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番外三（下）:IF線強制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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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番外三（下）:IF線強制愛（完）
“成了！”蘇景同扯下腰間的皇帝令牌，給了左正卿：“你看好家哈，我們出去轉轉。”
“好。”
顧朔這一覺睡得昏昏沈沈，夢裏蘇景同頭也不回地奔向屬於他的遠方，摘果子、爬山、趕集，在清冽的溪水中摸魚，在幽靜的竹林間品茗，自由自在，快樂陽光。
顧朔則坐在高高的九重臺階上，批著永遠也批不完的奏折，開著永遠開不完的朝會，聽群臣你來我往唇槍舌戰，看大夫口誅筆伐黨同伐異，無趣至極。
夢裏蘇景同走到了江南小鎮，他最愛的小橋流水人家，一時興起，自去撐著烏篷船玩，他不會劃船，劃來劃去在原地打轉，索性把船槳丟在一旁，讓烏篷船順水而下，蘇景同則優哉游哉欣賞沿途風景。
春光明媚，蘇景同瞇著眼享受。
大約陽光太溫暖，蘇景同不知不覺沈醉在陽光中，沈沈地睡起了午覺。
平靜的溪流前方不知怎麽地，竟然變成了一個斷崖，水流如瀑布而下。蘇景同無知無覺，竟隨著船翻了下去。
“寶寶——”顧朔驚醒，猛地翻身坐了起來。
“醒了？”蘇景同覷他。
顧朔驚魂未定，擡眼看，蘇景同正坐在他身邊看話本子。
蘇景同端了杯茶給他，“夢到我怎麽了？”
周全的，好端端地坐著，沒事。
顧朔收回目光，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的五臟六腑還未完全回神，此刻攪成一團，接過蘇景同的茶，抿了一口，讓熱流湧進四肢百骸，溫熱席卷而來，顧朔終於覺得三魂七魄歸位了，“一個噩夢。”
顧朔觀察四周，他和蘇景同現在在他準備的馬車中，他身上的龍袍不知什麽時候被換成了常服。
“傻了？”蘇景同問。
“我們要去哪？”
“你被我綁架了，”蘇景同通知他，“我們現在要去游山玩水。”
顧朔低頭，他看到了腳上那條鐵鏈，鐵鏈的另一端在蘇景同手上。
“不認識了？”蘇景同問。
“認識。”他鎖蘇景同的那條。
顧朔定了定神，“你說要帶走的東西，是我？”
蘇景同揚眉，“不可以嗎？”
可以倒是可以……
“你說了我要什麽你都給我的。”蘇景同笑，“你可是皇帝，不能出爾反爾。”
但是……
顧朔揉了揉太陽穴，手順勢摸到脖頸，脖頸上有一個細細的針眼，估計蘇景同就是紮了他這裏，把他紮暈的。
顧朔道：“過來。”
蘇景同依偎到他懷裏，顧朔摁著他的背，把他壓到腿上。
“幹什麽？”蘇景同掙紮。
顧朔一巴掌拍他臀上，“你就胡鬧吧。”
顧朔下手很輕，不疼，麻麻的。
“幹什麽幹什麽幹什麽？”蘇景同抗議，“是誰要攆我走的？你攆我在先，還好意思怪我？”
顧朔把他拉起來，攬在懷裏，摩挲著他的臉，“沒有要趕你走。”
蘇景同冷笑：“馬車都準備了上百輛，還說不打算攆我走？”
“我是因為……”
蘇景同打斷他：“覺得我在宮裏不開心了，覺得我出去能開心對吧？”
“……嗯。”
“你到底為什麽覺得我在宮裏不開心？”蘇景同萬分費解，“就因為我吃飯少？”
“……”顧朔垂眸，“嗯。”
“我胃小啊！吃飽了啊！”蘇景同抗議，“你不能拿你的飯量和我的飯量比啊！”
顧朔心道，我就是拿小貓崽的飯量和你比，你也吃不過人家。
蘇景同斜眼，“你老實說，你現在心情怎麽樣？”
“嗯？”
“朝政有正卿在，遇到緊急事情他會快馬加鞭傳信，不用你操心。”蘇景同補充。
