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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再逃 恨到將她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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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再逃 恨到將她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她睜大了眼。

四目相對間, 眼前人仍是那張神清骨秀的面容,似乎與初見時並無什麽不同。

然而隔著幽微的火光,阮窈又分明見到他黑沈的眸底深處正蘊著濃郁的陰戾, 哪還有半分往日清冷。

她楞楞地僵坐了片刻, 猛一下站起身,“你不能……”

燭火被她衣袖牽起的風帶得顫動不已。

裴璋柔聲截斷了她的話, 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能。”

阮窈心中悲憤交織,眼裏噙滿了淚, 還不待落下, 就見到他盯著自己的目光微不可見地沈了沈。

她不敢再當著他的面哭, 下一刻便背過了身去,低下頭抽咽著。雙肩不斷輕聳, 卻再無聲息。

裴璋沒有安撫她, 而是緊抿著唇, 手指一下一下地緩緩輕敲著桌面, 強壓下心底裏濃重的不悅。

男女情愛,多是渺若煙雲,覺來不過一夢, 她難道不明白嗎?且螻蟻尚且貪生, 人又豈能不愛惜性命, 這也是她曾經親口所言。

在這世上,他不信有人會以身飼虎, 心甘情願成全即將另娶的昔日情人。

她理應知曉, 該如何選。

夜深人靜,旁人早被他擯退了下去。窗下的身影寂然不動,仿若融進了濃沈的夜色中。她消瘦了許多,腰身尤為薄, 原先養出的那幾分肉,又全償了回去。

他目光凝滯在阮窈背上,想起了她肩胛下的傷。他曾無意瞥過一眼,疤痕猙獰不平,倒正如他此刻繁雜的心緒。

同肌膚一樣,一旦生出褶皺,便再難以舒展開。

裴璋擡手,輕輕揉著眉心,愈發覺得頭痛欲裂,額角像是凝起了一團沈重的陰雲。

他忍著不適,終究仍是勉力站起身,走至阮窈身後,緩緩伸出臂膀,攬抱住她。

懷裏的人細細瘦瘦,身子僵了一僵,卻並未推拒開。

鼻端縈繞著她發上的幽幽冷香,他心底方才那股彌天怒意也如潮水,悄悄然便冷褪了大半。

實則阮窈若是選擇讓謝應星死,他並不應當,也不會殺他。

非是不忍,而是……生者永遠也無法與死者相爭。

他會成為她至死也難忘的一縷相思,錯處和疵點亦會在漫漫流光中消弭,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

謝應星應當好好活著,與他不日便要娶的新婚妻子在一處,永結百年之好。

察覺到阮窈身子在顫,裴璋耐心地輕撫她的發頂。還不待他開口,懷中原本柔柔倚靠著他的人,卻回身轉了過來,直勾勾地望著他。

下一刻,她猛地高擡手,指間攥著什麽便向他刺下來。

裴璋驀地反應過來,立時便向旁側身並去捉她的手。然而他病得久了,身子較之往日鈍重得多,雖躲閃了一下,腹下卻仍是一痛,再低頭看去,皮肉已被一支發簪所穿透。

血漸漸湧了出來,繼而在素白衣料上擴散開。

阮窈嘴唇發顫,向後退了半步,眸中像是燃起了兩團熾烈的火,緊接著又湧上淚水。

她眉目間有驚,有怒,但並無悔愧之意。

“擇來擇去,總歸是想讓我生不如死……”她流著淚,雙手都在發顫,恨聲道:“可我偏要活。”

裴璋整個人瞬時間靜了下來,只是直直地看著她,然後胸口一窒,喉間陣陣發緊,腥膻的血氣翻騰而上,咳出一攤血來。

傷處寒涼難忍,所剩不多的氣力仿佛也在頃刻間全然消沒,他退了兩步,伸手想去撐住身後的桌案。

然而眸中像是湧入了一團濕冷的濃霧,無邊無際地蔓延開,萬物很快也變作一團模糊。

眼見著裴璋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繼而嘔出許多血,搖搖欲墜地向後倒去,阮窈額上止不住地生出冷汗,一顆心也像是被人拿了把重錘,狠命地敲著。

他死了嗎?

阮窈心中升騰起了一股濃郁的惶然和懼怕,她忍著淚,拖著發軟的腿腳轉身跑出屋。

不知夜已幾更,裴璋就寢時慣常不許人近身侍奉,又刻意擯退了人,她熟識這座宅院,沿路不曾遇到過其他人,更不曾回頭。

夜風沈沈,而她落荒而逃,身後宅院的暗影像是某種吞人的巨獸,無聲無息地凝視著她。



“阿娘……隨我走……”阮窈回到徐宅,哪裏還顧得上旁的,心急如焚就去扯了祁雲起身。

“好你個死丫頭……”祁雲本也未熟睡,見到她便是一頓咬牙切齒地責問。“你說,你上哪兒去了?當真是……”

阮窈面色惶急,眼皮連連直跳,“阿娘,我犯了大過!這洛陽決計待不得了,否則定要比死還慘!”

