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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厭惡 是天上的月亮,我是沈淪在欲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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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厭惡 是天上的月亮,我是沈淪在欲望泥……

“我對嫻妃倒沒什麽怨氣,嫻妃娘娘心中,我是寄養在她名下的皇子,和親生的兒子有親疏遠近之分。只是我出生起就在嫻妃宮中長大,視她為親娘。她待我和氣溫柔,我曾經很喜歡她。驟然遇到此事,沒收拾好心情。”

顧朔道:“這只是一次合情合理意料之中的偏心,我早有預料卻依然失控,是因為情感淡化了我的理性。”

“我回想了我和嫻妃相處的點滴,嫻妃起初待我很一般,她養我兩年後懷孕生子,從此心思都在小八身上。後來父皇待我有兩分看重,偶爾來嫻妃宮中坐坐,問我功課,嫻妃才待我好起來。”

“嫻妃宮中的宮人,平時待我不錯。但事到臨頭,依然會聽從一宮主位嫻妃的安排。”

“這就是權力的力量。”顧朔說:“跪在那裏的是我,而不是別人,是因為我沒有權力。我不能讓皇權統一、不能讓攝政王忌憚、不能讓父皇依靠、不能讓宮人臣服。情緒失控是因為我沒看清自己的處境,有錯誤的期待。”

“這是嚴重的錯誤,我需要糾正。”顧朔垂眸,“糾正不容易,我需要時間。所以那時躲你,也躲所有人。”顧朔揉蘇景同的頭發,“不是針對你。不討厭你。”

蘇景同窒息,作為孩子,覺得自己爹娘愛自己,這是什麽錯誤?他需要糾正什麽?

看清自己在周文帝和嫻妃心中什麽都不是?

用對皇帝和一宮主位的態度去面對自己的爹娘?

顧朔說得輕描淡寫,蘇景同聽得字字鉆心,他那時要用什麽心情,去一遍遍洗腦提醒自己,爹娘不愛他,一切都是假的,他們的溫情摻雜著利益糾葛,他必須要把家當做戰場嚴陣以待。

蘇景同把臉貼在顧朔手背上,親昵地噌噌,“對不起。”摔一跤是什麽大事?假如他沒有哭著回去告狀,他爹不會找周文帝要說法,顧朔也不會受此苦,“你沒有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當時才十歲,你足夠冷靜、足夠理性,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是他們不負責任,錯的是他們,是我。”

顧朔手翻轉,掐住蘇景同的臉,“收回你的道歉。”

蘇景同不明所以。

五歲的小孩,從轎輦摔下來,磕破頭,哭著回去告狀,情理之中。蘇景同一面安慰顧朔,說這不是他的錯,是周文帝和嫻妃不負責,一面卻又怪五歲的自己不該哭,不該沒預見到對他的傷害。“你道德感總是過高,你最擅長的事是難為自己。”顧朔評價,“朕不想從你口中聽到道歉。”

蘇景同奇怪地看他。

顧朔補充:“這是聖旨。”

“那,”蘇景同猶猶豫豫,“接旨。”

顧朔又將話題帶回來:“朕有一點不明白。”

“嗯?”

“不止朕躲你,學府的皇子、伴讀,人人都怕你。”顧朔問:“你為何偏記朕?”

蘇景同難以啟齒,“他們長得不好看。”

顧朔:……

“你……”顧朔憋得說不出話。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蘇景同無所謂,“你們讀書人就是太拘泥,談美色變。”

“陛下,”蘇景同懶洋洋道:“你這般容易臉紅,很難不讓人想逗哭你。”

“除了這件事,”顧朔冷靜地轉移話題:“你還有別的要控訴朕討厭你的事嗎?”

蘇景同冷笑,“數不勝數。”

顧朔:……

何至於此。

天色太晚,“先撿要緊的說。”顧朔道。

“濱州賑災。”蘇景同斬釘截鐵。

文和11年,大皇子和皇後攛掇周文帝把剛滿十四歲的顧朔扔到新州當郡王,封號熙,遠離權力中心。文和15年,攝政王蘇季徵擔心在外的藩王坐大,以給周文帝祝壽為由,將所有藩王找回來,包括十八歲的顧朔。

新州苦寒,顧朔去時,一身錦緞,回來時換了粗棉衣。

國家再亂再窮,京城都不窮,生活富足。顧朔生在宮闈、長在宮闈,曾經走的最遠的路,是在皇宮狩獵場。他睜眼是繁花似錦,閉目是紙醉金迷。

顧朔自以為在宮中看盡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自挨過周文帝的罰後,宮裏拜高踩低,一應用度都是別人挑挑揀揀剩下才給他,錦緞是縫制錯版不齊整的,飯菜是不新鮮的,冬日炭火是克扣的,就連筆墨紙硯,都是最差的。

他到了新州才知什麽是民生雕敝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原來就算一年到頭勞作,也會餓死;原來一個小孩賣身為奴任打任罵,只要十來斤糧食;原來草皮樹根觀音土,都是可食用的;原來全家只有一條褲子,誰有需要誰穿出門。

