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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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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為了讓過年更像是一場假期,除去必要的親戚往來,他們基本上不做太多應酬。

鄧念忱負責做飯的時候,聽不見鄧念心和鄧念森的小話。鄧寰宇帶著谷雨清出去散步,鄧念森短暫的假期開始,鮮榨的蘋果汁不太甜,鄧念心只喝了小半杯。

“我看不明白他們的關系,一直都看不明白,如果痛苦卻不扔掉這算什麽?”

鄧念森淡淡地回答:算自我折磨,算堅持,然後反問你又不是沒有過。

鄧念心反駁還是有不同的地方,有些堅持可以預知未來的方向,有些是冥頑不靈,原地踏步是否算得上堅持是件值得商榷的事情。

鄧念心聽見物品落地的聲響,沒有任何光透過門縫,敲門的手收了回去,那是鄧念忱自我消化的時間,他懷念的是只屬於他的記憶,沒人明白含義和深度。

鄧念忱從廚房出來的時候,他們默契的保持安靜,遞了兩頭蒜和一個碗出來,鄧念森自然而然接到手裏。

“真是辛苦。”

鄧念忱嘖了一聲,只讓鄧念森剝快點,轉身走回廚房。

鄧念心的手懸在半空中,“別占手,沒多少,我一個人剝。”

“你覺得他們倆誰是先喜歡的那一個?”

鄧念森問的這個問題看上去很簡單,實際上鄧念心有點拿不準,郗寂是先喜歡的,卻先放手,她覺得解釋不通。

但鄧念忱不會先喜歡別人,有太多人喜歡他了,他只要做出選擇,選一個相對喜歡的進入新一段的關系。沒有人有資格去指責鄧念忱三心二意或心猿意馬,在每一段關系裏,鄧念忱都是用心投入的那一個,他甚至沒有提出過分手。

在鄧念心思考的時間裏,鄧念森給出答案,“郗寂,是郗寂。”

鄧念心點頭的同時問鄧念森是怎麽確定的,剝下來的殼飛出垃圾桶,被鄧念心撿了回去。

“因為鄧念忱沒那麽勇敢。”

“他還不夠勇敢?”

鄧念森看著廚房裏鄧念忱的身影,他最近清瘦到背影看上去格外孤單。

“他啊,被愛得太好了,遇到未知才露怯。”

不在乎大多數人臉色特立獨行的度過這些年,對著不公正的情景吆五喝六,面無表情地面對荒誕的社會現象,是鄧念森口中的不夠勇敢。

這不是童話故事,突破童話的底線卻沒有法律的保護,半生的婚姻太長,以至於三個月會讓鄧念忱產生惶恐,他們真的能一路沒有厭倦、沒有傷害的走下去嗎?

他不確定,他才十八歲,怎麽能確定,在一個連明天要不要吃米線都猶豫的年紀,為什麽可以許諾無法想象的半生。

鄧念心產生倒吸一口氣的類似於敬佩的情緒,忘記追蹤眨眼的頻率,她看著碗裏光滑沒有任何劃痕的大蒜屍體說:“太恐怖了,鄧念森,精神科醫生都能看懂所有人,這讓我們普通人怎麽活呀。”

剝完最後一塊屍體,鄧念森平和地說:“我可看不懂其他人,但是看明白你們倆還是綽綽有餘。要不然我這快三十年可算白活。”

鄧念森起身去洗手,鄧念心端著碗問他:“我勇敢嗎?”

鄧念森轉頭,溫柔地看著鄧念心,認真地給出答案:“當然勇敢。”

說著不破壞自己圈地的游戲,實際不斷擴大安全圈的範圍,鄧念心在不聲不響中完成新的生態系統的構建。因鄧念森又一次靠譜的哥哥舉動,獲得鄧念心一句真心的感謝。

車行覆工的時間一如既往的遲,鄧念忱還是決定去幫工一天,因為他每年都去,找不到今年不去的理由,其實是借口。

在年過到最後一天,初五送年之後只算學生的假期,實在稱不上過年,鄧念忱去車行幫忙。

鄧念忱學會簡單的改裝,更加簡單的拋光上漆自然不在話下,用他們店長的話說:一旦有了啟動資金,鄧念忱完全可以擁有自己的一家車行。

他並不需要車行,最初的新鮮感過去,將將超過三個月,暑假來臨沒多久,鄧念忱不再熱衷於騎行。這習慣最終沒被扔掉,鄧念忱自言自語的時候需要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傾聽者——只能聽著他說話,不會反駁。

他仍然不熱衷於騎行,這只是一個代步的工具,特別不起來。這是低級別的睹物思人,是老師口中的送分題,是花了三年時間,鄧念忱最終意識到——除了郗寂,他對什麽都不上癮,無需克制,他的天性自然讓他疏離。

鄧念忱在清洗一輛隱去光澤的車,這是他今天最後的任務,這是恰好的黃昏時分,淩晨的雪存不住,綠化上零星的白色斑點象征性證明它們來過。

郗寂是在這剛好讓人寧靜的時分出現,他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從前鄧念忱每一次告別工作的時刻,他都在這裏,坐在不遠處的凳子上,手裏抱著鄧念忱的外套,不說話只是等待真正的日落,接鄧念忱回家。

店裏的老板比鄧念忱先註意到情況,事隔經年依舊對郗寂有印象要多虧了鄧念忱,他的眼睛裏帶著關於過去的回憶,他說他的車是朋友送的,鄧念忱始終不知道買車的那個人說要送給男朋友。

“這一輛多少錢?”

