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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十九 父親那褪去浮誇與張揚之後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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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十九 父親那褪去浮誇與張揚之後剩下……

安德魯在三尺講臺站了快兩百年, 平日裏除了關懷學生就是與知識為伍.一生拿到的獎不計其數,這些玩意兒拿得多了,就像隨手摘果子那麽簡單, 再也不能讓他為之激動, 如果說這漫長的一生有什麽是讓他一直引以為傲並且願意用自己的餘生不厭其煩地講述的,大概就是他教出來的學生基本上都對聯邦有這極大貢獻件事了。

安德魯自認自己嚴格而不苛刻,所有的吹毛求疵都用在了學生的課題上,在課後對待他們卻和顏悅色,雖然經常弄不懂學生的玩笑話,卻願意尊重他們新浪潮,而不是聽到一些自己覺得異想天開的提議就斥責一通, 他的這一份開明,曾幫助不少在中心大學學業壓力下鉆了牛角尖的學生找回前進的方向。

他自認自己看人極準, 在學生們向他詢問自己未來的去處時總能給出最恰當的建議——事實上,迄今為止,所有向他傾訴過對未來的迷惘而又得到他開導並最終確定了畢業後去處的學生,無一不是對他感激不已, 每逢聯邦大年,總會發信息來問候, 有條件的甚至會抽出時間來拜訪他。

這樣的自信以及驕傲,在他十分看好的駱清逸堅持回到地球那一刻戛然而止。

安德魯教授曾經對研究院的人斷言,駱清逸的存在能將生物機甲時代的到來至少提前100年, 曾經申請研究院的人派人和他一起去地球勸說駱清逸,讓他以聯邦的未來為責任。

可惜當時駱大元帥還活著, 在戰場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加上在軍方漸露鋒芒的駱慎行又升了軍銜,軍部對駱家家眷極為緊張, 動用了一切能用的力量確保駱家家眷的安全,安德魯在勸說駱清逸失敗之後曾趁著駱大元帥難得一次回家之際又上門拜訪,得到的只是駱大元帥的“我希望他能過自己想要過的生活,聯邦有我,有我的另一個兒子為其效力,難道還不夠嗎”的回答。

他當時氣瘋了頭,曾斷言“他終有一天會後悔”。

後來戰爭結束了,整個社會繼續擺脫戰爭帶來的焦灼感,政府和軍部商議數月,最終決定了發展娛樂文化,延緩一切有關軍用的研究開發,也就是說,有關生物機甲的研發,再也不像戰時那麽緊張了。

駱清逸的“作用”也就沒有那麽重要了。

他錯過了發光發熱的最好時機。安德魯教授在心裏想道。他既為聯邦的生物機甲的未來可惜,又為駱清逸的未來可惜。

戰後他又給駱清逸發過一次信息,然而對方的回答依舊是“華夏需要我,我需要留在華夏”。

難道聯邦就不需要你嗎?他當時在心裏想著,只覺得既是憤怒又是痛心,所以這次教育部來和他協商讓他帶領教師團隊來到華夏促進華夏聯邦語課程改革,他才會立即答應下來。當時他想,五年之內他總能讓駱清逸改口的。

然而如今面對在首都星引起轟動的蕭平,再看著和蕭平不相上下的能力的駱清逸,他需要對方的搖頭讓他堅持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

面對駱清逸聽完自己的話之後展露出的苦笑,他竟有點小竊喜,覺得也許駱清逸的心態能發生哪怕一丁點的變化。

“我……”恰在這個時候,駱清逸的通訊器響了起來。

是衛煊。

駱清逸在應邀的時候曾經悄悄發信息給衛煊,讓他掐著一定的時間給自己發通訊,沒想到這才坐下沒到半小時,通訊就來了。

駱清逸道了聲歉,接了通訊。

“你在哪裏。”還沒等他故作輕松地打招呼,衛煊略帶焦急的聲音就傳入每一個人的耳膜。

駱清逸:“在學校這裏,怎麽了。”

“家裏有點事,阿姨讓你立刻回家,我過去接你,把地址給我,自己一個人不要輕易亂走。”衛煊的語速有點快,通過屏幕,大夥兒都能看到他一向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充滿了焦急。

駱清逸的呼吸一下子緊了:“發生什麽事?”

“見面再說。”他說著便掛了通訊。

駱清逸只能一邊給他發定位,一邊對安德魯教授道歉:“他很少這樣焦急,我怕家裏出什麽事情,我們改天再聊吧。”

安德魯教授無法,只能點點頭,還溫聲勸說他別著急,越是有不對勁的情況越是要冷靜才能第一時間想到辦法,他說:“如果需要幫忙,不要自己一個人硬抗。”

駱清逸六神無主地點點頭,在等待衛煊過來的時候一直坐立不安,見此情形,之前的話題怎麽也不能繼續下去了。

衛煊在十分鐘之後到了,看到他的那一刻,駱清逸幾乎撲了過去。

衛煊沖著幾位教授點點頭,沒顧得及寒暄就拉著駱清逸走了,身後傳來安德魯教授的囑咐:“記得小心點。”

直到上了懸浮車,衛煊才卸下剛剛的神色:“沒事吧?”

