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春來 “不是我非他不可”……

關燈
第101章 春來 “不是我非他不可”……

彼此所分離的這兩個月, 裴璋曾想過千萬次,待得再重逢時,她會是何種情態。

懷中人此刻濕漉漉的, 發上還帶著幾絲湖水的腥冷。艙內幽暗, 他離得近了,才見她一雙眼陡然變得通紅, 像是含了層朦朧的霧氣,唇顫了幾下, 說不出話。

裴璋料想她是嚇得狠了, 便慢慢用自己的氅衣裹住她, 而後俯下腰,隔著濕冷的衣衫, 用溫熱的手掌撫著她的身體。

“可有哪兒受傷?”

阮窈眨了眨眼, 聲音有些像是含混不清的嗚咽:“你怎麽才來……”

他微怔了怔, 確信她並無大礙, 才彎身將她打橫抱起,輕聲道:“是我的錯……”裴璋頓了一下,無奈地笑了:“讓你又做了一回旁人的侍妾。”

二人乘船上岸, 她才恍覺天色已近破曉。

星月仍懸於半空中, 映得河水波光粼粼。光影隨著他們而緩慢移動, 如夢似幻。

“你若真死了……”阮窈攀著他的肩,眼底浮上點點水色:“也未嘗不可。”

眼淚使她視線變得模糊。

裴璋低下眼, 註視著她, 一張清雋臉孔更籠上幾分柔和的暖意:““沒事了……我回來了……”

她心跳漸而緩下來,然後用手緊緊揪住他的衣襟,惱聲說:“你快點交代,究竟還瞞了我多少事?”

“知無不言, 言無不盡……”裴璋低下頭,吻了吻她濕濡的鬢發,含笑道:“不過……窈娘為何不信我身死?”

阮窈眼下仍嗪著淚,可望向他的眸光堅定無匹:“你在賭,是不是?”

她睫羽顫了幾顫:“你怎麽會放任自己等死,更不會千裏迢迢去盛樂等死,你分明是有備而來。”

裴璋抱著她,原本沈穩的步伐忽而頓了一頓。

他好一會兒都沒有回答,而是微沈下嗓音:“窈娘,我留在洛陽的護衛,是為了守著你。而不是讓你遣他們……再去北地尋我。”

阮窈將腦袋貼在他胸口前,一下一下聽著裴璋的心跳,小聲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自然是要找的,你休想騙我……”

這話聽著有幾分熟悉,裴璋沈默了片刻,忽地將額頭抵住她的額,低低笑出聲來。

“我阿兄可好?阿娘可好?”阮窈眼皮似有千斤重,困意漸漸襲上來。

然而她猛地想起重雲,又是一個激靈:“重雲呢?”

裴璋安撫似的,將她抱得更緊了,輕聲道:“他們都無事,你不必掛心。”

他低緩的話語仿佛是某種咒術,她倦得打了個呵欠,又縮了縮,不知不覺便睡過去了。



肆無忌憚的火,在皇城中燒灼至夜半方才止熄。斷垣殘壁散落了一地,冷風拂過,黑灰便打著旋兒飄來飄去,淒涼而詭異。

三日前,昏厥多日的天子猝然賓天,離世前嘴角溢血,十指因為痛苦而痙攣至扭曲。

蕭衡是毒發而亡,遺容猙獰,面上呈出青灰之色,不論如何都不再是一句風寒便可揭過。

太後與三皇子秘不發喪,原想商議對策加以掩飾,密報卻被張院判冒死著人捎帶出宮。

眼見是瞞不住了,又得知蕭寄即刻出城整兵做戰備,三皇子忌憚他,這才派出人馬去王府抓捕女眷當作挾制。

誰想人抓來還不到一日,早該殞命在北地的裴璋竟與霍逸攜兵攻城,打著清君側之名目長驅直入。

相比起陰晴不定且性情暴戾的三皇子,兵士與宮人本就多偏向蕭寄,更莫說是被三方合圍。

起初尚有頑抗之人,直至霍逸喊出降者不殺,殘軍這才稀裏嘩啦拋下手中兵器。

而三皇子見情勢不妙,早就先一步攜親信棄城而逃,霍逸帶著人手想去截殺,卻在夜色裏中了埋伏,功虧一簣。

陸九敘得了消息,第一時間便想去尋裴璋。

宮人告知他,裴璋正身處於禦苑旁的暖閣中。

他隨宮人來此,閣外果然點上了一盞光線細弱的羊角燈。

只是不待踏進去,重風身影一閃,攔下他,搖了搖頭。

陸九敘伸長脖子朝閣內瞅,他本就焦頭爛額了,當即煩躁地大喊:“裴伯玉!”

宮閣靜謐,這一聲尤為刺耳,阮窈在榻上睡著,無意識地縮了下,愈發把腦袋往被子裏埋。

裴璋手上執著幹燥的巾帕,正在慢慢為她拭幹發尾。他微一蹙眉,看了眼榻上人的睡顏,側目示意重風走近。

“讓他用紙筆寫了,再遞過來。”裴璋嗓音壓得極低。

重風出去傳過話,陸九敘幾乎懷疑是自己聽錯了,繼而冷笑連連:“這人莫不是瘋了?政事堆積如……”

然而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就被重風請了出去。

陸九敘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還是咬牙切齒著說:“……拿紙筆來……”



阮窈翌日醒得很早,發覺裴璋不在身邊了,她心尖兒像是踩空了般,下意識就不安起來。

匆匆下床穿上鞋襪,她這才發覺自己手臂上的傷口已然被包紮妥當。

“裴璋在哪兒?”阮窈一面朝殿外走,一面去問追著她的宮女。

宮女連忙答道:“回娘子的話,裴公子正於紫宸殿與幾位大人議事。請娘子先回去侯著,奴服侍娘子用早膳……”

阮窈步履不停,蹙眉問道:“宮中如今怎麽樣?”

