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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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楚凜並非無知的帝王, 比如許久後姜清沅才聽到底下人說，當初他徒然發怒，是那幾碟子點心中下過藥。
是絕子藥。
姜清沅沒有想過那藥究竟是下個誰的, 總歸目的一致。
很難說得清那時候的感受, 楚凜分明是想看著她吃下去的, 不知為何突然又改變了主意，才擡手掀了那桌點心。
她看著前方無知無覺的野鹿, 收回思緒。
楚凜的弓很重, 他說要教她射箭，她壓根就拉不開, 姜清沅很懷疑他是在故意逗她玩。
男人的吐息溫熱, 寬厚的肩膀俯身時, 幾乎將她整個人都擁在了懷中。
他低聲道, “來，對個方向。”
倒也不算虛言，他拉開了弓，等著她用他教授的方法瞄準獵物。
箭矢出射，破空聲響起, 姜清沅正擡頭看著遠處的野鹿，身旁卻不知何時躥出一道人影，將本空中的利箭砍成了兩半。
姜清沅一驚，不過瞬息，一眾人便被大批的灰衣人圍困其中。
她急道，“陛下，您不是說知道？”
“朕是知道。”他悠悠然語氣未變，甚至還有閑心指正她，“叫夫君。”
姜清沅差點沒忍住朝他翻個白眼。
她以為他說的知道是自有防備, 感情這是知道有刺客，卻以身犯險。
她有時候真的不太理解楚凜的想法，要說對江山不在意，又能在這個位置上安安穩穩坐了這麽久。要說在意，卻又萬事不過心，連同自己的生命，都像是在玩笑。
護衛反應過來，當即抽劍應對，近衛護衛在楚凜身側，恭聲道，“我等願誓死護送陛下突出重圍。”
“你瞧，”楚凜漫不經心，“多麽忠心的護衛。”
姜清沅不敢置信，第一次對他產生了疑似怒意的情緒。
無論這裏的制度如何，忠君敬上是職責，亦是忠誠，對待效忠他的護衛，他卻言語輕慢，肆意調笑。
從前他隨意殺人，姜清沅不清楚具體緣由，之後看到的卻都非無矢之的。古代制度自有它運行的道理，千萬年未曾變過，她不會想著去改變。
可他不該如此冷情於願為之付出生命的下屬。
失道者寡助，孤家寡人是好當的嗎？
姜清沅擡頭看他，卻見楚凜神色淡漠，分明是萬人簇擁，恍惚間又似天地之大，孑然一身。
那點突兀的情緒忽地一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這般荒謬的錯覺，那點情緒卻是再怎麽也凝聚不起來了。
兵刃交接，敵方訓練有素，受了傷仍是不發一言，反而是一身護甲的數十禁軍，時不時發出一兩聲痛呼。
野鹿早不知跑到了哪去，飛鳥驚起，血腥氣於空氣中蔓延。
楚凜埋頭在她頸間吸了口氣，聲音帶著些微的沈悶，“別怕，朕不會讓夫人比朕先死。”
姜清沅面無表情。
感情他死了，她就得死唄。
不過暴君這樣的保證，還真挺出乎意料的，她以為他會說出那種，“死之前你也要比朕先死”的話。
身體生理性地懼怕，或許是曾見過楚凜親手殺人，她沒有產生類似腿軟的癥狀，禁軍終於拼殺出一條血路時，楚凜帶著她上了馬，飛馳而去。
姜清沅顧不得太多，腦袋埋進他身前。
楚凜為什麽要帶上自己？反正他總是想殺她，留下她不是更好嗎？
身後跟著的侍從逐一減少，敵方步步緊逼。
對方顯然清楚他們的布防數量，來的人數是他們的兩三倍，身手過人，以二敵一幾乎是壓倒性的優勢。
最後身側跟著的僅有三人，呈護衛的趨勢，其中一名瞧著容貌普通的護衛眼底微動，驅馬上前來，恭謹欲言。
楚凜的聲音壓在她耳側，風聲撕裂開低喃，“朕現在教你一件事。”
