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番外四:IF線·如果蘇季徵稱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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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番外四:IF線·如果蘇季徵稱帝（一）
若說這些年發生的最大的事，莫過於原攝政王蘇季徵謀權篡位，造反成功，改國號晏，取海清河晏之意，年號定安。
百姓們只管吃穿，對皇帝們的事不感興趣，只聽說書的說過，蘇季徵是貧民出身，連中六元，在朝中混得風生水起，後來扶持周成帝上位，周成帝想卸磨殺驢，周成帝的弟弟私下聯系蘇季徵，想和蘇季徵聯手，殺了周成帝。
蘇季徵沒搭理，經過周成帝的事他算想明白了，誰當皇帝都不如自己當皇帝好。蘇季徵反殺了周成帝，正式登基，又把周成帝的弟弟一族流放西北。
蘇季徵只有一個孩子蘇景同，於是十五歲的蘇景同順理成章立為太子。
新皇登基，本該事事順意，但蘇季徵愁的腦子疼，目下已經有十來個博士找他來請辭，直言教不了太子殿下，讓陛下另尋高明，蘇景同的伴讀也換了七八茬了，沒有一個能長久的。
要說博士教不了，蘇季徵十分理解，且感同身受，他教蘇景同讀四書五經時，也很想斷絕父子關系。
蘇季徵要說一句每個不成器的孩子的爹娘的口頭禪：“孩子腦子挺聰明的，就是不愛學習”。他時常認為蘇景同是故意搗亂的，並非理解不了，只專門氣他。
教也教了，罵也罵了，好話歹話說了個遍，就是不學習。
伴讀跟著他也遭罪，他學習進度太慢，耽誤伴讀讀書，雖說伴讀不下場科舉，但總不能到十四五，還在學小孩子的玩意兒吧？只能一直換年紀更小的伴讀。
這兩天蘇景同迷上在鵝卵石上畫畫，更不去上課了。
太子爺，未來的皇帝，沈迷鵝卵石畫畫，這像話麽？
蘇季徵頭大，吏部又送來幾十個科舉出身的博士，供蘇季徵選。蘇季徵也懶得自己看了，叫人一股腦兒拿給蘇景同，他自己選去吧。
博士名單拿來時，蘇景同剛巧畫完一顆鵝卵石，小小的石頭被他畫成了臨窗聽雨，頗有意境，蘇景同難得滿意，心情大好。
“放那兒吧。”蘇景同對太監說。
太監硬著頭皮道：“陛下口諭，要殿下立時選出來，明兒便要進學。”
蘇景同無語，吏部送來的卷宗裏有博士的生平經歷及畫像，他隨便抽了一卷看，有點醜，趕緊合上了。
蘇景同拿起下一卷，這老頭一看就很兇，不要不要。
第三卷，不醜，不兇，但不喜歡。
第四卷，不喜歡。
第五……
翻到最後一卷前，蘇景同都沒找到一個喜歡的，太監只好又硬著頭皮道：“陛下口諭，必須從這裏面選一個。”
蘇景同看都沒看，把最後一卷扔給太監，“那就他吧。”
蘇季徵對著蘇景同選出的人，慢慢皺起眉，畫像上，這人眉目俊朗，俊秀清逸，翩翩公子。
蘇季徵約莫蘇景同是看上這人的長相了。
但……
這是顧朔啊！
這是周成帝的侄子，周成帝他弟的兒子。
去年蘇景同、顧朔、顧川一起去了濱州賑災，回來後蘇景同就對顧朔念念不忘。蘇季徵登基後，本來要讓周成帝一脈處死，其餘皇族流放，蘇景同非要把顧朔留在京城，硬扣了下來。
蘇季徵不知該怎麽安置顧朔，便讓他在府裏閑著。
但現在，他的畫像莫名其妙出現在給蘇景同選博士的名單裏。
吏部不可能把顧朔放進來，但他的卷宗偏偏拿給了蘇景同，還被蘇景同選上了。
蘇季徵腦瓜子嗡嗡響，十分懷疑這是他的好大兒玩的把戲。
與此同時，吏部尚書已經在宮外站著了，摘掉了頭上的官帽，準備戴罪。可憐他一大把年紀，沒想到底下人辦事如此不靠譜，就送東西跑個腿，都能把東西送錯。