“陛下……”小宮女神色一黯:“陛下駕崩了。”

她楞了楞,腳步一滯。

與此同時,阮窈腳下似乎踩踏到了什麽東西,半硬不軟。

她退了半步,疑惑地低下頭——

只見磚縫間正卡著一根白生生的手指,指甲上還染有幹涸的暗血。

這指頭被她無意間踩爛了一半,嚇得阮窈面色驀然發白,幾乎要嘔出來。



紫宸殿內,氣氛凝重得近乎黏滯。

十數名官吏與士族中人相對而坐,人人神色各異,臉色卻都稱不上好。

裴璋神色平靜,並沒有出聲,手指正微微曲起,一下一下地在膝上輕敲著。

重風低頭入內,輕聲對他說道:“阮娘子鬧著要回王府……不肯在宮裏待了。”

他微皺起眉,猶豫了片刻,正欲站起身來,就聽陸九敘忽然說道:“先皇驟然駕崩,可如今除去國喪,當務之急便是新君即位一事,須得及早商定下來。”

國不可一日無君,眼下諸多雜事在他那兒堆成了山,怕是日後更是有得忙。

尚書令深以為然,如實說道:“先皇共有三子,廢太子與三皇子自不必提,而今有資格繼承大統者,唯有四殿下一人。”

此言一出,人人目光皆是投向蕭寄。

蕭寄背脊一僵,緩緩起身,聲音啞得厲害:“恐怕是要辜負大人錯愛了。父皇驟然離世,我身為人子……難辭其咎,實是無顏嗣位。”

尚書令楞了好一會兒,只好又仰頭望向裴璋,顯見得是在等他出言:“這……”

顯見得並非是一時半刻便能離宮了。

裴璋薄唇微抿,側目看了重風一眼,有幾分無奈地壓低嗓音:“……那便送她回去。”



阮窈並非是在鬧脾氣,而是當真不願再在這皇城中待。

她心中總歸記掛著親人,再者也著實是惡心極了。

前一夜兵荒馬亂,宮中處處皆是還未來得及掃清的血跡,甚至有碎肉黏糊在暗處,與人間煉獄並無二樣。

直至阮窈乘車回到王府,順遂見到活生生的阮淮和毫發無損的祁雲,吊著的心才徹底松懈下來。

而後,她去看望仍在昏睡著的重雲。

他那一箭正中肩胛,卻幸甚至哉,並未傷及到重要臟器。此刻患處已然處治過,臉色瞧上去尤為蒼白。

阮窈原是想多陪他一會兒,然而又被祁雲給拉出去。

“你與那裴長公子的事,阿淮都告訴我了。”祁雲眉頭緊皺地打量她:“我且問你,往後你打算如何辦?”

她被阿娘這般盯著,忽然感到一絲心虛。

可事至如今,阮窈的確已經明了自己的心意,一時竟不知該怎樣回答。

“阿窈——”祁雲似是一眼就看穿她的猶豫,語氣也愈發顯得肅然了:“縱使不提那些往事,他這回領兵回洛陽,當真是好大的能耐,興許日後連朝政都要被此人握在掌中……男子有權勢自然不是壞事,可你與他身份差池過大,他愈是如此,便愈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娶你為妻,你可明白?”

阮窈聽清了阿娘的話,有些失笑地說道:“阿娘說錯了。我與他之間……分明是裴璋離不得我,再如何驅趕,他也斷斷不肯走,而不是我非他不可。”

“女兒家家的,說話口無遮攔……”祁雲瞪大眼,伸指去點她的額心。

阮窈被她狠戳了兩下,捂著腦門就尋由頭跑開了。



明月當空,疏落的竹簾下鋪著淺淡如水的月華,似是某種瀲灩的波光。

阮窈盯著這抹月色,翻來覆去了好一會兒,仍是無法安睡。

她一大清早便從皇城中離開,裴璋雖是叫人送她回來,而後卻沒有再出現。

他說好要將所有事情都告知自己,可彼此又是一日一夜未曾再見了……

今日聽王府中的仆從談起昨夜,說是五兵尚書魏大人立下大功,而這魏大人的長女,從前曾與裴璋說過親。

她心中微微一沈,隨後有些煩躁地閉上眼。

約莫是胡思亂想了太久,困意漸而浮了上來。

阮窈調換了一個更為舒適的睡姿,正在此時,木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警覺地立即睜眼坐起身,窗下正站著一道人影,衣袍是淺淡的青色。

他似乎是想要推窗而入,然而見到阮窈幾乎是怒氣沖沖地盯著他,身子便又停住了。

裴璋站在夜露中,長衫外覆了層朦朧的光,肩上竟還落了幾瓣如雪杏花。

他目光微一偏轉,略帶著疑惑。

二人就這般兩兩相望了片刻,阮窈赤足跳下床,走到窗子旁盯著他,小聲問道:“你半夜來嚇人做什麽?”

然而裴璋極敏銳地從這話聽出一絲不悅。

他無奈地一斂眉:“窈娘……”

像是在央求似的,裴璋低低喚她:“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阮窈被他黑潤潤的眼眸盯著,臉頰忽而微微發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