左正卿辦事，是讓人放心。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蘇景同說。
顧朔沈默片刻，原想著蘇景同困在宮中不高興，食不下咽，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決定放手，放他走，現在峰回路轉……
顧朔坦白道：“有點開心。”
蘇景同得意，“體會到我的感覺了吧！”
“我在宮裏就是這樣的。”蘇景同說。
顧朔撫摸著蘇景同的長發，“我還鎖著你。”
蘇景同低頭看顧朔腳上的鏈子，他不也被鎖著呢。
顧朔扯扯唇角，“我知道你不想鎖著我。”
蘇景同笑，“我也知道呀。”
顧朔話本子看太少了，哪有囚禁是他這樣的，只有早上在屋裏，下午晚上四處走走玩玩，早上在屋裏看書，又有什麽不妥的？
“你沒有事業。”顧朔道，他關著蘇景同，於是蘇景同不能繼續他的事業。
蘇景同幽幽地看著他，“我又不是你和我爹能全年無休幹差使，我幹活夠久了，我要休息，我要快樂。”
“你總不至於關我一輩子。”蘇景同說。
顧朔點頭，他當然不會，原打算等蘇景同習慣了在他身邊的生活，放他出來，尋個合適的差使，蘇景同是他一手教出來的，怎會讓他一輩子困在宮中？
“所以唄，”蘇景同說：“你就當我休假了。”
顧朔問：“真快樂？”
“你不是已經體會到了麽？”蘇景同眨眼。
顧朔把蘇景同壓到懷裏，狠狠親了一口。
“我們現在去哪？”顧朔問。
“四處走走吧。”蘇景同掀開簾子，讓顧朔看外面，顧朔準備的上百輛馬車被蘇景同留下絕大部分，只帶了必需品，禁軍倒是全在，畢竟皇帝出行，沒有保障不行。
惦記著國事，顧朔本不打算出門，但轉念一想，蘇景同在宮裏應當是悶壞了，他前些年忙於所謂的大業，都沒怎麽好好陪過他，索性在京城四周轉轉，最後車隊停在了名州的山莊。
蘇季徵在名州有個山莊，拾掇得還算齊整，後來攝政王府的財產全部收歸皇室私庫，暫時由名州刺史看顧。顧朔和蘇景同便歇息在了山莊中。
蘇景同來了莊子便跟撒歡的兔子，一溜煙沒影了。
山莊廣闊，山莊裏圈了一個跑馬場，草原望不到邊際。
“哥哥快看！”蘇景同強行拖出一匹不情不願的小馬，小馬還沒蘇景同高，腿短腦袋大，尾巴一甩一甩，小馬鼻子對準蘇景同噴氣，表達自己的不快樂。
一匹通體雪白的大馬溜溜達達跟在蘇景同身後，一邊走，一邊吃草。
蘇景同介紹大馬：“踏雪。”
“它叫踏雪？”顧朔摸了摸它，油光水滑，養得相當不錯。
“嗯嗯，我的馬。從它剛出生我就養它了。京城氣候不好，不適合它生活，等它大一點，就把它送到名州了。”蘇景同介紹小馬：“踏雪的寶寶，一個小懶鬼，不愛動，只喜歡閑著。”
小馬又噴了蘇景同一口氣。
顧朔越看它越像蘇景同，懶鬼，不愛動，愛閑著，又愛炸毛，怪可愛的。
“它叫什麽？”顧朔問。
“還沒起名，暫時叫小懶鬼吧。”
小馬齜牙咧嘴地噴他。
顧朔道：“它眼睛大，不如叫瞳瞳。”
“不錯，”蘇景同拍拍它，“以後你就叫瞳瞳了，知道嗎？”
小馬甩尾巴，腦袋往顧朔手底下蹭。
顧朔笑著摸它的大腦袋，瞳瞳，同同，“以後你就叫同同了。”
“踏雪還有個哥哥，叫飛雲。”蘇景同說：“剛剛去養馬場沒看到它，不知去哪野了。”
“飛雲也是你養的？”顧朔問。
“沒，飛雲不理我，它野得很，我一騎它，它就甩我。”
“是那個？”顧朔突然指著遠方。
蘇景同回頭，只見一匹潔白的大馬在原野中奔騰，馬上有一殷紅衣袍的少年，時而單手縱馬，任由風將他長發吹出自由的氣息，時而熟練地在馬上翻飛，技藝精湛，光彩奪目。
少年縱馬狂奔到他們面前，猛地一拉韁繩，他十六七歲的年紀，眉梢間盡是少年人的明艷張揚，“你們是誰？為什麽在我的馬場裏？”
少年看到蘇景同身後的踏雪和小馬，不高興道：“你這人，怎麽動我的馬？”
蘇景同心道：你的馬？你的山莊？分明是我的！