負責往宮中送東西的那小孩，今天接到兩個差使，一件是送給蘇景同挑選的博士，這個是皇帝蘇季徵要的，另一件差使是送顧朔的卷宗，這是太子蘇景同要的。那小孩大約腦子進了水，又或者聽岔了，只當都是要給蘇景同的，混在一起送了過來。
“陛下，用他嗎？”
蘇季徵把顧朔的卷宗扔到一邊，用什麽用，不用！
“是。”
蘇季徵替蘇景同從名錄裏選了一個面相可憐巴巴的博士，這人長得夠可憐，應當很會賣慘，蘇景同吃軟不吃硬，興許能跟他好好學。
晚上，這位博士突然告病，來不了了。
蘇季徵又選了一個兇神惡煞的博士，這人夠兇，應該能鎮住蘇景同。
翌日一早，這位博士上折子請婚假了。
蘇季徵沈默。
他懷疑這都是蘇景同玩的把戲。
再找第三個博士，大概也是這個下場。
蘇季徵捏著鼻子又把顧朔的卷宗拿過來看，他記得弦歌同他說過，蘇景同在濱州賑災時，跟著顧朔學過一段時間理政，學得很認真。
蘇季徵悵然地想，該不會是蘇景同這個兔崽子想讓顧朔教他，變著法地氣走博士們吧？
蘇季徵回想蘇景同的熊樣，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得對。
“算了。”蘇季徵把顧朔的卷宗丟回去，“就他吧。”如果不找他，蘇景同還不知道要鬧到什麽時候。
此刻，被扣了一口黑鍋、且在宮裏畫鵝卵石的蘇景同打了個噴嚏，問弦歌：“吏部還沒把卷宗送來嗎？”
弦歌搖頭：“還沒呢，已經派人去催了。”
“哦。”
蘇景同繼續畫，等顧朔的卷宗到了，他要好好給顧朔挑個好差使，不能真叫他閑一輩子。
說好今兒上課，但博士告假，改成了明天。蘇景同無所謂，反正誰來講課，他都不上課。
第二天一早，弦歌來喊蘇景同起床。
蘇景同昨夜畫鵝卵石畫到天快亮，這會兒才歇下沒多久，把被子拉起來，蒙到頭上，“別吵……”
“殿下，今兒得進學呢。”弦歌道：“新博士到了。陛下還有口諭，你要的人給你了，再鬧仔細你的皮。”
“什麽我要的人……”蘇景同翻了個身，困得要死，根本不想想。
“殿下。”
“噓——”
“殿……”
蘇景同捂上了耳朵。
學府裏，顧朔站在學堂前面，望著空無一人的學堂，沈默了。宮裏只有蘇景同一個皇子，且蘇景同的新伴讀還沒選好，於是整個學府只有一個學生蘇景同。
顧朔問隨侍的太監：“你們太子呢？”
太監吭哧吭哧不敢說話。
“嗯？”
“在……”太監聲音哆嗦：“在睡覺。”
顧朔揚眉，“睡覺？”
“昂。”
等蘇景同一覺睡醒，已經過了正午，蘇景同閉著眼坐起來，“弦歌，水——”
一只手握著茶杯遞過來。
蘇景同就著那人的手喝了一口茶，仰起臉等弦歌給他用涼帕子擦臉，好醒神。
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
蘇景同睜開一只眼，“弦歌？”
沒人應聲。
蘇景同睜開兩只眼，“弦歌？”
他一回頭，圓桌旁坐了一個人，長身玉立，滿身貴氣，蘇景同楞住，“殿下？”
蘇景同一個激靈，從床上跳起來，連忙拉上床幃，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隔著床幃問：“殿下，你怎麽來了？”
顧朔淡淡道：“該改口了。”
“哦哦，”蘇景同想起來了，現在他才是殿下，“哥哥。”這總能叫吧。
“叫老師。”顧朔道。
“……”蘇景同掀開床幃，“啊？”
顧朔站起來，把衣裳遞給他，“我是你的新博士。”
蘇景同反手拉上床幃，先把衣服穿好，才走出來，“你剛說什麽？你是我的什麽？”
“叫老師。”顧朔又說了一遍。
蘇景同掏掏耳朵，“我的新博士，是你？”
“嗯。”
“我爹瘋了嗎？”蘇景同瞪圓眼睛。
顧朔擡眼瞧他，沒告訴他是自己做的手腳。
顧朔問：“殿下，敢問現在是什麽時辰？”
“……”蘇景同看了眼天色，“申時了吧。”
“嗯，申時三刻。”
顧朔又問：“敢問殿下，應當什麽時候進學？”
“……”蘇景同不敢說話，理論上是卯時三刻，但蘇景同從來起不來，所以從來也不去上。
