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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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珩不僅留著那根狗尾巴草,還留著朵微黃的幹臘梅。

在這兩東西旁邊,還疊著一張小小的粉色小帕子——小帕子不用抖開,謝妘就瞧見了那鎖著粉線邊的角上用鵝黃色繡著個歪歪斜斜幾乎不成樣的“晏”字。

謝妘陷入了迷茫,謝妘陷入了沈思。

謝妘從小就不是一個特別有耐心的人,又調皮又能折騰。先皇後為了讓她端莊穩重一點,就教她刺繡,以此磨練心性。

這可真是太為難小謝妘了。針眼那麽小,彩線那麽細,她穿了半天都穿不過去,氣得差點將整個針線簍子都給扔掉。

然而在先皇後溫柔地勸說下,她還是不情不願地學了一陣子,最終用白線繡出來一團亂糟糟的團子,美曰其名是出岫白雲,是只可意會的美。

先皇後看著這團“雲”,給她氣笑了,終於放棄了教她刺繡的念頭,由著她又歪歪斜斜地繡了個筆畫幾乎全粘乎在一起的“晏”字後,就放她自己玩兒去了。

回憶結束。

謝妘兩只手指捏起小手帕,抖了抖,果不其然瞧見了那團亂糟糟的白線。

這是謝妘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繡帕子,其實當時她對自己的這個成品還是很滿意的,畢竟是她第一次成功繡出來的東西。

她很是歡喜了一陣,日日帶在身上,結果後來某一日好像是順手拿出來擦什麽東西……然後就忘了取回來了。

……等等。

……擦什麽東西來著。

謝妘艱難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給人擦臉去了?

寒冷的池水、冰冷的手、暈倒的人……謝妘恍然大悟:“原來容君既當過小和尚,也當過落水豬兒呀!”

小謝妘當年救人全憑一腔熱血,根本沒想過自己可能會遇到的危險。風寒水冷,她差點兒腳一滑把自己都搭了進去,廢了好大的功夫才將人拖上來,拖上來後看著那人面色青白氣都快沒了的模樣,嚇得一溜煙兒跑去喊救命。

在拉人的時候,她的衣擺衣袖都被冷水濺濕了,可以說是滿身狼狽,被母後瞧見了,嚇得疊聲喚人請太醫,又急忙催她換衣衫喝熱茶。

小謝妘只來得及吩咐一聲讓人去池子邊救人,後續發生了什麽,是再也沒關註了。

思及此,謝妘忍不住道:“你也算是命大了。”

那麽冷的天,在冰水裏泡了這麽久,還能全須全尾的活下來。

容珩站起身啦,忽然朝她正兒八經地行了個禮:“謝過晏晏救命之恩。”

他的表情太莊重太嚴肅,眼眸中的碎光宛若星辰,熠熠生輝,謝妘被他望得心頭一跳,然而還沒等她稍微不好意思一下,容珩就換了個語氣,帶著笑意道:“……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了,還望晏晏不要嫌棄。”

謝妘:“……………………”

謝妘面無表情:“嫌棄。”

她隨手將帕子擱在一旁,又去瞧那朵幹癟的臘梅花。這又代表著什麽時候發生的什麽事,這回謝妘是全然沒有印象了。

容珩沒再逗她,略略解釋了兩句。

謝妘於是又繼續艱難地回想了片刻,依稀回憶出似乎確實有這麽一回事。

說起來,容珩真的得感謝父母賜予他的好容貌,要不然以謝妘這脾性……別說是記得他,當初在橫山寺後山,謝妘可能都懶得同他講話。

突然得知自己竟然這麽早就見過容珩,謝妘還是頗覺神奇的——所以容珩這些年三翻四次同她作對,果然還是在偷偷記被遺忘的仇嗎?

謝妘睨了容珩一眼,後者眸色深深,道:“殿下曾問臣為何會選擇輔佐陛下——若無殿下,臣早已成深池中殘魂,如今不過是盡臣本分罷了。”

無論是狗尾巴草、臘梅花,還是那張帕子,容珩都保存的很好。謝妘收回視線,盯著眼前承載著她與容珩的回憶的這幾個小物件,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不一會兒,謝妘才回過神來,將帕子重新疊好,放進匣子裏,蓋上蓋子。她腰間系著的小錦囊裏還裝著雕成鳳凰的玉佩,屋裏枕下還壓著枚方正單調的,那冰涼的質感陪伴了她好些日夜,凍得她思緒終於通暢了些。

容珩聽見她嘆了口氣:“容珩,我姑且相信你,你別讓我失望。”

……

謝妘本以為木管家離府這麽久,是去采買什麽大物件或是去辦什麽緊要事去了,可眼下她見了人才知,他去辦的事是多麽的……

大膽。

當然更大膽的是她身邊坐著的這位容珩容大人。

謝妘閉了閉眼,咬牙道:“容珩,我剛決定相信你,你就給我這般悶頭來一棍,可真對得起我啊。”