他說，“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名護衛靠近了，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道，“陛下，臣等為您引開刺客。”
然而緊隨其來的，卻是刀劍利鋒閃過的白。
“叮”一聲輕響，楚凜抽出腰間的軟劍，輕巧將其擋了回去。
馬匹受驚，嘶鳴長聲，三匹駿馬重重緊隨。
原本低首的護衛不知何時變了臉色，露出與刺客一般無二的猙獰殺意，呈合圍之勢攻來。
楚凜驅使身下的馬匹繼續往前，勉強應對。
他本可以脫身，但護著一個姜清沅，擒制頗多，只能讓兩人不被輕易傷到。
姜清沅看的著急，不由道，“陛下，您放下我吧。”
此刻，她已然顧不上那點玩笑般的稱呼問題。
盡管楚凜有頗多問題，但不是她能輕易承受成為累贅的原因。
“朕說過，”他顯然有些費力，話語間帶上了幾分急促的喘息，“朕不會讓你先死。”
他拉著韁繩的手突然按了下她的腦袋，將她整個視野固定在方寸之地，“躲好了。”
姜清沅看不見，甚至聽不清，幾番糾纏，一聲、兩聲、三聲的落地聲。
如此耽擱，身後的刺客已然再次趨近。
楚凜俯身牽住韁繩。
他的面色帶上幾分冷意，目視前方時的神色給人以一種專註的錯覺。
這一刻，姜清沅真切地體會到了那種被人不顧一切保護的沖動。
劇烈的心跳無法掩蓋那點微弱的悸動，說不清是緊迫亦或其他，滋味難言。
姜清沅沒想到前一秒仍竭力護衛的隨從，轉瞬便能刀劍相對，心緒起伏，不免覆雜難辨。
周遭俱是陌生的林景，她突然很荒誕地想到了從前看過的那些電視劇，危急時刻，男女主互訴衷腸。
然而此刻形式急迫，她甚至不敢出聲驚擾楚凜的心神。
不知過去了多久，顛簸的馬匹震得身下生疼，楚凜忽而聲音短促道，“別出聲。”
身後的馬蹄聲仍在靠近，卻不見了蹤影，楚凜馭馬有術，輕易將之甩開了一截。
他攔住她的腰，脫身下馬，姜清沅只覺身體一輕，緊接著重重砸在了另一人的身上。
眼前俱是茂密的灌木，兩人沿著縫隙朝坡下滾去。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出現在了一處枝葉遍布的低陷處。
她記住了楚凜的話，沒有出聲。
馬匹奔跑產生的震動聲從頭頂路過，往另一邊去，姜清沅趴在楚凜身上，側耳傾聽，一時沒敢輕易動彈。
直到所有動靜消失，她才意識到，他一直墊在她的身下，牢牢護住了她。
姜清沅忙從楚凜身上移開，小聲問，“陛下，您沒事吧？”
楚凜居然還有閑心扯出一個笑，“為夫甚好。”
他身上的披風早在受襲時丟失，姜清沅不太信他的話，盡管他面上雲淡風輕，她卻嗅到了他身上傳來的血腥氣。
好幾次，那三名偷襲的護衛想要刺傷她，都是楚凜幫她擋了回去。匆促應對，他當時應該就受了傷。
姜清沅開口要說話，楚凜神色微動，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跑開的馬只是暫時的誘餌，他們很快便會發現上面沒有人，兒繼續往回找。
她耳朵聽著不斷靠近的聲音，緊張地望著楚凜。
今日是個陰天，此刻烏雲遮蔽了天日，灌木叢中光線昏暗，楚凜不在意笑了笑，姜清沅卻一時有些辨不清他的表情。
楚凜跳下來的時候，沒想過如何脫身嗎？
應該是想過的吧。
上面搜尋的人逗留了許久，許是掉落下來的痕跡被茂密的灌木遮擋，那些人沒想過下來看看尋找蹤跡。
又不知過去了多久，那行人似乎放棄了這邊的尋找，腳步聲離開。
姜清沅動了動唇，楚凜無聲對她道：別動。
她不解，卻也聽話地保持了當前的姿勢沒有動作。