轉而想起來，山莊已經收歸皇室，現在由名州刺史代管，這小少年大概是名州刺史的孩子。
唉。
蘇景同看顧朔，等他說話，按顧朔的風格，這山莊一會兒就要回到他名下了，卻見顧朔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那少年。
蘇景同沿著顧朔的目光看去，少年殷紅的衣服，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神采飛揚，驕矜明媚，耀眼奪目。
蘇景同沈默，顧朔當年也喜歡他這般模樣。
顧朔不喜歡姜時修是有原因的，他喜歡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蘇景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已經沒了少年人的鮮活氣，沒了曾經的意氣風發，把自己活得像個枯木。
沒意思。
蘇景同覺得無趣，轉身就走。
飛雲認出他來，也不管馬上的人，自己跟了過來，用大腦袋拱蘇景同的後背。
少年驚呆，拼命拉韁繩，“飛雲，你幹什麽，快回來，你貼著他幹什麽。快回來。”
踏雪慢悠悠跟在飛雲後面。
“去哪裏？”顧朔問。
蘇景同沒理他。
顧朔追上去，“不要你的山莊了？”
“不要了！”
“不要你的小馬了？”
“不要了！”
顧朔笑，“蘇景同接旨。”
“不接！”
“真不接？”顧朔問。
“不！”
顧朔悶笑，硬把他拉到懷裏，用大手揉了半天他頭發，把他揉成一只炸毛的刺猬，“生氣了？”
“哼！”
“你傻啊，”顧朔笑：“你忘了出門前，我已經把攝政王府的財產還給你了麽？”
蘇景同楞住，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地契在馬車裏，我叫人理了單子給你，你也沒看？”
蘇景同：“……”
顧不上一點。
完全沒看。
完全忘了這回事。
“這是你的山莊，是你的馬。”顧朔道。
蘇景同唇角微翹，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了，地契還給蘇景同容易，但是做資產交接需要時間，大概名州這邊資產交接還沒完成，少年又是名州刺史的小公子，大約沒人告訴他這件事。
他們來得突然，全程沒通知各州準備接駕，於是無知無覺的少年還在馬場上騎馬。
少年沒聽明白，蘇景同轉身看著他，“小孩，下來，這是我的馬！”
少年不大明白，“我的！”
顧朔打響指，兩個暗衛冒出來，“給他解釋清楚。”
暗衛對視一眼，兩人一左一右把少年從馬上架下來，帶到一邊解釋去了，顧朔摸摸飛雲，問蘇景同，“上來嗎？”
飛雲瞥一眼蘇景同，自己跑一邊去了，不肯給他騎。
踏雪很有眼色走過來，在蘇景同面前停下，等他上來。
蘇景同沖飛雲做個鬼臉，翻身騎上踏雪。
顧朔試著看能不能騎飛雲，飛雲竟然沒動，乖乖地讓顧朔騎。
蘇景同：？？？
好個吃裏扒外的馬！
誰都可以騎，就我不可以！
踏雪等蘇景同坐穩，撒丫子狂奔。蘇景同被晃了一下，連忙握住韁繩。他馬術並沒丟下太久，略騎一會兒感覺便找了回來，蘇景同玩起花樣馬術，方才少年那套他還以為自己忘光了，沒想到還能做出來。
“喔——”
蘇景同在馬上上下翻飛，玩得開心，風聲揚在他耳邊，像動人的樂章。
有那麽一瞬間，蘇景同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
“嗷————”
顧朔騎馬跟在他身後，含笑看他。
蘇景同在馬背上表演側翻——一手抓著韁繩，身子從馬上翻下來，在空中轉個圈再翻回去，這對手部力量的要求高。
蘇景同做得興起，從馬上翻下來，在空中轉圈時，手腕虛軟，蘇景同臉色微變——壞了，忘了手腕有傷了！
