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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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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剩餘時間,任憑沈默壓縮他們之間的空氣,卻擴張著距離。走到小區門口,鄧念忱鼓起腫脹著的勇氣問郗寂:“芝加哥教你隨便親人嗎?”

鄧念忱的瞳色很好看,即使見過再多類似玻璃珠的眼球,純粹的大海,摻入綠色的天空,橘子的日落時分,太多太多,多到千人千面,絡繹不絕。

美麗的眼珠哪裏都好,只有一點不好,他們全不是鄧念忱,卻能讓他瘋狂的想起鄧念忱的那雙眼睛。他們沒有鄧念忱眼睛裏的憂傷、不確定,和飄渺著讓人著迷的愛。她們沒有混合好比例,郗寂再也找不到這樣的一雙眼睛,換句話說,自從郗寂找到鄧念忱,其他人便只會是其他人。

郗寂停在進門的地方,鄧念忱向前走了一步才停下來,沒有轉身,手指在往外滲汗,這是一場博弈,放出籌碼再退縮,覆水難收。

“不是芝加哥教我的。”

郗寂邁出那一步,抓著鄧念忱的外套,袖子中不再有氣體流通,轉瞬即逝的,松開手的時刻伴著腳步,鄧念忱沒能抓住他。郗寂笑著回頭讓鄧念忱快點兒。他站在路燈下面,影子長到像是怪獸的觸角,抓住鄧念忱,升到高空中再重重的降落。

眼裏的疑惑是有實形的,是被扔在原地的又一次,是不明含義的挑逗,是召之即來的流浪狗,是手裏晃著的那一根火腿腸。鄧念忱走不出去一步,側臉看著路燈的頂端,呼出的白氣可能會夠得到它。

郗寂重新出現在他面前,帶著十五歲的笑容,沒有難揣測的氣息,沒有任何沾染,郗寂還只是郗寂,是濃重喜歡著——稱得上愛——鄧念忱的郗寂。

“把手伸出來。”

這是蠱惑,鄧念忱看著郗寂撲閃的睫毛想。

郗寂的左手握住鄧念忱的右手手腕,沈重的握著,被鉗制住,但他溫柔的勝過天上的月亮,輕聲說:“走吧。”

他們並排走在樓梯上,鄧念忱希望郗寂忘記他們接觸著的手臂,他的指尖發白,他不知道郗寂的指尖是否充血。長時間伸直,鄧念忱的手有麻木的觸覺。郗寂松開的那一刻,沒有如釋重負,鄧念忱得寸進尺地思考他們為什麽不牽手。

常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來訪,郗寂在他們家的待遇不會比鄧念忱差,沈默著的依舊是鄧念忱。以往兩家人的聚餐定在初十,不會格外聯系起過年這個意象,純粹是一次家庭間的聚會。

他們兩家的聯系不是從鄧念忱和郗寂開始,郗言和齊音都是谷雨清的大學同學。齊音是最優秀的學生,是谷雨清棋逢對手的好朋友,郗言是逃課最多的學生——是前三年創業,後兩年成功獲得幾乎全部學分的怪人,獲得一致的評價——他啊,接近神經病的天才。

郗言和齊音前三年幾乎沒有交集,郗言罕見地上過部分實驗課,可惜他們並不在同一小組,唯一的交際是——郗言拿著裝蟾蜍的屍體袋,齊音把手裏那只停止掙紮的蟾蜍放到裏面,說了句辛苦,郗言面無表情地回了句:應該做的。

至於他們後來究竟是怎麽走到一起的,齊音解釋為他們倆是一樣的瘋子,是有理想,幻想成功和破釜沈舟的不折不扣的風險愛好者。齊音讀博士的時候是在醫院輪轉到淩晨依然能騰出時間和郗言商量會議方案的全能機器人,第二天神清氣爽地踏著八點的太陽準時進入辦公室整理導師需要的病歷單。