楚凜身後是一個略高的坡度，他躺在上面，神色不見絲毫的緊張，坦然無謂。
掉下來時，姜清沅落在他身上，之後離開，改為趴在他的身側。
為了方便交流，她幾乎與他平視，四目相對。
楚凜的眸色很漂亮，五官輪廓更偏於夏朝人，只線條深刻許多。盡管在朝中代表了非正統的皇家血脈，可不得不承認，他的外貌極為出色俊美。
他的母親是外域與夏朝t交戰時合談和親的公主，當時夏朝後繼無力，迎了這位公主入宮，成為皇後。
然而幾年休養生息，先皇卷土重來打退了番邦人，這位公主的地位變得尷尬，連帶著出生的楚凜，亦在那一刻無形剝奪了繼承權。
之後皇後被廢、病逝，楚凜在宮內的處境並不好。
先皇迎了番邦的公主，唯恐其混淆皇室血脈，後宮充盈，皇子眾多。崩逝的突然，幾位皇子本劇烈的沖突因此進入白熱化。
最後卻是死的死、瘋的瘋，唯一保有神志的，竟只剩下一個二皇子，楚凜。
而活著的五皇子瘋傻不堪，朝臣若執意奉他上位，便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史上留汙名。
多方權衡的結果便是，二皇子繼位，成為了下一任的大夏帝王。即便如此，暗中仍是波濤洶湧，有想保他的，亦有更多想要害他的。
五皇子即便瘋傻，亦有繁衍之力，誕下的子嗣照樣能繼承大統。當初那份絕子藥，便是他們的目的之一。
有時他們並不需要楚凜死，甚至是樂於看到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他們不能容忍的是他留下的子嗣。
選秀是慣例，便是朝臣不願，亦不會阻止。
何況朝中並非所有人都支持五皇子，同樣有不少臣子忠於皇位。誰坐在上面，他們便會一心一意為其效力。
說不上迂不迂腐，原則不同罷了。
姜清沅沈思間，上面再次傳來細微的動靜，竟是之前離開的人再次回來了。
她身體僵硬，再次等到對方離開，仍是一動不動。
楚凜見狀笑出了聲，“這回是真的走了。”
姜清沅卻不敢松懈，甚至還用警惕的眼神示意他安靜。
事後回想，姜清沅覺得當時的自己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竅，居然敢勒令這位陛下聽她的話。
楚凜意外地配合，直到姜清沅雙手發麻，忍不住坐起了身。
她轉頭觀察，密林深深，幽暗處有不知名蟲類發出的窸窣聲，秋風吹過，冷颼颼直往身體裏鉆。
原本華美的裙子破了大大小小的口子，紗質直接撕成了條狀，蹭上臟兮兮的泥土和灰塵落葉，頭上的發飾早不知掉到了哪裏去。
“夫君，”姜清沅顧不得心疼那些昂貴的飾品，語氣緩了緩，問，“我們接下來該去哪？”
楚凜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挑眉反問，“現在知道喊夫君了？”
姜清沅，“……”
他道，“等吧。”
他說這話時，臉上仍是不見絲毫緊張急迫，更無性命之危的冷峻惶恐，如同假日出行的旅客，閑適自在。
“不能一直在這待著吧？”姜清沅試探問。
“嗯，”楚凜漫不經心道，“朕的人會找過來。”
姜清沅頓時驚喜，“什麽時候？”
楚凜瞧了瞧天色，“京內來回一個時辰，處置刺客一個時辰，搜尋兩個時辰，該是後半夜了。”
此時已近黃昏，按照楚凜的意思，接下來兩個時辰內，他們都算不上安全。
“無事，”楚凜好心安慰，“夫人運氣好，京中的護衛半個時辰內便能找到朕與夫人所在。”
姜清沅並不為此樂觀，為了躲避刺客，楚凜挑的地方必然是隱秘難尋之處，加上他們得辨別來者是敵是友，要真後半夜能碰上人，還算是效率高的。