他曾經顧影自憐的爹娘不愛,找不到出生活著的意義,在新州真正的巨大苦難面前不值一提。比起矯情的雞毛蒜皮,如何讓新州百姓活下去才是正事。

他沒日沒夜研究怎麽能治理好新州,砥礪四年,才堪堪讓新州百姓能吃飽肚子。

錦緞自然不穿了,穿著錦緞在新州,像行走在他人的傷口上,火辣辣地羞恥。

顧朔自新州回來,再看到京都的金碧輝煌揮金如土,愈發沈默。

文和16年,濱州水災,急需朝廷救援。

周文帝安排大皇子攜帶尚方寶劍前往賑災,為他攢攢聲譽功績——賑災並不容易,但攝政王把持朝政,輕松掙功勞的活他一點不肯放給大皇子,賑災又苦又累,風險高,地區錯綜覆雜,一個做不好容易把自己搭進去,攝政王作壁上觀,由著周文帝操作。

周文帝也想到這點,光把大皇子放下去,他一萬個不放心,皇子中若問誰有本事把事辦好,盤點來盤點去,只剩顧朔。

顧朔在新州的政績著實突出,他從新州走的時候,百姓哭著送了幾裏路,爭搶著往他馬車上塞幹糧——糧食是百姓的命根子,但願意給他路上吃。顧朔紅著眼下車給送別的百姓磕了個頭,才轉身離開。

——探子報回時,周文帝長籲短嘆許久,顧朔生錯肚皮了,他要托生在皇後肚皮裏就好了。

大皇子為欽差,顧朔為輔。有顧朔輔佐大皇子,大皇子應當能圓滿完成任務回來。

聖旨下後,攝政王把蘇景同也插進賑災隊伍——與其讓大皇子一個人獨占政績,不如大家一起,蘇景同十四歲了,也是時候攢功績了,周文帝放心顧朔,蘇季徵同樣信得過顧朔,有顧朔在,此行自然無憂。

蘇景同一到濱州就吐了。

他們帶著糧的馬車剛進濱州,就被流民攔截哄搶。流民們赤身裸體,瘦得皮包骨頭,臉色發黑,泥汙遍布,能看到他們薄薄的一層皮裹在肋骨上,每根肋骨都清晰可見,胳膊和腿上沒有一點肉,膝蓋骨突出。饑餓的驅使下,流民喪失了理智,只知道一擁而上,你搶我搶,從馬車上扒下來的生米,不管能不能吃,先囫圇塞口裏,每個人都在拼命地瘋搶,生怕晚一步搶不到糧食。

蘇景同看到不少人在搶糧食的時候,被人推搡摔倒,他們來不及爬起來,就被後面蜂擁而上的流民們踩著過去,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就被活活踏死。

蘇景同的馬車也不曾幸免於難,糧食車前人山人海,擠不進糧食車的人,便來扒馬車,馬車上說不定有吃的,無數雙枯黃的手扒上蘇景同的車……

等顧朔帶人驅散流民,維護好秩序,蘇景同下車,吐了個天昏地暗。

蘇景同擡頭,看到顧朔的臉,他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什麽。

“你當時大概很討厭我。”蘇景同回憶當年顧朔的眼神,他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

“為什麽這樣想?”顧朔問。

“我吐了。你可能認為我在厭惡流民,被他們扒上馬車,弄臟馬車,惡心吐了。”蘇景同說,“我聽我爹說過你從新州離開時,百姓沿街送別,你愛百姓,百姓也愛你。你大抵是看不慣我這等嬌貴的人。”

蘇景同把玩著顧朔的手指,“但我不是因為這個。我知道我是來賑災的,我爹當時要給我帶一個百人護衛隊,和四十個丫鬟小廝,我全部拒絕了,就帶了一個小廝出門。我以為我很親民。”

蘇景同扯扯嘴角,“我下車,看到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他們是搶糧食時摔倒,被後面擠上來的流民活活踩死的。我在想,我身上這套衣服,坐的這輛馬車,如果換成糧食,夠他們吃幾年?或者幾十年。”

“所以我吐了。”蘇景同淡淡道:“我在惡心我自己。”

“世上還有比我更虛偽的人麽?”蘇景同笑得譏誚,“皇商采買、各地上供的最好的布料,那些年都是先送到攝政王府讓我爹和我挑完,再往皇宮送。全京城的貴人數起來,沒人比我更奢靡。而我居然以為帶一個小廝,是親民。”

“我後來常常睡不著,我在想我爹到底在做什麽。我爹總是告訴我,皇位有能者居之,每個王朝的最後都是民不聊生,是新時代建立才帶來了安定富足。他從不在我面前避諱篡位之心,他覺得他是有能者。可我爹獨攬朝政十餘年,為什麽濱州會是人間煉獄?”

蘇景同望著顧朔沈沈的黑眸,“你說,我享受著民脂民膏,是否是一種罪?我借著我爹的身份,才得以揮金如土,卻又在心裏怪我爹,這是否是另一種罪?”

“你厭惡我是應該的。”蘇景同想,你是天上的月亮,我是沈淪在欲望泥潭中的爛泥。

蘇景同聽到顧朔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的呼吸噴湧在自己頭頂,繼而一只溫柔的手撫在他頭頂,“原來你是這樣想的。”

“你想聽聽我當時的感受嗎?”顧朔溫柔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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