郗言更不需要多說,他是傳統醫學的背叛者,成為醫生這個概念沒在他腦子裏出現過。學習任何專業對他來說都幾乎一樣,他要的不是一眼望到頭的安穩,他要的是開創和不可忽視的巨大自我。

郗寂的自我不太大,不會吞噬旁人,他只有別人不能理解的自我掌控。他不需要人送他回家,他只是友好地說再見。郗寂說不要不會是欲說還休的拉扯,只是一種選擇,一種不包含其他人的選擇。

房門關閉的聲音沒有被細小的水流聲掩蓋,鄧念忱只是有轉瞬即逝的失落,傳統不會改變,他們的下一次見面是轉眼間的距離。鄧念森像個幽靈一樣進入廚房,鄧念忱倒吸一口氣,嗔怪:“嚇死我。”

“只有我們幾個,你怕誰?”鄧念森的眉毛翹起,把已經晾幹的碗盤放到抽屜裏,沒收到鄧念忱的回答,欲言又止之後,鄧念森只是在旁邊給鄧念忱打個下手。

鄧念忱不在家裏的時候,他們談論起他,關於暴瘦、憔悴、眼裏的迷茫與失落,不同於十八歲時尖銳著反抗,現在的鄧念忱呈現出逆來順受的委屈。他不言語,不聲不響地接受著一切,給出他能給的,卻不索求回報。

南轅北轍的風格,他們想這兩年的偽裝只是偽裝,他仍舊不堪一擊。鄧念森是第一個知情人,不是鄧念忱給出的答案,是他自己的推斷,剩餘的他們把鄧念忱的憤怒理解為友情與背叛,相關度很低的回答,鄧念忱不言語,沒人妄加揣測。

為什麽後來承認這件事?為什麽不再試圖隱藏?因為無處可逃,因為他快要喘不上氣,四面八方的墻壁朝他擠過來,他的出口太小了,他用手刨開墻壁,沾著鮮血,露出骨頭,像個怪物。

在又一個元旦,他在餐桌上平靜的宣布他和郗寂談過戀愛,談了不到一年的戀愛,他給自己的反常一個解釋,他希望他們有個明確定義的關系,即使所有人都把這件事當作徹底翻篇的前兆。

這和明天是個晴天,後天會下雨,早上吃面包比起來沒什麽區別,沒人露出喜劇演員的浮誇,這是一頁松動的書,在別人那裏很容易翻過去,鄧念忱只是訴說自己。

他的家人們接受良好,他們不去說聳人聽聞的愛情故事,不會責備郗寂,沒資格更沒理由。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他們只是兩個孩子,誰用了更大的力氣傷害到對方,誰想要逃離缺氧的環境,人各有志的選擇題。況且沒人真正是外人,他們下不了判斷,他們也不是什麽判官。只是依然按照正常的頻率提起郗寂。

“我出去接個電話,你們慢慢吃。”

電話鈴聲根本沒響,他也根本沒有靜音,只是出來透氣的借口。談論市場行情,談論健身保養,談論大盤的動蕩,講些跨過時代的笑話,爭論聲不停,笑聲卻不間斷。怡然自得的是他們,宣判等待繼續的是郗寂。

郗言和齊音落座的時候,隨口說出郗寂還在忙,他說今天有個約定好的日程,不好往後推,讓我們先吃,不用等他。

三分鐘、十分鐘、二十五分鐘,一個小時過去,刑期無希望地繼續延長。套在鄧念忱脖子上的那根繩越來越緊,他扯著毛衣的領子,試圖深吸一口空氣。

感應時間到期,鄧念忱懶得跺腳,他看著積木大小的不斷穿梭的汽車,看著鋼筋混凝土灌註的方格,他被卡在樓梯的扶手之間,進退維谷。

十七歲之前的那些戀人沒有教過他成功的挽回是怎樣的,鄧念忱是拒絕踏入同一條河流的一方。沒有參考,沒有可行的案例分析,只有若即若離的不知所謂的暗示。

窗戶打開一條縫隙,他留下那麽多的號碼,除去一些自行車的推銷人員,想要接到的電話永遠被別人占著線。用力扣著自己的指甲,讓血液回流到心臟,隔間裏住著的那個野獸拼命叫囂著,手伸出窗臺,冷卻之後,開始慢慢僵硬。他的思緒並沒有隨之清晰,他開始思考,他為什麽要這樣,他為什麽不是率先改變的一個。