風吹過葉間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腦中忍不住冒出幾個糟糕的念頭，往楚凜身邊湊了湊，“夫君，我們要不要離開這？這麽多灌木，不知道裏面會不會有蟲蛇。”
“嗯，”楚凜應的幹脆，卻道，“朕不怕。”
姜清沅，“……”
她怕啊！無毒蛇就罷了，要是碰上一條毒蛇，他們還能活到被救回去嗎？！
她貓著腰站起身，灌木間的縫隙低矮，遮蔽視野的同時，行動同樣不便。
姜清沅邊探查環境，邊往外走出兩步，卻見楚凜仍坐在原地不動，頓時察覺到了異樣。
他便是不願意離開，總不會這麽安靜坐在那。
她的目光仔細掃過他的身體，落在他一直沒怎麽動過的腿上，蹲下詢問，“夫君哪裏受傷了嗎？”
“是，”楚凜語中尤帶笑意，“骨頭錯位了。”
錯位？什麽錯位？不會是骨折吧？
這麽大的事，他竟從頭到尾不吭一聲，還能笑得出來，這是得有多喪心病狂才能幹得出來的事？！
姜清沅震驚。
那邊，楚凜卻面不改色摸到傷處，姜清沅甚至都沒反應過來，一聲脆響，他利落給自己正了骨。
若非額上冒出的冷汗，她甚至看不出來眼前這個眉眼冷淡的男人正承受著骨折的痛楚。
楚凜之前不處理只是擔心被聽到動靜，這會卻是沒有妨礙。
姜清沅看著他一如既往冷漠的臉，結結巴巴，“是、是不是要找個樹枝，暫時綁起來？”
楚凜心中並無所謂，卻仍道，“辛苦夫人了。”
灌木叢內落葉很多，合適的枯木卻不多，不然就是時間太長過脆，稍一用力便能折斷。
找了好一會，姜清沅才找到合適的，試著撕了撕碎成條的布塊，根本扯不動好嗎！不知道為什麽電視劇中那麽多人撕布條跟撕紙一樣，好像不費力就能撕扯下來。
楚凜的軟劍不知落到了何處，沒有趁手的工具，她求助地看向對方，捧著下擺的衣料送到他面前。
楚凜唯一挑眉，明白了她的意思，倒是很配合地撕了幾條完完整整的布條下來，沒有借此逗趣。
姜清沅拿著那幾根布條，將樹枝仔仔細細幫他綁在傷處。
楚凜任由她這麽來來回回地折騰，垂眸看著她的臉。
姜清沅的表情很認真，白皙的臉上沾了塵土，發髻散亂，狼狽中又透出幾分隱約淩亂的美感來。
或許是自身容色過人，他很少能感知到那些東西，這一刻卻心中微動，覺出微末的不同尋常起來。
從她光潔的額頭，散亂的碎發，至小巧的鼻尖，緊抿的薄唇，側臉的輪廓清晰，微顫的眼瞼帶動黑色的羽翅。
他伸出手，指尖掃了掃她的眼尾，細密的睫毛帶來微弱的觸感。
姜清沅綁好了布條，感知到臉上的觸碰，疑惑擡起眼。
蝶翼快速掃過，細微不可察，又似輕飄飄落在了心間，微弱卻難以忽略。
楚凜做任何事自來不需要解釋，他收回手，沒說話，姜清沅便也沒問，只說，“陛下能不能走？”
楚凜惡趣味道，“不能。”
姜清沅於是看了看兩人的身板，又看了眼自己瘦弱的肩，猶豫片刻，征求意見，“妾先去看一眼周圍的環境。”
她想到這裏好歹是皇家的林子，楚凜會不會知道什麽，又問道，“陛下知道這是哪裏嗎？”
楚凜搖頭。
姜清沅轉身去找了根長一點的枝條，沒敢大動作地拍打周圍的灌木雜草，小聲解釋，“可以趕走邊上的蟲蛇。”
楚凜一時竟有些不忍起來，道，“秋季，沒有蛇。”
姜清沅待了待，反應過來，蛇是冷血動物，天冷就該冬眠了。
她強撐道，“安全一點。”
天漸漸沈下來，姜清沅問，“陛下一個人在這邊待著可以嗎？”
楚凜不在意點點頭，眼底卻微微動了下。
姜清沅，“我去附近看看有沒有容身的地方，再來尋您，可以嗎？您太重了，我無法背著來回地走，夜間這邊太不安全了。”
楚凜微一頷首。
他聽著漸漸遠去的動靜，百無聊賴掃過方才被他砸暈的蛇，又往遠處扔了點。
他的夫人似乎很怕蛇蟲鼠蟻，過於嬌弱了些，看到應該會很麻煩吧。