弦歌正好進來給蘇景同送東西，蘇景同連忙把弦歌扯到一邊，小聲問，“他什麽時候來的？”
“辰時就來了，問奴才殿下怎麽還不起，奴才說殿下才睡下，要喊起來嗎？博士說不用了，讓殿下睡吧，便一直等著。”
辰時？
也就是顧朔已經等了他快五個時辰了？！
蘇季徵下了朝，尋思來看看他好大兒的傑作，到學府，不見人，一問才知兩人現在在東宮，於是轉道來了東宮。
蘇季徵一進宮，便有人要通報，蘇季徵擺擺手，讓通傳的宮人噤聲，他要突擊檢查。
蘇季徵站在殿外的窗戶旁，看裏面的動靜。
只見顧朔問：“聊完了？”
蘇景同讓弦歌先出去。
等弦歌走了，蘇景同立刻道：“哥哥，我可以解釋。”
顧朔看他。
蘇景同改口，“博士，學生可以解釋。”
“說。”
蘇景同道：“是這樣的，我昨天……”蘇景同卡了殼。
“殿下昨天怎麽了？”顧朔問。
“我……”蘇景同突然覺得還不如不解釋，和顧朔說：老師，我因為貪玩給鵝卵石畫畫，一晚上沒睡，所以今天沒去進學？
顧朔不得氣死麽？
蘇景同臊眉耷眼，“沒什麽。”
“生病了？”顧朔問。
“沒。”
“心情不好？”
“也沒有。”
顧朔瞥他書架上滿滿一架子鵝卵石、案幾上新添的幾組畫筆和燃得只剩一點尾巴的燭，博古架上的顏料，“畫鵝卵石畫了一晚？”
“……嗯。”
“殿下這月有好好去進過學麽？”顧朔問。
蘇景同不敢吱聲，他一天都沒去。
顧朔從袖中取出一柄戒尺：“第一回不與你計較，再有下次……”顧朔晃晃戒尺，把戒尺放他案幾上。
蘇景同瞬間懂為什麽他爹要把顧朔弄來給他當老師了。
除了顧朔，估計沒有博士敢這麽對他。
蘇季徵看蘇景同終於老實了一點，有點能上學的意思了，轉身悄悄離開。不錯，雖然人是蘇景同幺蛾子弄來的，但還算管用。
老實說他教蘇景同的時候，不止一次想揍他，但太破壞父子感情，蘇季徵還是要註重維護父子關系的，硬生生忍回去了。
眼下顧朔看起來能鎮住蘇景同，不錯，管他是誰，能讓蘇景同老實進學就行。
蘇季徵離開了東宮，心滿意足，決定就用顧朔好了。
“委屈了？”顧朔問。
“沒。”蘇景同還是很崇拜顧朔的，別人說話他不願意聽，顧朔說話他願意聽的。
“你生我氣了？”蘇景同忐忑，早知道新來的博士是顧朔，他早早就去學府等著了。
“現在還沒有，但以後不聽就要生氣了。”顧朔揉揉他的頭，“去洗漱，一會兒給你講課。”
“哦哦。”
等蘇景同回來，顧朔吩咐人把東偏殿的書房清理出來，打算就在此處講學了——蘇景同賴床起不來，從東宮到太學坐車也得小半個時辰，遠得很，自己早起半個時辰來東宮講學，蘇景同能多睡會兒。
顧朔手邊一摞書，“學到哪裏了？”
蘇景同：……
這他怎麽知道呢。
顧朔一本一本拿起來問，觀察蘇景同表情，如果對哪本書反應慢些，就從哪本開始講。
顧朔清楚蘇景同過去不怎麽學，講學不似其他博士只管眼下的書，他一面講這本，一面給他串以前的知識點，蘇景同硬撐著聽了半下午。
“今天講的記住了？”
“嗯嗯嗯。”蘇景同小雞啄米。
“明兒要抽背的，今晚再看看。”顧朔道。
“好。”
蘇景同送走顧朔，眼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宮墻轉角處，立刻躺下了，累成死狗了。這書是真討嫌啊，怎麽會有這麽無聊的東西。
蘇景同嫌棄極了，太無聊了，遠不如話本子啊！
翌日顧朔來抽背，蘇景同磕磕絆絆能背一小半——他壓根兒沒看沒覆習，顧朔走了以後就放了羊，能背出一小半全靠記性好。
顧朔皺眉。
濱州賑災那段時間，給蘇景同講理政時，不見他這般抵觸啊……
顧朔擡眼，蘇景同已經十分自覺地把戒尺拿過來了——據說除了皇宮，其他地方的學府學生如果背不出來，是要挨打的。顧朔顯然和皇宮的其他博士不同，不跟他講究皇子太子的，不能用皇宮的情形來推斷。
顧朔笑笑，抽走戒尺，放了起來。