電話鈴聲響起,他沒時間接聽,郗寂掛掉了電話,樓梯間的門被打開,下面一層的燈光亮起,鄧念忱可以看清楚郗寂的臉。他在平臺上往下看,他理應是掌控的、被仰望的那一方,不是的,完全不是。

郗寂的聲音很洪亮,“電話打完了嗎?陪我吃飯吧。”鄧念忱頭頂的燈隨之閃亮起來,他們都攥著手機,指尖都在充血。

或許他沒有撒謊,他的顴骨流露出風塵仆仆的紅潤,他真的是去處理事情。鄧念忱沒有直接詢問的權利,他靠在窗戶上,兜著圈子,“你真的這麽忙嗎?你到底在忙些什麽?郗寂。”

真的不是戲弄,不是招貓逗狗的情趣,這是什麽樣的花招,鄧念忱沒有教給郗寂這些,鄧念忱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學來的。

頭頂的燈沒有暗下來的機會,郗寂耐心地一句一句解釋,“我真的很忙,工作和學校不一樣,老板隨時一個電話打過來,你得瞬間忙起來。我跟你說過,我忙著升職加薪,看來你不相信。”郗寂點點頭表示堅定,繼續說:“這是真的,我前段時間轉正了,多了五百塊錢工資。我老板最近安排我整理上半年的數據,一大堆數據,雖然按照月份分了類,但還是很亂、很多。我有不明白的地方,給他發消息,他說沒空教我,讓我去行政那裏學幾天。”

郗寂越講越放松,他始終笑著,“你不知道我們行政可是大忙人一個,整天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她總說我們看不得她清閑一會兒。沒工夫教我,我請她吃了兩天的午飯,當了兩天免費的苦力,打了兩天的下手,她才松口說今天下班之前教我處理一下。這可是我自己努力換來的機會,要物盡其用,不然我這兩天吃飯的錢不是白白浪費,沒人給我報銷的,還有兩天要上交表格,我不想挨罵。”

郗寂的胳膊搭在樓梯扶手上,再次重申,“這兩天在忙這個,再過兩個月我要去車間待一段時間,估計會更忙。”

擡眼望著鄧念忱的眼睛,“我說的都是真的,鄧念忱,你相信嗎?”

鄧念忱低頭看了一眼腳尖,“我相信你很忙。”

笑著點頭,“嗯,趕快陪我吃飯,我回去之後還要加班。”

小聲補充道:“資本家都是一個樣子的。”

郗寂站在原地等著鄧念忱走下平臺,走到同一盞燈下,拉開這扇門,門外又是強光,明晃晃的白,真讓人眩暈。

鄧念森小聲問:“誰給你打電話,我們都以為你又跑了,這次看什麽去了。”

郗寂坐在鄧念忱的斜對面,盛了一碗湯轉到他面前,若無其事的給自己盛另一碗。

看什麽去了?鄧念忱只記得風的觸感和燈光亮起的刺眼的瞬間,如實回答:“沒看什麽,沒看到什麽。”

蜿蜒著行走的一條蛇,並不是變形蟲,卻突然擴大到幾十倍,不斷地吐著信子,隨著嘔吐液冒出鄧念忱的那輛車。他赤手空拳地奔向黑色的毒蛇,緊緊抱住車,渾身上下都沒有知覺,只有眼睛在流著眼淚,連帶著車一起進入蛇的腹腔,黑漆漆的空間。

眼睛睜開,鄧念忱意識到他想要他的車回到他身邊,原來他夢見郗寂的那些天,他嘴上讓郗寂滾遠點,其實是想要他回來。

【作者有話說】

明天是個晴天,後天會下雨,早上吃面包,鄧念忱其實很愛郗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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