姜清沅離開了很長一段時間，楚凜其實並不在意她會不會回來，或許他潛意識知道她一定不會離開，因此聽到再次響起的動靜時，只心緒微微動了下。
姜清沅的臉隨著距離的靠近從枝葉間露出來，她臉上瞧著似乎更臟了些，表情卻帶了點驚喜，對他道，“妾找到了一個山洞，可以暫時休息。”
她高興地解釋，“位置很隱蔽，應該不會被發現。”
他目光不著痕跡自她身上掃過，她的衣服上多出了幾處摔蹭的痕跡，腕間是輕微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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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凜並非無知的帝王, 比如許久後姜清沅才聽到底下人說，當初他徒然發怒，是那幾碟子點心中下過藥。
是絕子藥。
姜清沅沒有想過那藥究竟是下個誰的, 總歸目的一致。
很難說得清那時候的感受, 楚凜分明是想看著她吃下去的, 不知為何突然又改變了主意，才擡手掀了那桌點心。
她看著前方無知無覺的野鹿, 收回思緒。
楚凜的弓很重, 他說要教她射箭，她壓根就拉不開, 姜清沅很懷疑他是在故意逗她玩。
男人的吐息溫熱, 寬厚的肩膀俯身時, 幾乎將她整個人都擁在了懷中。
他低聲道, “來，對個方向。”
倒也不算虛言，他拉開了弓，等著她用他教授的方法瞄準獵物。
箭矢出射，破空聲響起, 姜清沅正擡頭看著遠處的野鹿，身旁卻不知何時躥出一道人影，將本空中的利箭砍成了兩半。
姜清沅一驚，不過瞬息，一眾人便被大批的灰衣人圍困其中。
她急道，“陛下，您不是說知道？”
“朕是知道。”他悠悠然語氣未變，甚至還有閑心指正她，“叫夫君。”
姜清沅差點沒忍住朝他翻個白眼。
她以為他說的知道是自有防備, 感情這是知道有刺客，卻以身犯險。
她有時候真的不太理解楚凜的想法，要說對江山不在意，又能在這個位置上安安穩穩坐了這麽久。要說在意，卻又萬事不過心，連同自己的生命，都像是在玩笑。
護衛反應過來，當即抽劍應對，近衛護衛在楚凜身側，恭聲道，“我等願誓死護送陛下突出重圍。”
“你瞧，”楚凜漫不經心，“多麽忠心的護衛。”
姜清沅不敢置信，第一次對他產生了疑似怒意的情緒。
無論這裏的制度如何，忠君敬上是職責，亦是忠誠，對待效忠他的護衛，他卻言語輕慢，肆意調笑。
從前他隨意殺人，姜清沅不清楚具體緣由，之後看到的卻都非無矢之的。古代制度自有它運行的道理，千萬年未曾變過，她不會想著去改變。
可他不該如此冷情於願為之付出生命的下屬。
失道者寡助，孤家寡人是好當的嗎？
姜清沅擡頭看他，卻見楚凜神色淡漠，分明是萬人簇擁，恍惚間又似天地之大，孑然一身。
那點突兀的情緒忽地一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這般荒謬的錯覺，那點情緒卻是再怎麽也凝聚不起來了。
兵刃交接，敵方訓練有素，受了傷仍是不發一言，反而是一身護甲的數十禁軍，時不時發出一兩聲痛呼。
野鹿早不知跑到了哪去，飛鳥驚起，血腥氣於空氣中蔓延。
楚凜埋頭在她頸間吸了口氣，聲音帶著些微的沈悶，“別怕，朕不會讓夫人比朕先死。”
姜清沅面無表情。
感情他死了，她就得死唄。
不過暴君這樣的保證，還真挺出乎意料的，她以為他會說出那種，“死之前你也要比朕先死”的話。
身體生理性地懼怕，或許是曾見過楚凜親手殺人，她沒有產生類似腿軟的癥狀，禁軍終於拼殺出一條血路時，楚凜帶著她上了馬，飛馳而去。
