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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一次談心 你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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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一次談心 你討厭我

“小太監,”顧朔提醒:“抓緊時間,畢竟你藏了太多事情。”

唔……

說什麽呢?

蘇景同想了想,“我今天在太學府,見到了霍方和謝永章,他倆關系不大好,針尖對麥芒。”

顧朔靜靜聽著。

“太學府的勳貴子弟和各地學子,從來都是兩個陣營,天然對立。霍方是各地學子中的領頭羊——雖然他才學並不是最拔尖的,但很有領導力。謝永章是除了顧炎以外,太學府身份最高的勳貴子弟。”

“我今天看到他們,突然想,你第一次見到我時,你是什麽感覺。”蘇景同靠著柱子,閉著眼睛說,“你一定很討厭我。”

“為什麽?”顧朔問。

“你藏得是很好啦,皇子殿下,氣度渾然天成,不動聲色的從容是你的必修課,你那時從不表露喜怒。”蘇景同皺皺鼻子,“但你在學府總是繞道走,不跟我打照面。”

“是因為我爹吧,你覺得我們是敵人,”蘇景同說:“你討厭我。”

顧朔沈默,他沒想到蘇景同還記得小時候的事。

顧朔比蘇景同大五歲,五歲的年齡差註定他們不可能坐在同一個學堂中,但可以在同一個學府見面。

五歲的蘇景同要來皇宮進學,給十皇子當伴讀,整個皇宮都折騰到人仰馬翻。

給皇子講學,講不好不礙事,周文帝不管。給攝政王世子講學,要是講不好,官職不保。大學士們一時間忙翻了天,把曾經講過千百遍的啟蒙書,細細研磨,不僅要講得深入淺出,還要講得有趣,生動,引起小世子的興趣。為了趕在蘇景同來之前研究明白,給皇子們上課都變得敷衍起來。

學府往日兩天灑掃一次,為了迎接攝政王世子,先進行大掃除,從裏到外上上下下打掃得幹幹凈凈,又調整打掃安排,改為一日兩次,務必不能叫世子殿下瞧見一點臟汙。

學府侍奉的宮女太監,挨個拉出來檢查,呆頭呆腦的不要、幹活愚笨的不要、長相不雅觀的不要、聲音粗糙嘹亮的不要……

皇子們提議了多次的學府小廚房,火速建成,宮中最好的禦廚分來此地掌勺。攝政王府還送了四個廚娘進來,免得嬌貴的世子殿下吃不慣宮中平凡的菜肴。

大皇子站在學堂窗前,冷冷地看著學府院子中各路宮人手忙腳亂在院中折騰。

“快點的!打掃都仔細著點,哎哎哎,來兩個太監,上房頂擦擦,房頂也得亮堂堂的,等世子來了,讓世子看咱們臟亂的屋頂?用點力,擦到能反光!”

“花房的把這幾盆花都撤了,開得蔫耷耷的,讓世子賞花呢,還是看晦氣?等等,你們送的什麽花?花房不是培育出金盞蓮了嗎,送白蓮過來做什麽?世子都要來了,金盞蓮不拿來給世子,你們花房要留著金盞蓮過冬嗎?”

“那頭盤食材的,挨個看清楚,你們平時在尚食局怎麽偷奸耍滑吃回扣的,雜家不管,世子爺吃飯的地兒,食材必須是一等一的,再拿你們尚食局以次充好的那套手段過來,別怪雜家不講情面!回頭世子吃出問題,你們擔待得起麽?”

大皇子冷笑:“這狗東西。江山到底姓顧還是蘇!”

二皇子搖頭,關上門,合上窗,免得聲音傳出去,“皇兄慎言。”

三皇子功課寫得不好,剛被大學士罰了寫大字,才叫伴讀替他抄,不由得同情起十皇子,“你們說,小十若被罰大字,蘇景同能替他抄麽?”

四皇子原本趴在桌上假寐,聞言笑出聲,“老三你真敢想。你看大學士的態度,小十給蘇景同當伴讀還差不多。”

五皇子表示四皇子說得有理。

七皇子吃著大宮女做的風幹牛肉,“可憐的小十,本皇子可以分他一半牛肉。”

八皇子趁機搶了一塊,“七皇兄也心疼心疼我罷,我、小九、小十、小十一,和蘇景同一起進學,我們四個都會是他伴讀的。”

九皇子哀嘆一聲,“上學不好玩,有蘇景同更不好玩。”

十皇子愁眉苦臉,他和蘇景同一樣大,五歲,還聽不明白為什麽蘇景同從他的伴讀成了他是伴讀,但看皇兄們都不高興,想必不是好事。

十一皇子懵懵懂懂,從七皇子那兒要了塊牛肉啃。

八皇子說:“本皇子有個妙計。”

大皇子懶得問,八皇子和九皇子剛滿六歲,吃飯都吃不利索的年紀,能有什麽妙計。這些兄弟中,唯獨算能想出“妙計”的……

大皇子看向平靜看書的顧朔,從剛才起顧朔就一言不發,他諸多弟弟中,顧朔是最沈得住氣的,任外面風雨飄搖,他自巋然不動,攝政王世子來進學的小事,並不能影響他看書的興致。

顧朔看完手頭的書,把要記的內容記好,安靜地穿過群情激昂的皇子們,去藏書閣找其他書看。蘇景同要來進學的事沒在他心裏落下一片塵埃,一來早有預料,二來攝政王權傾朝野,皇宮內外捧他輕皇室是常態,無需驚訝,三來背後說人不是君子行徑,蘇景同堪堪五歲,又能做什麽。