“你昨晚溫習功課了嗎？”顧朔問。
“……”蘇景同囁嚅：“沒。”
“為什麽？”顧朔溫柔道：“告訴我你的想法。”
蘇景同沒吭聲。
“昨天太累了？”顧朔聲音溫和，不像要生氣的樣子。
蘇景同點點頭，又搖搖頭，“累，但是也沒有很累。”他畫鵝卵石的時候，從來不覺得累。
顧朔猜也是。
“那是為什麽？因為不喜歡？”顧朔問。他和蘇景同接觸下來，時常覺得他小孩子心性，喜歡的就沈浸其中，不喜歡的就完全不想碰。
“是。”蘇景同撓眉毛，他覺得無趣，枯燥，有故事性的書還願意聽聽，純粹講大道理的完全不想聽。
“你父皇給你講過書嗎？”
“講過。”
“你也不感興趣？”
“嗯。”
顧朔沈思，蘇季徵連中六元，講書再沒比他更優秀的，又是給自己親兒子講，自然盡心盡力，顧朔再講也不可能比蘇季徵講得好，如果蘇季徵講得他都不愛聽，但自己講的更不可能愛聽。
顧朔低頭看他手邊的書，這些書和民間學子學得相同，但蘇景同是太子爺，這些學不學，對他來說影響不大，他只要不做個睜眼瞎，略通些書，把理政學好便可。
“你喜歡什麽？”
蘇景同拿了幾本兵書給顧朔看，他最喜歡的書就是話本子和這個。
“理政呢，喜歡嗎？”顧朔問。
蘇景同想了想，其實一般，不算喜歡，也不算討厭，只能說折中，在濱州時跟著顧朔學是覺得自己有心無力，想幹點實事，但什麽都做不了，於是心裏著急，願意跟著學，真要說興趣，那是沒多少的。
“但還能學一學，是嗎？”
蘇景同點頭。
顧朔同他打商量，“你一日有六堂課，給你講兩堂兵法、兩堂理政、兩堂君子六藝行嗎？”
顧朔補充：“你不是喜歡看話本子麽，經史子集四書五經給你按故事講，可以嗎？”
蘇景同眼睛發亮：“這麽學能行？”
“能。”顧朔道：“你不科舉，不需要學太深，只要能當個好帝王便可。”
“但經史子集四書五經不可不學，”顧朔摸摸蘇景同的頭，“旁人引經據典，總得知道他在說什麽，萬一他罵你，你都聽不出來，豈不白白挨罵？”
“成。”
顧朔說到做到，說改課程便改，蘇景同不知他是怎麽說服蘇季徵的，總之顧朔和蘇季徵長談了一晚，蘇季徵當場封顧朔當了祭酒，全權管蘇景同的學習事宜。
理政顧朔擅長，他來講，兵法顧朔不擅長，請了名師來，至於經史子集四書五經，顧朔找了幾十個博士一起，把內容編成小故事，或者寫成話本子排成戲，學起來有趣些，其他課照常上。
理政除了講學，還有實踐。蘇季徵就蘇景同一個孩子，兩人還差了三十四歲，蘇季徵完全沒有皇帝對太子的猜忌，只發愁蘇景同未來怎麽應對朝堂。於是當顧朔提出適當讓蘇景同參政時，蘇季徵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十五歲本來也該參政了。
顧朔和蘇景同約法三章，如果他能老老實實上一旬，不逃學，好好完成功課，便答應他一個小要求，有時是給他放假一日出去玩，有時是少排兩節課，有時候是單純地陪他一天。
日子這麽一天天過下去。起初蘇景同還不大適應天天進學的日子，每次提的小要求都是休息放假，後來習慣了，提的要求都是讓顧朔陪他一天。
到了蘇景同加冠時，他需要學的東西已經全部學完了。
他不需要再進學了，他的婚事也提上日程了。
“選太子妃？”蘇景同吃驚。
“得相看起來了。”蘇季徵道，“加冠了，該定太子妃了，早些生太孫是正經。”
“啊……”蘇景同沈默。
蘇季徵敏銳道：“你有喜歡的人？”
蘇景同點頭。
“是哪家的姑娘？”蘇季徵道：“你說，朕為你賜婚。”