駱清逸對此嘆為觀止:“我剛剛差點以為家裏真的出事了。”一向沒什麽表情的人突然慌慌張張,神色焦急,實在是太有欺騙性了,駱清逸自己都對此不習慣。

衛煊被他這一打趣,頗為無奈:“我想來想去,覺得只有這樣的辦法能讓他們同意我帶你走。”

駱清逸輕輕往座椅上一靠,微微閉上眼睛,精神有點萎靡,他輕聲說:“這個想法真棒,你再遲一點兒來,我就要受不了了,今天上了一天的課,困死我了。”

衛煊將懸浮車的車速調慢了些:“你休息一會兒,到家了我叫你。”

“麻煩你了。”駱清逸打了個呵欠,聲音漸漸低了,“早知道就不接公開課的活兒了,我這一整天累死累活的是為了什麽啊,趕明兒我就把這破事兒給推了……”

半夢半醒之間,他隱約聽到衛煊的嗤笑:“你舍得嗎……”

我當然舍得啊……他想回這麽一嘴,然而大腦漸漸放松之後,整日武裝起來的盔甲漸漸松懈,露出最真實的自我,這一句話在口腔裏轉悠了幾圈怎麽也沒能說出去,哪怕是一個氣音。

你當然舍不得。腦海中有一個聲音這樣調侃他,那聲音熟悉而渾厚,鏗鏘有力,就算許久未聽,他依舊能立刻認出來。

“我說兒子,你對機甲這些玩意兒還是有感情的,如果不是因為對故宮愛得深沈,怎麽可能拋棄研究院呢,對吧。”

“老爸,你這是打仗打傻了,不會遣詞了吧。”他聽見自己無奈地說道,甚至看見自己當時手上還拿著修理機甲的工具,轉身反駁的時候揚起的手差點沒把他爸的下巴砸出一個窟窿,“你這是來給安德魯教授當說客的?”

難得回一次家的駱上將安然度過了多次戰役,卻差點沒被最寵的小兒子砸出殘疾,當下連連後退,雙手捂住臉:“哪能啊,你沒看出來我是對你整日摸我的機甲這件事一萬個不滿嗎,我說兒子,幹一行愛一行,你為什麽不能跑故宮去好好做你的修覆和鑒定,偏要折騰你爸這架在宇宙中受了無數傷的可憐功臣呢。”

他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翻了個白眼,一手砸下去,將那個對自己父親機甲性能起阻礙性質的零件砸了:“你還知道你的機甲受了無數的傷很可憐,你還這樣對它,你看這個,還有這個,都是錯誤性的修覆和改良。”他也記得那一次他一共挑出了他爸的機甲上所有的不應使用的錯誤零件15個、可改良處4處,聽得駱上將翻著白眼倒在地上,身體壓在他的工具箱上,怎麽都不願意起來,像極了他們上次在頻道裏看到的那只樹懶。

“你爸這機甲用的是目前全聯盟最先進的配件,你白叔叔是全聯盟最好的機甲維護師。”在軍部享受特級待遇的駱上將唉聲嘆氣,“您這神仙水平,凡人怎麽比得上,你現在把我的機甲升級到最頂級,等到時候我帶上戰場,出問題了你白叔叔不會修怎麽辦,你又不肯隨我去,”說著竟拉下臉賣慘,“你爸爸命苦啊,大兒子不疼小兒子不愛,玉娃娃似的女兒不理不睬,萬一你白叔叔再因為機甲的事兒離我而去,你爸爸可就要一個人一臺機甲迷茫地在宇宙中漂泊了。”

“行了行了,”他撇撇嘴,“幫你原封不動地裝回去可以了吧,讓我幫忙看一眼機甲的是你,不讓我動裏面設備的也是你,你這是消遣我呢,早知道我就不推掉故宮的邀請,和他們去西湖那邊玩兒了。”話是這麽說,但是他爸爸難得回來,他其實怎麽也不會出門的。

可是他爸不知道,似乎也不關心他後面那句話,在聽完他前面那句話的時候已經雙眼放光,像是總算是等到獵物送上門的野獸,他慢慢靠過來,勾住駱清逸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湊近他耳邊說道:“其實也不是不讓你動,就是……你別動外部設備,動一動裏面的系統如何?”

他瞬間警戒起來:“你想幹什麽?”

駱上將嘿嘿一笑,臉上露出貪婪的神色:“就你一直在研究的那個,不是一直沒機會做具象化研究嘛,老爸這臺機甲,給你用呀。”

駱清逸翻臉不扔人,把工具沖著他爸的頭一扔,利落走人。

駱上將伸手接住了能把人腦袋戳一窟窿的工具,大喊道:“你要是不做,我就給政府打報告,報告書我都寫好了,要我發給你看嗎?”

他猛地轉過頭,用通紅的眼眶,扭曲的表情,張著嘴巴想要說什麽,卻只能不斷地用下牙床磨著上牙床惡狠狠地盯著他。

真醜。如今在夢中冷眼旁觀,他這樣評價道。

可是當時他不知道,他滿腦子只想著把這個老爸扔回外太空,讓他有多遠滾多遠:“你想死我不攔你,反正每次你上戰場我們都做好了給你收屍的準備,”他聽見自己冷酷的聲音,“可是你不能死在我的手裏,‘弒父’對於華夏人來說是大罪。”

那一瞬間天地都是模糊的,他不記得是因為淚水決堤,還是父親用寬厚的胸膛包圍了他使得黑暗模糊了他的視線,又或者是這個他潛意識知道是夢境的回憶在漸漸消散,以至於後來父親說了些什麽,他都已經聽不清了,走馬燈似的回憶夢境的最後,只有父親那褪去浮誇與張揚之後剩下的真心:“我以你為傲。”

和軍部送來的他的遺言視頻裏的最後一句話一模一樣。

駱清逸猛地睜開眼,才發現懸浮車不知何時已經停了,衛煊在他面前,微微低著頭,眼中帶著一絲焦急。

他們已經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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