姜清沅顧不得太多，腦袋埋進他身前。
楚凜為什麽要帶上自己？反正他總是想殺她，留下她不是更好嗎？
身後跟著的侍從逐一減少，敵方步步緊逼。
對方顯然清楚他們的布防數量，來的人數是他們的兩三倍，身手過人，以二敵一幾乎是壓倒性的優勢。
最後身側跟著的僅有三人，呈護衛的趨勢，其中一名瞧著容貌普通的護衛眼底微動，驅馬上前來，恭謹欲言。
楚凜的聲音壓在她耳側，風聲撕裂開低喃，“朕現在教你一件事。”
他說，“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名護衛靠近了，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道，“陛下，臣等為您引開刺客。”
然而緊隨其來的，卻是刀劍利鋒閃過的白。
“叮”一聲輕響，楚凜抽出腰間的軟劍，輕巧將其擋了回去。
馬匹受驚，嘶鳴長聲，三匹駿馬重重緊隨。
原本低首的護衛不知何時變了臉色，露出與刺客一般無二的猙獰殺意，呈合圍之勢攻來。
楚凜驅使身下的馬匹繼續往前，勉強應對。
他本可以脫身，但護著一個姜清沅，擒制頗多，只能讓兩人不被輕易傷到。
姜清沅看的著急，不由道，“陛下，您放下我吧。”
此刻，她已然顧不上那點玩笑般的稱呼問題。
盡管楚凜有頗多問題，但不是她能輕易承受成為累贅的原因。
“朕說過，”他顯然有些費力，話語間帶上了幾分急促的喘息，“朕不會讓你先死。”
他拉著韁繩的手突然按了下她的腦袋，將她整個視野固定在方寸之地，“躲好了。”
姜清沅看不見，甚至聽不清，幾番糾纏，一聲、兩聲、三聲的落地聲。
如此耽擱，身後的刺客已然再次趨近。
楚凜俯身牽住韁繩。
他的面色帶上幾分冷意，目視前方時的神色給人以一種專註的錯覺。
這一刻，姜清沅真切地體會到了那種被人不顧一切保護的沖動。
劇烈的心跳無法掩蓋那點微弱的悸動，說不清是緊迫亦或其他，滋味難言。
姜清沅沒想到前一秒仍竭力護衛的隨從，轉瞬便能刀劍相對，心緒起伏，不免覆雜難辨。
周遭俱是陌生的林景，她突然很荒誕地想到了從前看過的那些電視劇，危急時刻，男女主互訴衷腸。
然而此刻形式急迫，她甚至不敢出聲驚擾楚凜的心神。
不知過去了多久，顛簸的馬匹震得身下生疼，楚凜忽而聲音短促道，“別出聲。”
身後的馬蹄聲仍在靠近，卻不見了蹤影，楚凜馭馬有術，輕易將之甩開了一截。
他攔住她的腰，脫身下馬，姜清沅只覺身體一輕，緊接著重重砸在了另一人的身上。
眼前俱是茂密的灌木，兩人沿著縫隙朝坡下滾去。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出現在了一處枝葉遍布的低陷處。
她記住了楚凜的話，沒有出聲。
馬匹奔跑產生的震動聲從頭頂路過，往另一邊去，姜清沅趴在楚凜身上，側耳傾聽，一時沒敢輕易動彈。
直到所有動靜消失，她才意識到，他一直墊在她的身下，牢牢護住了她。
姜清沅忙從楚凜身上移開，小聲問，“陛下，您沒事吧？”
楚凜居然還有閑心扯出一個笑，“為夫甚好。”
他身上的披風早在受襲時丟失，姜清沅不太信他的話，盡管他面上雲淡風輕，她卻嗅到了他身上傳來的血腥氣。
好幾次，那三名偷襲的護衛想要刺傷她，都是楚凜幫她擋了回去。匆促應對，他當時應該就受了傷。
姜清沅開口要說話，楚凜神色微動，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跑開的馬只是暫時的誘餌，他們很快便會發現上面沒有人，兒繼續往回找。