蘇景同眼神飄開，也不是姑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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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朔：早就看蘇季徵的教育方法不合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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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們只管吃穿，對皇帝們的事不感興趣，只聽說書的說過，蘇季徵是貧民出身，連中六元，在朝中混得風生水起，後來扶持周成帝上位，周成帝想卸磨殺驢，周成帝的弟弟私下聯系蘇季徵，想和蘇季徵聯手，殺了周成帝。
蘇季徵沒搭理，經過周成帝的事他算想明白了，誰當皇帝都不如自己當皇帝好。蘇季徵反殺了周成帝，正式登基，又把周成帝的弟弟一族流放西北。
蘇季徵只有一個孩子蘇景同，於是十五歲的蘇景同順理成章立為太子。
新皇登基，本該事事順意，但蘇季徵愁的腦子疼，目下已經有十來個博士找他來請辭，直言教不了太子殿下，讓陛下另尋高明，蘇景同的伴讀也換了七八茬了，沒有一個能長久的。
要說博士教不了，蘇季徵十分理解，且感同身受，他教蘇景同讀四書五經時，也很想斷絕父子關系。
蘇季徵要說一句每個不成器的孩子的爹娘的口頭禪：“孩子腦子挺聰明的，就是不愛學習”。他時常認為蘇景同是故意搗亂的，並非理解不了，只專門氣他。
教也教了，罵也罵了，好話歹話說了個遍，就是不學習。
伴讀跟著他也遭罪，他學習進度太慢，耽誤伴讀讀書，雖說伴讀不下場科舉，但總不能到十四五，還在學小孩子的玩意兒吧？只能一直換年紀更小的伴讀。
這兩天蘇景同迷上在鵝卵石上畫畫，更不去上課了。
太子爺，未來的皇帝，沈迷鵝卵石畫畫，這像話麽？
蘇季徵頭大，吏部又送來幾十個科舉出身的博士，供蘇季徵選。蘇季徵也懶得自己看了，叫人一股腦兒拿給蘇景同，他自己選去吧。
博士名單拿來時，蘇景同剛巧畫完一顆鵝卵石，小小的石頭被他畫成了臨窗聽雨，頗有意境，蘇景同難得滿意，心情大好。
“放那兒吧。”蘇景同對太監說。
太監硬著頭皮道：“陛下口諭，要殿下立時選出來，明兒便要進學。”
蘇景同無語，吏部送來的卷宗裏有博士的生平經歷及畫像，他隨便抽了一卷看，有點醜，趕緊合上了。
蘇景同拿起下一卷，這老頭一看就很兇，不要不要。
第三卷，不醜，不兇，但不喜歡。
第四卷，不喜歡。
第五……
翻到最後一卷前，蘇景同都沒找到一個喜歡的，太監只好又硬著頭皮道：“陛下口諭，必須從這裏面選一個。”
蘇景同看都沒看，把最後一卷扔給太監，“那就他吧。”
蘇季徵對著蘇景同選出的人，慢慢皺起眉，畫像上，這人眉目俊朗，俊秀清逸，翩翩公子。
蘇季徵約莫蘇景同是看上這人的長相了。
但……
這是顧朔啊！
這是周成帝的侄子，周成帝他弟的兒子。
去年蘇景同、顧朔、顧川一起去了濱州賑災，回來後蘇景同就對顧朔念念不忘。蘇季徵登基後，本來要讓周成帝一脈處死，其餘皇族流放，蘇景同非要把顧朔留在京城，硬扣了下來。
蘇季徵不知該怎麽安置顧朔，便讓他在府裏閑著。
但現在，他的畫像莫名其妙出現在給蘇景同選博士的名單裏。
吏部不可能把顧朔放進來，但他的卷宗偏偏拿給了蘇景同，還被蘇景同選上了。
蘇季徵腦瓜子嗡嗡響，十分懷疑這是他的好大兒玩的把戲。
與此同時，吏部尚書已經在宮外站著了，摘掉了頭上的官帽，準備戴罪。可憐他一大把年紀，沒想到底下人辦事如此不靠譜，就送東西跑個腿，都能把東西送錯。
負責往宮中送東西的那小孩，今天接到兩個差使，一件是送給蘇景同挑選的博士，這個是皇帝蘇季徵要的，另一件差使是送顧朔的卷宗，這是太子蘇景同要的。那小孩大約腦子進了水，又或者聽岔了，只當都是要給蘇景同的，混在一起送了過來。
“陛下，用他嗎？”
蘇季徵把顧朔的卷宗扔到一邊，用什麽用，不用！
“是。”