她方才是抱了玉石俱焚之心,裴璋逼她至此,分明就是想讓她活不得。那既然她活不得,又憑何要讓他好受。

此刻離天亮尚且有些時候,她怕是傻了才不跑,難不成裴氏權勢滔天,她就該束手就擒。大錯已經鑄成,她如今什麽也不要了,索性隱姓埋名逃去別處,便是在山間度日也比嫁給那段修好。

見阮窈當真是急得眼眶泛紅,祁雲也被嚇到了,只得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謝家郎午後著人送來許多銀錢,”她又急又怒,從竹櫃裏摔出一個匣子,只恨不能揪住阮窈,像幼時那般狠打一頓。

匣中除去銀錢,還有一封書信,二人顧不上多說什麽,匆忙分置好。

離開徐宅的時候,祁雲回望了一眼,原本心急火燎的臉上浮起一抹悵然。

阮窈卻什麽也沒有想,她連謝應星的信箋也無暇看,只是貼身放著。

“阿娘快走……”她急聲催促道。

事到如今,唯有在事發之前乘水路離開才最好。

祁雲當初先她來到洛陽,本就還有些壓箱底的銀錢,如今又恰好得了謝應星的饋贈,二人手頭也更為寬裕。

只要能離開此處……

阮窈遙遙望著記憶中渡口的方位,一雙眼中唯有一往無前,比夜裏星星點點的燈火還要明亮三分。

與阿娘商議過後,等到天色蒙亮時,二人登上了去往弘農郡的船只。

雖說阮窈並不打算去投奔伯父,可她和祁雲到底是兩名女子,若能離得略微近一些,倘若有了何事,屆時還能求個照應。

她與阿娘沿路買了兩件粗制鬥篷,可將容貌都掩起來,因著深秋風涼,也並不顯得出挑。

客船內並不安靜,坐了許多天南海北的船客,人聲嘈雜,好些交談的腔調她也聽不太明白,卻讓阮窈莫名的感到心定。

她舉目向外看,昨夜的雨早已歇散,雲隙中透出幾絲淺淡的金芒,漸漸沖破雲霞。

旭日映著水波漣漣的江面,映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阮窈深深吸了一口氣,也不知是在對祁雲說,還是在自言自語。

“都會過去的……”



臥房裏的火燭燃了一整夜,直至燈花爆開,才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見花則喜,本該是個吉兆。

裴璋卻猛然驚醒,意識隨之回籠,傷處的銳痛像是砸入湖面的滾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痛苦的漣漪。

他胸膛重重起伏了幾下,又緩慢地平靜下來,臉色白得發青,唯有眼尾因急劇的呼吸而微微發紅。

紮入腹下的發簪已被醫師取了出來,他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

是一支銅制花鳥簪。

尖端同要了王生性命的那支木簪一樣,有意被主人磨得削尖。

對於阮窈,裴璋的確動過殺心。可到了最後,每每總是不忍,也並不願傷她。

連日來,他因怒氣和妒意而相逼於她,除去起初下定決心的那一刻,剩餘的日子,他留在這座本不該再待的宅院中,也僅僅是想要等到她回頭。

倘若她肯向自己服軟,他便不會再迫她。

在夜裏讓她做選擇的時候,裴璋的確不覺得她會甘願為旁人犧牲。卻不想她幾乎是在頃刻之間,便做出了第三種抉擇。

她不願嫁,也不願謝應星有事。故而她毫不猶疑地向自己下手,正如當初在山寺中一般。

自己與王生,對她而言,興許根本不曾有過差別。

從身後環抱住她時,裴璋曾想試著笨拙地撫慰她。他並不擅長於此,可見她這般肝腸寸斷,他終究是生出了一絲心軟,也全然不曾有所防備。

從前他冷眼旁觀,只覺著王生此人實在過於蠢鈍。一名男子,該要為色所迷到何種模樣,才會被這般嬌弱的女子所傷。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毫無章法,手段拙劣的人,卻能輕而易舉便傷他至此。

著實可笑,也著實可恨。

恨到將她千刀萬剮,也並不為過。

侍者與醫師噤若寒蟬,望著傷人的銳器,不敢多問什麽。唯有重風和重雲對視一眼,臉上的神情無比覆雜。

重風見裴璋直直盯著那支發簪,一言也不發,只好壯著膽子上前,低聲道:“暗衛傳訊回來,說是……阮娘子天未亮便乘了渡船離開。”

他漠然地聽著,眼底像是染上了一層凜冽的雪色,卻一個字也未曾說。

直至醫師與侍者將要退下去,裴璋才嗓音微啞地開了口。

他過於虛弱,連說話也有些費力。

“此事不得向任何人聲言。”

倘若讓族人知曉,她便是不死,也要被脫層皮。

可這件事不該交由旁人。

他要親自去索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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