蘇景同冷汗冒出來，盡可能地施力讓自己保持穩定，不敢再轉圈了，用腿去探馬，只要能跨坐到馬上，便沒事。
但要在空中做到這個，換做他手腕沒傷的時候還行，現在……
蘇景同一用力，手腕擰傷般的疼，身子不受控從空中落下來。
蘇景同閉上眼，根據他的經驗，這下非得摔個骨折不成。
身子落下去的瞬間，蘇景同感覺有人抱住了他，大手包著他的腦袋，然後兩人一起滾到了草地上，在草地上咕嚕咕嚕滾了好幾圈。
蘇景同驚魂未定睜眼，顧朔在他身下，兩人頭上都是草。
“沒事吧？”顧朔問。
蘇景同感受了一下，沒什麽事，顧朔抱著他滾下來的，沒有磕著碰著，只有手腕用力過度，倒是顧朔因為護著他，胳膊上有淤青。
顧朔捏他臉蛋：“你啊。”
蘇景同灰溜溜起來，順手把顧朔拉起來。
“走吧，叫太醫看看你手腕。”
蘇景同才闖了禍，不敢作聲，灰頭土臉跟在顧朔身後去看太醫。
太醫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沒什麽事，用力過度，擰到了，敷點藥就好。顧朔身上的擦傷也不嚴重，上點藥就沒事了。
蘇景同由著太醫在他手腕上擺弄，等太醫走後，臊眉耷眼，晚飯都沒怎麽吃。
皇帝親臨，名州刺史帶著一眾官員在山莊外等著接見，顧朔去交代了名州刺史幾句，順便敲打了一句他們把山莊當私產的事，把名州刺史說得冷汗連連。
等顧朔接見完，回屋，發覺屋裏還亮著燈。
蘇景同正在屋裏擦拭明天打獵用的弓箭，他一身殷紅的騎射服，眉目如畫。
顧朔皺眉，把弓箭從他手中拿走，“才傷著手腕，又折騰，叫人擦拭便是。”
蘇景同不滿，這人真是沒情趣，他都穿騎射服了，擦弓箭才配啊！
顧朔收了弓箭，回頭發現蘇景同正幽怨地盯著他，失笑道：“怎麽了？這麽寶貝你的弓箭啊？非得親手擦？”
“行吧，你坐著，我擦。”顧朔又把弓箭拿出來。
“你就沒發現我哪裏不一樣嗎？”蘇景同幽幽問。
“嗯？”顧朔問：“怎麽把騎射服拿出來了？”顧朔幫他解開衣服，“這是四年前的衣裳了，你現在長高了一截，袖子褲腿都小了，這麽喜歡你這套衣服麽？明兒叫他們重給你做幾套？”
“我好看還是他好看？”蘇景同問。
“誰？”顧朔沒聽懂。
“還能有誰，你盯著看了半天的那個。”
“嗯？”顧朔楞住：“誰？”
“名州刺史的公子。”
顧朔回想片刻：“不記得他長什麽樣子了。”
蘇景同一個字都不信，“你看人家半天呢！”
顧朔瞧了蘇景同半天，突然笑出聲，“你下午不高興，原來是為了這個？”
蘇景同老大不樂意，“我不能不高興？”
“我在看他的衣裳，”顧朔笑，“你沒發現他的衣裳很眼熟麽？”
“？”
顧朔揉他頭發，“那是你的衣裳，你忘了？”
“……？？？”什麽時候的衣服，我怎麽不記得？
“五年前了，池定國進獻的池定綾，一共二十匹，殷紅的難得，攏共三匹，全給了你。”顧朔道：“你對這些不大管，民間衣裳布料是硬通貨，和金銀一般使的，估摸是哪個手腳不幹凈的仆役偷了拿去賣了。池定綾稀罕，那少年改了改尺寸便上身了。”
蘇景同狐疑，“這你都記得？”他衣服不重樣的，自己都記不得穿過什麽，顧朔居然能記得這個？而且五年前顧朔應該還在新州吧？
“記得。”顧朔道，“過年回來過一趟，路過馬場，看到你了。”蘇景同很適合殷紅色的衣裳，在原野中格外醒目。
“才問了潘啟，說前年池定國還進獻過一次池定綾，還有一匹殷紅的，回頭叫他們裁了做一套一樣的。”
蘇景同高興起來，驚鴻一瞥都能記住他衣裳，“你老實說，你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你猜。”
“五年前你肯定喜歡我了！”蘇景同振振有詞，“你都記得我衣裳了。”
“再猜。”
“五年半？”
“再猜。”
“六年？”