這個想法在他被周文帝罰了二十板子、帶傷跪在學府門前的青石板路上時,蕩然無存。

八皇子的妙計,完全符合他的年齡。他天真地在蘇景同的轎輦必經之路,撒了半路油。擡腳的車夫腳滑,小小的蘇景同摔了下來,磕破頭,淚眼婆娑地回了家。

周文帝不能不給攝政王交代。查起來著實輕易,八皇子生母是嫻妃,行事時不曾避著宮人,大大咧咧派嫻妃宮中的宮人去尚食局要油。扯到嫻妃頭上,嫻妃把寄養在他名下的顧朔推了出來,直說是顧朔挑唆弟弟行事。

顧朔帶傷從清晨跪到月上中天。

等小蘇景同養好額頭的傷再來學府,小顧朔便敬而遠之了。

顧朔想起往事,突然覺得他們應該換個姿勢來聊,把蘇景同叫進床幃來,蘇景同坐在地坪上,頭靠在床上,顧朔扯扯蘇景同的耳垂,“沒有討厭你。”

“朕當時……”顧朔斟酌言辭,他親娘去世,養母對他不好,唯有周文帝對他還算不錯,平時會念叨幾句,帶傷罰跪那次,撕破了他的溫情面具,接受爹娘不愛自己,從否定自己的出生中找到支撐的理由,是慘烈的修行,“朕對所有人敬而遠之。”

顧朔沈默片刻,他情緒內斂,寡言少語,厭惡將自己的想法剖析開展現在旁人面前,像在世人前裸奔——尤其回憶他不願提及的過去。說到這裏,已經是他的極致。

蘇景同拍拍他的手,便是顧朔不說,他也知道顧朔那時的狀態過於疏離,必有隱情。

顧朔微微搖頭,艱難地開頭,“是小八。”

“嗯?”

“你來學府第一天,轎夫在路上踩到油,腳滑,你摔下去磕破頭。地上的油是小八命人倒在你的必經之路。”顧朔緊繃著身體硬逼著自己說完這句,他要求蘇景同要說清楚前塵往事重新開始,自己卻有所隱瞞,這算什麽開誠布公?他如果藏著自己的事,又有什麽臉要求蘇景同說清楚呢?

話一旦開頭,再往下說便容易許多,“你哭著回去,攝政王大怒,當天入宮要求父皇給他交代。父皇追查,查到是嫻妃宮中的人去尚食局要油。”

蘇景同其實記不清五歲的事,他起話頭是因為模糊記得剛入學府那些年顧朔避著他,沒想到顧朔居然提到了第一天進學的事。他連自己摔了都沒印象,哪裏還記得什麽油。

居然是八皇子麽……

好端端地提這個做什麽?

等等。他們是怎麽聊起這裏的?蘇景同問他第一次見自己的印象……

蘇景同突然明白,他以為的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六皇子傷好後在學府見面,顧朔眼中的第一次見面,難道是他摔了的那回?

“嫻妃娘娘不願小八被處罰……”

蘇景同明白了,宮人是嫻妃宮中的,嫻妃舍不得親兒子,自然就把寄養在她處的便宜兒子推出去。

蘇景同拍拍顧朔的手,示意他不必再往下說,顧朔那時不過十歲,被自己養母推出去頂罪的滋味想必難熬。過去足夠難受,又何必非要講出來,重新挖開血淋淋的傷口。

顧朔自然地說下去,“嫻妃宮中的宮人眾口一詞,我的衣食住行全在嫻妃宮中,仰人鼻息。皇後和大皇子一口咬死就是我。”

“而我父皇,他當然知道不是我,可他不在乎真相,他只需要一個交代。”顧朔道:“我無可辯駁,只能沈默。”

蘇景同心頭一緊,被父母明知冤枉還要推出去頂罪,難怪顧朔小時候不愛理人。

“我跪在青石板路上,周圍宮人來去,人人都能看到我被責罰,”顧朔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我好面子,這比再給我二十板子還要讓我難堪。”

“我跪著的時候心裏有很多憤懣,很想站起來和他們分辨是非。等我情緒平覆,我開始反思我為什麽會失控。”

蘇景同服氣,顧朔情緒穩定得可怕,其他十歲的小孩遭遇此事,只怕哭得不能自已,而他挨了二十板子又被罰跪,居然在反思自己怎會情緒失控。

“我認為是我沒看清自己的處境,對他們有過高的期待。”顧朔慢條斯理道:“我們兄弟十一人中,我父皇最看重大皇兄,他是嫡長子,外祖父掌握禁軍兵權,我父皇想在你爹手中討得喘息,要依靠他外祖父。其次是我,他覺得我最像龍子鳳孫,賞大皇兄兩件東西,會想著賞我一件。因此宮人不敢因我生母卑微怠慢我。他是宮中權與力的代表,隨手一舉就能改變我的處境。我對他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他那天選擇冤枉我,理由很充足。第一,大皇兄和皇後娘娘視我為眼中釘,指證是我,他想維系和皇後一族的關系,不肯拂他們面子。第二,他急需給你爹交代,沒空去查真相。第三,養母冤枉寄養的孩子,是皇室醜聞,他不想丟人。”

顧朔平靜地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我太把自己當回事,以為他作為我父親,會為我主持公道。所以當他沒有,我失望,我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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