她耳朵聽著不斷靠近的聲音，緊張地望著楚凜。
今日是個陰天，此刻烏雲遮蔽了天日，灌木叢中光線昏暗，楚凜不在意笑了笑，姜清沅卻一時有些辨不清他的表情。
楚凜跳下來的時候，沒想過如何脫身嗎？
應該是想過的吧。
上面搜尋的人逗留了許久，許是掉落下來的痕跡被茂密的灌木遮擋，那些人沒想過下來看看尋找蹤跡。
又不知過去了多久，那行人似乎放棄了這邊的尋找，腳步聲離開。
姜清沅動了動唇，楚凜無聲對她道：別動。
她不解，卻也聽話地保持了當前的姿勢沒有動作。
楚凜身後是一個略高的坡度，他躺在上面，神色不見絲毫的緊張，坦然無謂。
掉下來時，姜清沅落在他身上，之後離開，改為趴在他的身側。
為了方便交流，她幾乎與他平視，四目相對。
楚凜的眸色很漂亮，五官輪廓更偏於夏朝人，只線條深刻許多。盡管在朝中代表了非正統的皇家血脈，可不得不承認，他的外貌極為出色俊美。
他的母親是外域與夏朝t交戰時合談和親的公主，當時夏朝後繼無力，迎了這位公主入宮，成為皇後。
然而幾年休養生息，先皇卷土重來打退了番邦人，這位公主的地位變得尷尬，連帶著出生的楚凜，亦在那一刻無形剝奪了繼承權。
之後皇後被廢、病逝，楚凜在宮內的處境並不好。
先皇迎了番邦的公主，唯恐其混淆皇室血脈，後宮充盈，皇子眾多。崩逝的突然，幾位皇子本劇烈的沖突因此進入白熱化。
最後卻是死的死、瘋的瘋，唯一保有神志的，竟只剩下一個二皇子，楚凜。
而活著的五皇子瘋傻不堪，朝臣若執意奉他上位，便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史上留汙名。
多方權衡的結果便是，二皇子繼位，成為了下一任的大夏帝王。即便如此，暗中仍是波濤洶湧，有想保他的，亦有更多想要害他的。
五皇子即便瘋傻，亦有繁衍之力，誕下的子嗣照樣能繼承大統。當初那份絕子藥，便是他們的目的之一。
有時他們並不需要楚凜死，甚至是樂於看到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他們不能容忍的是他留下的子嗣。
選秀是慣例，便是朝臣不願，亦不會阻止。
何況朝中並非所有人都支持五皇子，同樣有不少臣子忠於皇位。誰坐在上面，他們便會一心一意為其效力。
說不上迂不迂腐，原則不同罷了。
姜清沅沈思間，上面再次傳來細微的動靜，竟是之前離開的人再次回來了。
她身體僵硬，再次等到對方離開，仍是一動不動。
楚凜見狀笑出了聲，“這回是真的走了。”
姜清沅卻不敢松懈，甚至還用警惕的眼神示意他安靜。
事後回想，姜清沅覺得當時的自己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竅，居然敢勒令這位陛下聽她的話。
楚凜意外地配合，直到姜清沅雙手發麻，忍不住坐起了身。
她轉頭觀察，密林深深，幽暗處有不知名蟲類發出的窸窣聲，秋風吹過，冷颼颼直往身體裏鉆。
原本華美的裙子破了大大小小的口子，紗質直接撕成了條狀，蹭上臟兮兮的泥土和灰塵落葉，頭上的發飾早不知掉到了哪裏去。
“夫君，”姜清沅顧不得心疼那些昂貴的飾品，語氣緩了緩，問，“我們接下來該去哪？”
楚凜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挑眉反問，“現在知道喊夫君了？”
姜清沅，“……”
他道，“等吧。”
他說這話時，臉上仍是不見絲毫緊張急迫，更無性命之危的冷峻惶恐，如同假日出行的旅客，閑適自在。
“不能一直在這待著吧？”姜清沅試探問。
“嗯，”楚凜漫不經心道，“朕的人會找過來。”