“再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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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蘇景同扯下腰間的皇帝令牌，給了左正卿：“你看好家哈，我們出去轉轉。”
“好。”
顧朔這一覺睡得昏昏沈沈，夢裏蘇景同頭也不回地奔向屬於他的遠方，摘果子、爬山、趕集，在清冽的溪水中摸魚，在幽靜的竹林間品茗，自由自在，快樂陽光。
顧朔則坐在高高的九重臺階上，批著永遠也批不完的奏折，開著永遠開不完的朝會，聽群臣你來我往唇槍舌戰，看大夫口誅筆伐黨同伐異，無趣至極。
夢裏蘇景同走到了江南小鎮，他最愛的小橋流水人家，一時興起，自去撐著烏篷船玩，他不會劃船，劃來劃去在原地打轉，索性把船槳丟在一旁，讓烏篷船順水而下，蘇景同則優哉游哉欣賞沿途風景。
春光明媚，蘇景同瞇著眼享受。
大約陽光太溫暖，蘇景同不知不覺沈醉在陽光中，沈沈地睡起了午覺。
平靜的溪流前方不知怎麽地，竟然變成了一個斷崖，水流如瀑布而下。蘇景同無知無覺，竟隨著船翻了下去。
“寶寶——”顧朔驚醒，猛地翻身坐了起來。
“醒了？”蘇景同覷他。
顧朔驚魂未定，擡眼看，蘇景同正坐在他身邊看話本子。
蘇景同端了杯茶給他，“夢到我怎麽了？”
周全的，好端端地坐著，沒事。
顧朔收回目光，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的五臟六腑還未完全回神，此刻攪成一團，接過蘇景同的茶，抿了一口，讓熱流湧進四肢百骸，溫熱席卷而來，顧朔終於覺得三魂七魄歸位了，“一個噩夢。”
顧朔觀察四周，他和蘇景同現在在他準備的馬車中，他身上的龍袍不知什麽時候被換成了常服。
“傻了？”蘇景同問。
“我們要去哪？”
“你被我綁架了，”蘇景同通知他，“我們現在要去游山玩水。”
顧朔低頭，他看到了腳上那條鐵鏈，鐵鏈的另一端在蘇景同手上。
“不認識了？”蘇景同問。
“認識。”他鎖蘇景同的那條。
顧朔定了定神，“你說要帶走的東西，是我？”
蘇景同揚眉，“不可以嗎？”
可以倒是可以……
“你說了我要什麽你都給我的。”蘇景同笑，“你可是皇帝，不能出爾反爾。”
但是……
顧朔揉了揉太陽穴，手順勢摸到脖頸，脖頸上有一個細細的針眼，估計蘇景同就是紮了他這裏，把他紮暈的。
顧朔道：“過來。”
蘇景同依偎到他懷裏，顧朔摁著他的背，把他壓到腿上。
“幹什麽？”蘇景同掙紮。
顧朔一巴掌拍他臀上，“你就胡鬧吧。”
顧朔下手很輕，不疼，麻麻的。
“幹什麽幹什麽幹什麽？”蘇景同抗議，“是誰要攆我走的？你攆我在先，還好意思怪我？”
顧朔把他拉起來，攬在懷裏，摩挲著他的臉，“沒有要趕你走。”
蘇景同冷笑：“馬車都準備了上百輛，還說不打算攆我走？”
“我是因為……”
蘇景同打斷他：“覺得我在宮裏不開心了，覺得我出去能開心對吧？”
“……嗯。”
“你到底為什麽覺得我在宮裏不開心？”蘇景同萬分費解，“就因為我吃飯少？”
“……”顧朔垂眸，“嗯。”
“我胃小啊！吃飽了啊！”蘇景同抗議，“你不能拿你的飯量和我的飯量比啊！”
顧朔心道，我就是拿小貓崽的飯量和你比，你也吃不過人家。
蘇景同斜眼，“你老實說，你現在心情怎麽樣？”
“嗯？”
“朝政有正卿在，遇到緊急事情他會快馬加鞭傳信，不用你操心。”蘇景同補充。
左正卿辦事，是讓人放心。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蘇景同說。
