是連腸子都悔青了。

三皇子的人馬把她們關在這裏,顯然不會是好心,恐怕是想用家眷來挾制蕭寄。

然而不論蕭寄成敗與否,她們只怕都逃不過一死。

想及重雲為她擋得那一箭,阮窈眼眶發熱,心中隨之湧出一股酸麻的熱流。她強打起精神,重又爬起身,四處查探這間屋子。

支摘窗緊緊閉著,她嘗試撞了撞,可也是被鎖住了。透過細密的縫隙,阮窈隱隱望見了一大片流動的波光。

這廢殿之外……似是有座湖泊。

女子一直在啜泣,哀淒聲被夜風推得很遠。

阮窈被哭得頭疼,正想說她,忽然間,門鎖咯嗒一聲,進來了一名兵衛。

黑暗使得她瞧不清此人面目,晦暗的臉上唯有眼睛燃著灼灼亮光,不斷在三人身上游移。

阮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臟一陣狂跳。

這男人笑了兩聲,上前一把拽住那侍婢,拖著就朝外走。

侍婢聲嘶力竭的尖叫聲愈來愈遠,最後毫無預兆地戛然而止。

女子再哭不出來,而是渾身如篩糠般癱在地上。

阮窈也驚出了一後背的冷汗,手腳陣陣發軟。



月落日升,而後又是一夜。

她們被關在此處,全然不曉得殿外是何狀況。

其間有宮女送過一次簡陋飯食,阮窈提出要行方便,她就一聲不吭端來恭桶。

用過之後,她低聲下氣同那宮女說好話:“還請姐姐留個恭桶在屋中吧,晚些入了夜,若我們有哪兒不舒服,也省得鬧得難看,還攪擾旁人……”

阮窈話說的婉轉,宮女楞了一下,她也不知想到些什麽,目中忍不住露出一絲嫌惡,卻沒有拒絕。

這時節乍暖還寒,總還有些涼,夜裏她們只能蜷縮在屋角。

阮窈就在窗邊,到了夜半,忽然隱約聽到些動靜。

夜風嗚咽地吹,落在地磚上的月華被窗欞篩成古怪的光斑,黑暗中望過去,幾乎像是猙獰的鬼爪。

她心裏正發毛,就聽見了急促如催命的腳步聲。

那名宮女打開門鎖跑了進來,急聲催促她們起身。

與此同時,雜亂的步子在殿外響起,是兵士鞋靴踏在磚石上的響聲。

阮窈呼吸一滯,直勾勾盯著宮女手裏的燈。

還不等另外一個女子起身,她就猛地朝那宮女撲上去,瘋了似的去搶那燭燈。

阮窈下手又急又狠,攥著宮女頭發就把她往地磚上死命一磕,然後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將燭燈擲向帷幔。

紗布沾了燈油,一點即燃,她毫不猶豫扯下這紗幔丟到門旁,火舌很快就順著檀木門往上竄。

見阮窈要點火燒了這廢殿,那女子在一旁看呆了。

“走水了!走水了!”幾個兵衛驚慌失措,嘴裏不幹不凈地怒罵著,連忙去叫人手。

可這火勢蔓延得極快,帳幔轟然爆開,一時竟無人敢迎著火沖進來。

阮窈顧不得手臂上撕裂的傷口,轉身就朝窗子爬。

“你這個蠢人!你是要害死我們嗎?”那女子尖聲叫道:“這窗子是上了鎖的!我們——”

話未說完,阮窈抓起恭桶,費盡全力朝支摘窗砸了下去。

嘩啦一聲,木窗欞應聲而碎。

“不想死還不快跑?”她惱怒不已,見那女人還在地上坐著,忍無可忍地罵了句。

阮窈說完再不管她,迅速翻出窗,腳尖剛落在墻角下,眸光便映出前方不遠處的熊熊火把。

她早就想好了要如何應對,頭也不回就朝那片湖狂奔。

此刻暮色正濃,宮中本該鴉雀無聲。然而淒厲的慘叫與兵器碰撞的轟鳴交織在一起,霎時就從四面八方朝向她湧來。

阮窈喉嚨發緊,不再猶豫,一頭就紮進了湖水裏。

夜裏光線昏暗,她又善於鳧水,岸上隨後包過來的追兵根本無從再抓她。

阮窈不敢多停留,拼了命地朝遠處游。

如今仍是春季,湖水寒涼侵骨自不必說,可她也是被逼到了極處,硬生生咬牙強忍。

她們被關了兩日了,這會兒深夜忽然要被帶走,外頭又嘈雜響聲不斷,定是宮中又生出什麽變故。

不論是被迫淪為人質挾制蕭寄,亦或是要去赴死,她便是拼著性命不要,也總得為自己爭上一爭,斷斷沒有束手就擒的道理。

然而她接連兩日都未曾好好寢食,如今游得久了,實在是吃不消,不禁開始害怕自己會腿腳抽筋淹死在這裏。

湖面一片黑沈,仿佛茫茫無盡。

阮窈心中焦急不已,直至瞧到湖中心靜靜停泊的一艘小船。

游得近了,才見這船上施欄循,采繪華煥,約莫是宮中貴人平日游湖所用。

她緊緊咬著牙,伸臂抓住船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整個人都癱軟在船艙中,緩了好一會兒,才漸而平定下呼吸。

阮窈實在疲累極了,卻不能歇息,更不敢歇息。她發絲和衣衫濕得能夠擰出水來,寒森森地貼著肌膚。

岸上有火光不斷閃爍著,她隱隱見到數名兵士正在殊死相搏。

血腥氣仿佛順著夜風被吹了過來,只聽撲通一聲,斷斷續續有人落在水中,隨後再無動靜。

阮窈不願再看下去,縮到了船艙最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嘈雜的聲響終於停住,有些聽不清了。

忽然之間,她聽見一陣細微的水波聲,像是正有另一艘小船,正向著她所在的方位劃來。

阮窈渾身都繃緊了,她摸索著,悄悄砸碎艙中插花用的瓷瓶,拾起一塊,死死攥在指縫間。

那船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直至挨著她所在的船停下。

她臉上血色褪得一幹二凈,而後聽到一陣急促腳步聲。

阮窈藏在一片黑暗裏,同樣瞧不清外頭,只隱約在艙口看見一道高大的身影。

她僵著背,捏住瓷片的手有些發抖。

在這男人靠近她的那一剎那,阮窈默不作聲,猛地便擡手往他頭頸處刺。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這人抓住了。

“我……我是四皇子的侍妾。”她手被人抓著,心裏懼怕到了極點,只得顫著聲音說道:“不要傷害我,否則……”

對面的人沈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嘆息了一聲,可又分明充滿了無奈。

在這片漫無邊際的夜色裏,他嗓音很輕,卻令阮窈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手裏的瓷片忽地落了下去,啪嚓一聲,碎裂開來。

“……窈娘。”

裴璋喚了她一聲,而後俯身,雙臂緊緊擁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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