蘇季徵替蘇景同從名錄裏選了一個面相可憐巴巴的博士，這人長得夠可憐，應當很會賣慘，蘇景同吃軟不吃硬，興許能跟他好好學。
晚上，這位博士突然告病，來不了了。
蘇季徵又選了一個兇神惡煞的博士，這人夠兇，應該能鎮住蘇景同。
翌日一早，這位博士上折子請婚假了。
蘇季徵沈默。
他懷疑這都是蘇景同玩的把戲。
再找第三個博士，大概也是這個下場。
蘇季徵捏著鼻子又把顧朔的卷宗拿過來看，他記得弦歌同他說過，蘇景同在濱州賑災時，跟著顧朔學過一段時間理政，學得很認真。
蘇季徵悵然地想，該不會是蘇景同這個兔崽子想讓顧朔教他，變著法地氣走博士們吧？
蘇季徵回想蘇景同的熊樣，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得對。
“算了。”蘇季徵把顧朔的卷宗丟回去，“就他吧。”如果不找他，蘇景同還不知道要鬧到什麽時候。
此刻，被扣了一口黑鍋、且在宮裏畫鵝卵石的蘇景同打了個噴嚏，問弦歌：“吏部還沒把卷宗送來嗎？”
弦歌搖頭：“還沒呢，已經派人去催了。”
“哦。”
蘇景同繼續畫，等顧朔的卷宗到了，他要好好給顧朔挑個好差使，不能真叫他閑一輩子。
說好今兒上課，但博士告假，改成了明天。蘇景同無所謂，反正誰來講課，他都不上課。
第二天一早，弦歌來喊蘇景同起床。
蘇景同昨夜畫鵝卵石畫到天快亮，這會兒才歇下沒多久，把被子拉起來，蒙到頭上，“別吵……”
“殿下，今兒得進學呢。”弦歌道：“新博士到了。陛下還有口諭，你要的人給你了，再鬧仔細你的皮。”
“什麽我要的人……”蘇景同翻了個身，困得要死，根本不想想。
“殿下。”
“噓——”
“殿……”
蘇景同捂上了耳朵。
學府裏，顧朔站在學堂前面，望著空無一人的學堂，沈默了。宮裏只有蘇景同一個皇子，且蘇景同的新伴讀還沒選好，於是整個學府只有一個學生蘇景同。
顧朔問隨侍的太監：“你們太子呢？”
太監吭哧吭哧不敢說話。
“嗯？”
“在……”太監聲音哆嗦：“在睡覺。”
顧朔揚眉，“睡覺？”
“昂。”
等蘇景同一覺睡醒，已經過了正午，蘇景同閉著眼坐起來，“弦歌，水——”
一只手握著茶杯遞過來。
蘇景同就著那人的手喝了一口茶，仰起臉等弦歌給他用涼帕子擦臉，好醒神。
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
蘇景同睜開一只眼，“弦歌？”
沒人應聲。
蘇景同睜開兩只眼，“弦歌？”
他一回頭，圓桌旁坐了一個人，長身玉立，滿身貴氣，蘇景同楞住，“殿下？”
蘇景同一個激靈，從床上跳起來，連忙拉上床幃，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隔著床幃問：“殿下，你怎麽來了？”
顧朔淡淡道：“該改口了。”
“哦哦，”蘇景同想起來了，現在他才是殿下，“哥哥。”這總能叫吧。
“叫老師。”顧朔道。
“……”蘇景同掀開床幃，“啊？”
顧朔站起來，把衣裳遞給他，“我是你的新博士。”
蘇景同反手拉上床幃，先把衣服穿好，才走出來，“你剛說什麽？你是我的什麽？”
“叫老師。”顧朔又說了一遍。
蘇景同掏掏耳朵，“我的新博士，是你？”
“嗯。”
“我爹瘋了嗎？”蘇景同瞪圓眼睛。
顧朔擡眼瞧他，沒告訴他是自己做的手腳。
顧朔問：“殿下，敢問現在是什麽時辰？”
“……”蘇景同看了眼天色，“申時了吧。”
“嗯，申時三刻。”
顧朔又問：“敢問殿下，應當什麽時候進學？”
“……”蘇景同不敢說話，理論上是卯時三刻，但蘇景同從來起不來，所以從來也不去上。
弦歌正好進來給蘇景同送東西，蘇景同連忙把弦歌扯到一邊，小聲問，“他什麽時候來的？”
“辰時就來了，問奴才殿下怎麽還不起，奴才說殿下才睡下，要喊起來嗎？博士說不用了，讓殿下睡吧，便一直等著。”
辰時？