顧朔沈默片刻，原想著蘇景同困在宮中不高興，食不下咽，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決定放手，放他走，現在峰回路轉……
顧朔坦白道：“有點開心。”
蘇景同得意，“體會到我的感覺了吧！”
“我在宮裏就是這樣的。”蘇景同說。
顧朔撫摸著蘇景同的長發，“我還鎖著你。”
蘇景同低頭看顧朔腳上的鏈子，他不也被鎖著呢。
顧朔扯扯唇角，“我知道你不想鎖著我。”
蘇景同笑，“我也知道呀。”
顧朔話本子看太少了，哪有囚禁是他這樣的，只有早上在屋裏，下午晚上四處走走玩玩，早上在屋裏看書，又有什麽不妥的？
“你沒有事業。”顧朔道，他關著蘇景同，於是蘇景同不能繼續他的事業。
蘇景同幽幽地看著他，“我又不是你和我爹能全年無休幹差使，我幹活夠久了，我要休息，我要快樂。”
“你總不至於關我一輩子。”蘇景同說。
顧朔點頭，他當然不會，原打算等蘇景同習慣了在他身邊的生活，放他出來，尋個合適的差使，蘇景同是他一手教出來的，怎會讓他一輩子困在宮中？
“所以唄，”蘇景同說：“你就當我休假了。”
顧朔問：“真快樂？”
“你不是已經體會到了麽？”蘇景同眨眼。
顧朔把蘇景同壓到懷裏，狠狠親了一口。
“我們現在去哪？”顧朔問。
“四處走走吧。”蘇景同掀開簾子，讓顧朔看外面，顧朔準備的上百輛馬車被蘇景同留下絕大部分，只帶了必需品，禁軍倒是全在，畢竟皇帝出行，沒有保障不行。
惦記著國事，顧朔本不打算出門，但轉念一想，蘇景同在宮裏應當是悶壞了，他前些年忙於所謂的大業，都沒怎麽好好陪過他，索性在京城四周轉轉，最後車隊停在了名州的山莊。
蘇季徵在名州有個山莊，拾掇得還算齊整，後來攝政王府的財產全部收歸皇室私庫，暫時由名州刺史看顧。顧朔和蘇景同便歇息在了山莊中。
蘇景同來了莊子便跟撒歡的兔子，一溜煙沒影了。
山莊廣闊，山莊裏圈了一個跑馬場，草原望不到邊際。
“哥哥快看！”蘇景同強行拖出一匹不情不願的小馬，小馬還沒蘇景同高，腿短腦袋大，尾巴一甩一甩，小馬鼻子對準蘇景同噴氣，表達自己的不快樂。
一匹通體雪白的大馬溜溜達達跟在蘇景同身後，一邊走，一邊吃草。
蘇景同介紹大馬：“踏雪。”
“它叫踏雪？”顧朔摸了摸它，油光水滑，養得相當不錯。
“嗯嗯，我的馬。從它剛出生我就養它了。京城氣候不好，不適合它生活，等它大一點，就把它送到名州了。”蘇景同介紹小馬：“踏雪的寶寶，一個小懶鬼，不愛動，只喜歡閑著。”
小馬又噴了蘇景同一口氣。
顧朔越看它越像蘇景同，懶鬼，不愛動，愛閑著，又愛炸毛，怪可愛的。
“它叫什麽？”顧朔問。
“還沒起名，暫時叫小懶鬼吧。”
小馬齜牙咧嘴地噴他。
顧朔道：“它眼睛大，不如叫瞳瞳。”
“不錯，”蘇景同拍拍它，“以後你就叫瞳瞳了，知道嗎？”
小馬甩尾巴，腦袋往顧朔手底下蹭。
顧朔笑著摸它的大腦袋，瞳瞳，同同，“以後你就叫同同了。”
“踏雪還有個哥哥，叫飛雲。”蘇景同說：“剛剛去養馬場沒看到它，不知去哪野了。”
“飛雲也是你養的？”顧朔問。
“沒，飛雲不理我，它野得很，我一騎它，它就甩我。”
“是那個？”顧朔突然指著遠方。
蘇景同回頭，只見一匹潔白的大馬在原野中奔騰，馬上有一殷紅衣袍的少年，時而單手縱馬，任由風將他長發吹出自由的氣息，時而熟練地在馬上翻飛，技藝精湛，光彩奪目。
少年縱馬狂奔到他們面前，猛地一拉韁繩，他十六七歲的年紀，眉梢間盡是少年人的明艷張揚，“你們是誰？為什麽在我的馬場裏？”
少年看到蘇景同身後的踏雪和小馬，不高興道：“你這人，怎麽動我的馬？”
蘇景同心道：你的馬？你的山莊？分明是我的！
轉而想起來，山莊已經收歸皇室，現在由名州刺史代管，這小少年大概是名州刺史的孩子。
唉。