屋裏除了容珩,還有木管家和木芷在。

木芷聽著謝妘語調不太對勁,心裏一急,正要解釋,容珩手一擡,止住了她的舉動,給謝妘留了點冷靜的時間。

木管家竟是從南疆回來了的。

準確的說,是從南疆邊緣回來的,南疆人極為排外,他並沒能成功地混進去,找到他所想要的解藥。

——他所求的解藥,正是木芷身上紅顏蠱的解藥。

“殿下身上的枯骨……其實並不是毒,而是南疆的蠱。初入人體後會暫時性地陷入沈睡,直到三日後蘇醒,將宿主血肉啃噬幹凈。”木管家在南疆徘徊許久,知道了很多東西,“紅顏與枯骨乃雙生蟲蠱,紅顏的效用與枯骨正相反……”

正如它名,紅顏的作用便是使宿主永遠地保持在蠱蟲入體那一刻的容顏,身體會衰老,但容貌永遠不會。

謝妘覺得腦門突突直跳,她望了眼木芷,木芷面容嬌俏,眸含秋水,一顰一笑都像足了芳華二八的少女,可實際上,她已是三十多歲、快要四十了。

謝妘:“……………………”

真是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怪不得木芷行事如此老練周到,怪不得她會說是“看著容珩長大”,怪不得她的講話語氣總不太像二八少女……無數之前被忽視的細節此時都湧上腦海,謝妘想起自己還一直將她當小妹妹看待,簡直心塞。

當然更令她心塞的是木芷的真實身份。

其實有個秘密,朝堂中群臣都不太清楚的秘密,從謝昭明登基開始就一直壓在謝昭明和謝妘的心頭——當初謝妘她爺爺,也就是謝氏先祖反了前朝時,並沒有斬盡殺絕——前朝末帝有一子一女,在混亂中逃跑了。

謝爺爺不是沒想過斬草除根,只是那跑掉的皇子竟是機靈得很,帶著他妹妹,躲過百般追查,最後是徹底地沒了蹤跡。

謝爺爺找了許久,都沒找著人,後來擔心這消息會使得朝廷動蕩,便瞞住了眾人,只道是前朝徹底完蛋了,而實際上直到如今,謝昭明都在派人暗中密切關註著一切可能和這前朝餘孽有關的消息。

可誰知,這人就藏在自個兒眼皮底下。

“木芷是趙昇的親妹妹——趙凱便是那仍在逃的前朝皇子。”容珩道,“她身上的紅顏,便是趙昇下的。”

容珩朝木芷望了一眼,木芷會意地上前一步,接過話頭,柔聲解釋。

與前朝末帝趙沿一樣,趙昇同樣是個不愛武藝的,但他在跟著他爹學習文學的時候,他更喜歡琢磨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據木芷而言,從小趙昇就是個性格乖張孤僻的人,最喜歡研究一些詭異的機關術、毒物之類的東西。他心狠手辣,從來不把宮人們的性命放在心上,研究出什麽新東西,就會試用在宮人們身上。

那些奇詭的機關、沒有解藥的毒物,不知奪走了多少宮人們的性命,幾乎沒有宮人願意去服侍他。就連木芷,身為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都對他很是害怕,平時少與他來往,對他敬而遠之。

他無心朝政,但又將整個天下視為己物,故而在趙氏皇朝覆滅後,他滿懷不甘地帶著木芷逃走了。

之所以會帶上木芷,絕不是因為什麽親情,而是因為他深知這一逃,就不能常常用他人來做實驗了,死太多人總是容易引起別人註意的——木芷便成了他做試驗的對象。

“趙昇做了新東西,找不著人試驗效果,便會用在我身上。”木芷語調雖然平靜,眼底卻不自覺流露出一點後怕和驚懼。

木芷被趙昇帶走時不過十來歲,正是被嬌養著不解世事的年紀。她曾以為趙昇是念顧著親情才帶走她,但在後來被趙昇用奇怪的機關折磨得遍體鱗傷、被詭異的毒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時候,她才知道,趙昇心裏不僅沒有親情,他甚至連人性都沒有。

木芷十五歲那年,趙昇不知從哪裏弄回來一對蟲子,精心飼養了許久,將其中一只弄成了粉末給她灌了下去。木芷掙紮無果,藥水落肚腹中絞痛,痛了一日一夜,痛得她恨不得捅自己兩刀。

好在這毒藥似乎除了痛沒有別的什麽害處了……痛過之後的木芷本還心存僥幸,但幾年後她便發現了這毒藥真正的效用。

她的容顏再也不會變化了,她的臉永遠地保持在了十五歲那年被灌下毒藥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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