郗寂來了三趟,第一次環顧整個店面,看完每一輛車,沒找到想要的那一輛,笑著說等他們進貨了再來看。他們試著推銷,郗寂不為所動,倒是沒人懷疑郗寂是個沒錢的小騙子,他不卑不亢著。

第二次進店之後直奔剛來的那一輛,定定地站著,入迷一樣看了四五分鐘,沒問性能,沒問價格,轉身離開了。倒是讓店裏的人不知所措地吃著驚,開始想這個小孩來這一趟的意義是什麽,沒要求把車留下來,什麽都不好奇,是真的喜歡這輛車嗎?

他們被一個高中生弄的看不清形勢,被戲弄一般,變成被扔出去的彈力球,暈頭轉向地回到郗寂手裏。第三次的郗寂開門見山,指著那輛車說:“我買這一輛。”

整個過程不需要額外的言語,郗寂甚至不需要包裝。

若隱若現的打探著消息,一會說郗寂眼光好,這是最新款,好多人等著調貨呢;一會說現在越來越多年輕人喜歡騎車了,鍛煉鍛煉身體挺不錯的。郗寂說他不喜歡騎車,這是個誘餌,他們問出問題很快,這是高級別的守株待兔,郗寂說:“送給我男朋友,他最近喜歡公路車。”

在接下來的五分鐘時間裏,只剩下嗯嗯啊啊無意義的言語,郗寂倒是雲淡風輕,是征戰多年的大將軍。

店長思前想後,從車鏈子上擡起頭來,還是問出冒犯的問題:“這是個玩笑?”

郗寂松松垮垮地站著,驕傲地笑著,一字一句地說:“不是,我男朋友最近真的喜歡公路車。”

他可不在乎這些人是不是恐同,會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如果把對他的冒犯當成習以為常的事情,這便是一場試驗,一籠接著一籠的小白鼠,郗寂才是那個設置對照條件的人。

視線回到轉動的車軸上,店主說:“挺好的,我保證他會喜歡,不喜歡這輛車的人特別沒品位。”

郗寂當時輕松的給鄧念忱下了判詞,他說他現在會喜歡,這車過時之後,答案很快會改變。

“不可能的,這輛車三年也不會過時。”

對時代來說,它再新,對鄧念忱來說,過時就是過時,沒有爭辯的意義,鄧念忱的審判指標看似隨意,實則更苛刻。

郗寂點點頭,小聲說希望如此,現在鄧念忱成為潛在的那只小白鼠,郗寂這次沒逃掉,他在另一籠裏。

最後店裏的人交代郗寂車子有什麽問題,隨時推過來檢查,免費保修。

郗寂一路提著這輛車,時不時有人的視線像蛛絲一樣粘在他身上。他不在乎,不在乎別人是不是把他當成一個有車不騎的傻瓜,不在乎絕大多數的章程,他慶幸於這輛車不太重,這一路不算太長。

“鄧念忱。”

在他的背影松動,隨時可能轉身之時,郗寂喊了他的名字,鄧念忱不小心把鏈條上的油抹到膝蓋上,郗寂前仰後合地笑著,儼然一副惡作劇得逞的模樣。

分庭抗禮,鄧念忱發誓在郗寂說出下一句話之前,他不會說出任何一句話,這同樣是謊言,鄧念忱無法和郗寂平分秋色,在聽到名字的那一刻已然敗下陣來。

郗寂笑到咳嗽,可惜鄧念忱手上全是臟汙,停下來之後,問:“什麽時候下班?”指了指樹上的紅暈,“天快黑了。”

鄧念忱起身,把車子推到一旁,壓抑著情緒,說:“下班了。”

郗寂肯定自己是個會卡時間的天才,鄧念忱伴著水聲聽見了這句話,“你是個混蛋天才,一直都是。”他在心裏補充道。

店主看著郗寂把衣服遞給鄧念忱,自然地幫鄧念忱整理帽子,忽然明白鄧念忱放不下的原因,忽然不明白郗寂離開的原因。他們倆帶給旁人的未知超過這世界上其他的未知事跡,有些他們自己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旁人更是猶入無人之境。

在鄧念忱開口之前,郗寂主動說起來這裏的原因,還沒拜年呢。以郗寂個人的名義進行的拜年,他現在是個貨真價實的大人,不再是受限制的學生,不再是誰誰的兒子,這是獨屬於郗寂的拜訪,僅代表他個人。

“為什麽沒有去旅游?”鄧念忱感受到驟然昏暗的空氣,這句話從眨眼中流露出來,鄧念忱抓不住自己的破綻。

“我不喜歡旅游的,你知道嘛,鄧念忱。以前不喜歡,現在他們不需要我。”

郗寂看著鄧念忱說這話,他的兩只手都放在兜裏,接著說:“今年沒有往年冷。”

“你記錯了,這裏不是芝加哥,你記混了,今年明明比往年冷。”

這是鄧念忱心裏大聲叫喊著的話,是灼燒著的坩堝,燙出來一個流放的痕跡。

【作者有話說】

還是挺開心的,寫到自己很喜歡的一句話:是灼燒著的坩堝,燙出來一個流放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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