蘇景同看顧朔，等他說話，按顧朔的風格，這山莊一會兒就要回到他名下了，卻見顧朔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那少年。
蘇景同沿著顧朔的目光看去，少年殷紅的衣服，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神采飛揚，驕矜明媚，耀眼奪目。
蘇景同沈默，顧朔當年也喜歡他這般模樣。
顧朔不喜歡姜時修是有原因的，他喜歡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蘇景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已經沒了少年人的鮮活氣，沒了曾經的意氣風發，把自己活得像個枯木。
沒意思。
蘇景同覺得無趣，轉身就走。
飛雲認出他來，也不管馬上的人，自己跟了過來，用大腦袋拱蘇景同的後背。
少年驚呆，拼命拉韁繩，“飛雲，你幹什麽，快回來，你貼著他幹什麽。快回來。”
踏雪慢悠悠跟在飛雲後面。
“去哪裏？”顧朔問。
蘇景同沒理他。
顧朔追上去，“不要你的山莊了？”
“不要了！”
“不要你的小馬了？”
“不要了！”
顧朔笑，“蘇景同接旨。”
“不接！”
“真不接？”顧朔問。
“不！”
顧朔悶笑，硬把他拉到懷裏，用大手揉了半天他頭發，把他揉成一只炸毛的刺猬，“生氣了？”
“哼！”
“你傻啊，”顧朔笑：“你忘了出門前，我已經把攝政王府的財產還給你了麽？”
蘇景同楞住，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地契在馬車裏，我叫人理了單子給你，你也沒看？”
蘇景同：“……”
顧不上一點。
完全沒看。
完全忘了這回事。
“這是你的山莊，是你的馬。”顧朔道。
蘇景同唇角微翹，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了，地契還給蘇景同容易，但是做資產交接需要時間，大概名州這邊資產交接還沒完成，少年又是名州刺史的小公子，大約沒人告訴他這件事。
他們來得突然，全程沒通知各州準備接駕，於是無知無覺的少年還在馬場上騎馬。
少年沒聽明白，蘇景同轉身看著他，“小孩，下來，這是我的馬！”
少年不大明白，“我的！”
顧朔打響指，兩個暗衛冒出來，“給他解釋清楚。”
暗衛對視一眼，兩人一左一右把少年從馬上架下來，帶到一邊解釋去了，顧朔摸摸飛雲，問蘇景同，“上來嗎？”
飛雲瞥一眼蘇景同，自己跑一邊去了，不肯給他騎。
踏雪很有眼色走過來，在蘇景同面前停下，等他上來。
蘇景同沖飛雲做個鬼臉，翻身騎上踏雪。
顧朔試著看能不能騎飛雲，飛雲竟然沒動，乖乖地讓顧朔騎。
蘇景同：？？？
好個吃裏扒外的馬！
誰都可以騎，就我不可以！
踏雪等蘇景同坐穩，撒丫子狂奔。蘇景同被晃了一下，連忙握住韁繩。他馬術並沒丟下太久，略騎一會兒感覺便找了回來，蘇景同玩起花樣馬術，方才少年那套他還以為自己忘光了，沒想到還能做出來。
“喔——”
蘇景同在馬上上下翻飛，玩得開心，風聲揚在他耳邊，像動人的樂章。
有那麽一瞬間，蘇景同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
“嗷————”
顧朔騎馬跟在他身後，含笑看他。
蘇景同在馬背上表演側翻——一手抓著韁繩，身子從馬上翻下來，在空中轉個圈再翻回去，這對手部力量的要求高。
蘇景同做得興起，從馬上翻下來，在空中轉圈時，手腕虛軟，蘇景同臉色微變——壞了，忘了手腕有傷了！
蘇景同冷汗冒出來，盡可能地施力讓自己保持穩定，不敢再轉圈了，用腿去探馬，只要能跨坐到馬上，便沒事。
但要在空中做到這個，換做他手腕沒傷的時候還行，現在……