也就是顧朔已經等了他快五個時辰了？！
蘇季徵下了朝，尋思來看看他好大兒的傑作，到學府，不見人，一問才知兩人現在在東宮，於是轉道來了東宮。
蘇季徵一進宮，便有人要通報，蘇季徵擺擺手，讓通傳的宮人噤聲，他要突擊檢查。
蘇季徵站在殿外的窗戶旁，看裏面的動靜。
只見顧朔問：“聊完了？”
蘇景同讓弦歌先出去。
等弦歌走了，蘇景同立刻道：“哥哥，我可以解釋。”
顧朔看他。
蘇景同改口，“博士，學生可以解釋。”
“說。”
蘇景同道：“是這樣的，我昨天……”蘇景同卡了殼。
“殿下昨天怎麽了？”顧朔問。
“我……”蘇景同突然覺得還不如不解釋，和顧朔說：老師，我因為貪玩給鵝卵石畫畫，一晚上沒睡，所以今天沒去進學？
顧朔不得氣死麽？
蘇景同臊眉耷眼，“沒什麽。”
“生病了？”顧朔問。
“沒。”
“心情不好？”
“也沒有。”
顧朔瞥他書架上滿滿一架子鵝卵石、案幾上新添的幾組畫筆和燃得只剩一點尾巴的燭，博古架上的顏料，“畫鵝卵石畫了一晚？”
“……嗯。”
“殿下這月有好好去進過學麽？”顧朔問。
蘇景同不敢吱聲，他一天都沒去。
顧朔從袖中取出一柄戒尺：“第一回不與你計較，再有下次……”顧朔晃晃戒尺，把戒尺放他案幾上。
蘇景同瞬間懂為什麽他爹要把顧朔弄來給他當老師了。
除了顧朔，估計沒有博士敢這麽對他。
蘇季徵看蘇景同終於老實了一點，有點能上學的意思了，轉身悄悄離開。不錯，雖然人是蘇景同幺蛾子弄來的，但還算管用。
老實說他教蘇景同的時候，不止一次想揍他，但太破壞父子感情，蘇季徵還是要註重維護父子關系的，硬生生忍回去了。
眼下顧朔看起來能鎮住蘇景同，不錯，管他是誰，能讓蘇景同老實進學就行。
蘇季徵離開了東宮，心滿意足，決定就用顧朔好了。
“委屈了？”顧朔問。
“沒。”蘇景同還是很崇拜顧朔的，別人說話他不願意聽，顧朔說話他願意聽的。
“你生我氣了？”蘇景同忐忑，早知道新來的博士是顧朔，他早早就去學府等著了。
“現在還沒有，但以後不聽就要生氣了。”顧朔揉揉他的頭，“去洗漱，一會兒給你講課。”
“哦哦。”
等蘇景同回來，顧朔吩咐人把東偏殿的書房清理出來，打算就在此處講學了——蘇景同賴床起不來，從東宮到太學坐車也得小半個時辰，遠得很，自己早起半個時辰來東宮講學，蘇景同能多睡會兒。
顧朔手邊一摞書，“學到哪裏了？”
蘇景同：……
這他怎麽知道呢。
顧朔一本一本拿起來問，觀察蘇景同表情，如果對哪本書反應慢些，就從哪本開始講。
顧朔清楚蘇景同過去不怎麽學，講學不似其他博士只管眼下的書，他一面講這本，一面給他串以前的知識點，蘇景同硬撐著聽了半下午。
“今天講的記住了？”
“嗯嗯嗯。”蘇景同小雞啄米。
“明兒要抽背的，今晚再看看。”顧朔道。
“好。”
蘇景同送走顧朔，眼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宮墻轉角處，立刻躺下了，累成死狗了。這書是真討嫌啊，怎麽會有這麽無聊的東西。
蘇景同嫌棄極了，太無聊了，遠不如話本子啊！
翌日顧朔來抽背，蘇景同磕磕絆絆能背一小半——他壓根兒沒看沒覆習，顧朔走了以後就放了羊，能背出一小半全靠記性好。
顧朔皺眉。
濱州賑災那段時間，給蘇景同講理政時，不見他這般抵觸啊……
顧朔擡眼，蘇景同已經十分自覺地把戒尺拿過來了——據說除了皇宮，其他地方的學府學生如果背不出來，是要挨打的。顧朔顯然和皇宮的其他博士不同，不跟他講究皇子太子的，不能用皇宮的情形來推斷。
顧朔笑笑，抽走戒尺，放了起來。
“你昨晚溫習功課了嗎？”顧朔問。
“……”蘇景同囁嚅：“沒。”
“為什麽？”顧朔溫柔道：“告訴我你的想法。”
蘇景同沒吭聲。
“昨天太累了？”顧朔聲音溫和，不像要生氣的樣子。
蘇景同點點頭，又搖搖頭，“累，但是也沒有很累。”他畫鵝卵石的時候，從來不覺得累。