蘇景同一用力，手腕擰傷般的疼，身子不受控從空中落下來。
蘇景同閉上眼，根據他的經驗，這下非得摔個骨折不成。
身子落下去的瞬間，蘇景同感覺有人抱住了他，大手包著他的腦袋，然後兩人一起滾到了草地上，在草地上咕嚕咕嚕滾了好幾圈。
蘇景同驚魂未定睜眼，顧朔在他身下，兩人頭上都是草。
“沒事吧？”顧朔問。
蘇景同感受了一下，沒什麽事，顧朔抱著他滾下來的，沒有磕著碰著，只有手腕用力過度，倒是顧朔因為護著他，胳膊上有淤青。
顧朔捏他臉蛋：“你啊。”
蘇景同灰溜溜起來，順手把顧朔拉起來。
“走吧，叫太醫看看你手腕。”
蘇景同才闖了禍，不敢作聲，灰頭土臉跟在顧朔身後去看太醫。
太醫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沒什麽事，用力過度，擰到了，敷點藥就好。顧朔身上的擦傷也不嚴重，上點藥就沒事了。
蘇景同由著太醫在他手腕上擺弄，等太醫走後，臊眉耷眼，晚飯都沒怎麽吃。
皇帝親臨，名州刺史帶著一眾官員在山莊外等著接見，顧朔去交代了名州刺史幾句，順便敲打了一句他們把山莊當私產的事，把名州刺史說得冷汗連連。
等顧朔接見完，回屋，發覺屋裏還亮著燈。
蘇景同正在屋裏擦拭明天打獵用的弓箭，他一身殷紅的騎射服，眉目如畫。
顧朔皺眉，把弓箭從他手中拿走，“才傷著手腕，又折騰，叫人擦拭便是。”
蘇景同不滿，這人真是沒情趣，他都穿騎射服了，擦弓箭才配啊！
顧朔收了弓箭，回頭發現蘇景同正幽怨地盯著他，失笑道：“怎麽了？這麽寶貝你的弓箭啊？非得親手擦？”
“行吧，你坐著，我擦。”顧朔又把弓箭拿出來。
“你就沒發現我哪裏不一樣嗎？”蘇景同幽幽問。
“嗯？”顧朔問：“怎麽把騎射服拿出來了？”顧朔幫他解開衣服，“這是四年前的衣裳了，你現在長高了一截，袖子褲腿都小了，這麽喜歡你這套衣服麽？明兒叫他們重給你做幾套？”
“我好看還是他好看？”蘇景同問。
“誰？”顧朔沒聽懂。
“還能有誰，你盯著看了半天的那個。”
“嗯？”顧朔楞住：“誰？”
“名州刺史的公子。”
顧朔回想片刻：“不記得他長什麽樣子了。”
蘇景同一個字都不信，“你看人家半天呢！”
顧朔瞧了蘇景同半天，突然笑出聲，“你下午不高興，原來是為了這個？”
蘇景同老大不樂意，“我不能不高興？”
“我在看他的衣裳，”顧朔笑，“你沒發現他的衣裳很眼熟麽？”
“？”
顧朔揉他頭發，“那是你的衣裳，你忘了？”
“……？？？”什麽時候的衣服，我怎麽不記得？
“五年前了，池定國進獻的池定綾，一共二十匹，殷紅的難得，攏共三匹，全給了你。”顧朔道：“你對這些不大管，民間衣裳布料是硬通貨，和金銀一般使的，估摸是哪個手腳不幹凈的仆役偷了拿去賣了。池定綾稀罕，那少年改了改尺寸便上身了。”
蘇景同狐疑，“這你都記得？”他衣服不重樣的，自己都記不得穿過什麽，顧朔居然能記得這個？而且五年前顧朔應該還在新州吧？
“記得。”顧朔道，“過年回來過一趟，路過馬場，看到你了。”蘇景同很適合殷紅色的衣裳，在原野中格外醒目。
“才問了潘啟，說前年池定國還進獻過一次池定綾，還有一匹殷紅的，回頭叫他們裁了做一套一樣的。”
蘇景同高興起來，驚鴻一瞥都能記住他衣裳，“你老實說，你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你猜。”
“五年前你肯定喜歡我了！”蘇景同振振有詞，“你都記得我衣裳了。”
“再猜。”
“五年半？”
“再猜。”
“六年？”
“再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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