顧朔猜也是。
“那是為什麽？因為不喜歡？”顧朔問。他和蘇景同接觸下來，時常覺得他小孩子心性，喜歡的就沈浸其中，不喜歡的就完全不想碰。
“是。”蘇景同撓眉毛，他覺得無趣，枯燥，有故事性的書還願意聽聽，純粹講大道理的完全不想聽。
“你父皇給你講過書嗎？”
“講過。”
“你也不感興趣？”
“嗯。”
顧朔沈思，蘇季徵連中六元，講書再沒比他更優秀的，又是給自己親兒子講，自然盡心盡力，顧朔再講也不可能比蘇季徵講得好，如果蘇季徵講得他都不愛聽，但自己講的更不可能愛聽。
顧朔低頭看他手邊的書，這些書和民間學子學得相同，但蘇景同是太子爺，這些學不學，對他來說影響不大，他只要不做個睜眼瞎，略通些書，把理政學好便可。
“你喜歡什麽？”
蘇景同拿了幾本兵書給顧朔看，他最喜歡的書就是話本子和這個。
“理政呢，喜歡嗎？”顧朔問。
蘇景同想了想，其實一般，不算喜歡，也不算討厭，只能說折中，在濱州時跟著顧朔學是覺得自己有心無力，想幹點實事，但什麽都做不了，於是心裏著急，願意跟著學，真要說興趣，那是沒多少的。
“但還能學一學，是嗎？”
蘇景同點頭。
顧朔同他打商量，“你一日有六堂課，給你講兩堂兵法、兩堂理政、兩堂君子六藝行嗎？”
顧朔補充：“你不是喜歡看話本子麽，經史子集四書五經給你按故事講，可以嗎？”
蘇景同眼睛發亮：“這麽學能行？”
“能。”顧朔道：“你不科舉，不需要學太深，只要能當個好帝王便可。”
“但經史子集四書五經不可不學，”顧朔摸摸蘇景同的頭，“旁人引經據典，總得知道他在說什麽，萬一他罵你，你都聽不出來，豈不白白挨罵？”
“成。”
顧朔說到做到，說改課程便改，蘇景同不知他是怎麽說服蘇季徵的，總之顧朔和蘇季徵長談了一晚，蘇季徵當場封顧朔當了祭酒，全權管蘇景同的學習事宜。
理政顧朔擅長，他來講，兵法顧朔不擅長，請了名師來，至於經史子集四書五經，顧朔找了幾十個博士一起，把內容編成小故事，或者寫成話本子排成戲，學起來有趣些，其他課照常上。
理政除了講學，還有實踐。蘇季徵就蘇景同一個孩子，兩人還差了三十四歲，蘇季徵完全沒有皇帝對太子的猜忌，只發愁蘇景同未來怎麽應對朝堂。於是當顧朔提出適當讓蘇景同參政時，蘇季徵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十五歲本來也該參政了。
顧朔和蘇景同約法三章，如果他能老老實實上一旬，不逃學，好好完成功課，便答應他一個小要求，有時是給他放假一日出去玩，有時是少排兩節課，有時候是單純地陪他一天。
日子這麽一天天過下去。起初蘇景同還不大適應天天進學的日子，每次提的小要求都是休息放假，後來習慣了，提的要求都是讓顧朔陪他一天。
到了蘇景同加冠時，他需要學的東西已經全部學完了。
他不需要再進學了，他的婚事也提上日程了。
“選太子妃？”蘇景同吃驚。
“得相看起來了。”蘇季徵道，“加冠了，該定太子妃了，早些生太孫是正經。”
“啊……”蘇景同沈默。
蘇季徵敏銳道：“你有喜歡的人？”
蘇景同點頭。
“是哪家的姑娘？”蘇季徵道：“你說，朕為你賜婚。”
蘇景同眼神飄開，也不是姑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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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朔：早就看蘇季徵的教育方法不合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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