姜清沅頓時驚喜，“什麽時候？”
楚凜瞧了瞧天色，“京內來回一個時辰，處置刺客一個時辰，搜尋兩個時辰，該是後半夜了。”
此時已近黃昏，按照楚凜的意思，接下來兩個時辰內，他們都算不上安全。
“無事，”楚凜好心安慰，“夫人運氣好，京中的護衛半個時辰內便能找到朕與夫人所在。”
姜清沅並不為此樂觀，為了躲避刺客，楚凜挑的地方必然是隱秘難尋之處，加上他們得辨別來者是敵是友，要真後半夜能碰上人，還算是效率高的。
風吹過葉間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腦中忍不住冒出幾個糟糕的念頭，往楚凜身邊湊了湊，“夫君，我們要不要離開這？這麽多灌木，不知道裏面會不會有蟲蛇。”
“嗯，”楚凜應的幹脆，卻道，“朕不怕。”
姜清沅，“……”
她怕啊！無毒蛇就罷了，要是碰上一條毒蛇，他們還能活到被救回去嗎？！
她貓著腰站起身，灌木間的縫隙低矮，遮蔽視野的同時，行動同樣不便。
姜清沅邊探查環境，邊往外走出兩步，卻見楚凜仍坐在原地不動，頓時察覺到了異樣。
他便是不願意離開，總不會這麽安靜坐在那。
她的目光仔細掃過他的身體，落在他一直沒怎麽動過的腿上，蹲下詢問，“夫君哪裏受傷了嗎？”
“是，”楚凜語中尤帶笑意，“骨頭錯位了。”
錯位？什麽錯位？不會是骨折吧？
這麽大的事，他竟從頭到尾不吭一聲，還能笑得出來，這是得有多喪心病狂才能幹得出來的事？！
姜清沅震驚。
那邊，楚凜卻面不改色摸到傷處，姜清沅甚至都沒反應過來，一聲脆響，他利落給自己正了骨。
若非額上冒出的冷汗，她甚至看不出來眼前這個眉眼冷淡的男人正承受著骨折的痛楚。
楚凜之前不處理只是擔心被聽到動靜，這會卻是沒有妨礙。
姜清沅看著他一如既往冷漠的臉，結結巴巴，“是、是不是要找個樹枝，暫時綁起來？”
楚凜心中並無所謂，卻仍道，“辛苦夫人了。”
灌木叢內落葉很多，合適的枯木卻不多，不然就是時間太長過脆，稍一用力便能折斷。
找了好一會，姜清沅才找到合適的，試著撕了撕碎成條的布塊，根本扯不動好嗎！不知道為什麽電視劇中那麽多人撕布條跟撕紙一樣，好像不費力就能撕扯下來。
楚凜的軟劍不知落到了何處，沒有趁手的工具，她求助地看向對方，捧著下擺的衣料送到他面前。
楚凜唯一挑眉，明白了她的意思，倒是很配合地撕了幾條完完整整的布條下來，沒有借此逗趣。
姜清沅拿著那幾根布條，將樹枝仔仔細細幫他綁在傷處。
楚凜任由她這麽來來回回地折騰，垂眸看著她的臉。
姜清沅的表情很認真，白皙的臉上沾了塵土，發髻散亂，狼狽中又透出幾分隱約淩亂的美感來。
或許是自身容色過人，他很少能感知到那些東西，這一刻卻心中微動，覺出微末的不同尋常起來。
從她光潔的額頭，散亂的碎發，至小巧的鼻尖，緊抿的薄唇，側臉的輪廓清晰，微顫的眼瞼帶動黑色的羽翅。
他伸出手，指尖掃了掃她的眼尾，細密的睫毛帶來微弱的觸感。
姜清沅綁好了布條，感知到臉上的觸碰，疑惑擡起眼。
蝶翼快速掃過，細微不可察，又似輕飄飄落在了心間，微弱卻難以忽略。
楚凜做任何事自來不需要解釋，他收回手，沒說話，姜清沅便也沒問，只說，“陛下能不能走？”
楚凜惡趣味道，“不能。”
姜清沅於是看了看兩人的身板，又看了眼自己瘦弱的肩，猶豫片刻，征求意見，“妾先去看一眼周圍的環境。”
她想到這裏好歹是皇家的林子，楚凜會不會知道什麽，又問道，“陛下知道這是哪裏嗎？”
楚凜搖頭。
姜清沅轉身去找了根長一點的枝條，沒敢大動作地拍打周圍的灌木雜草，小聲解釋，“可以趕走邊上的蟲蛇。”
楚凜一時竟有些不忍起來，道，“秋季，沒有蛇。”
姜清沅待了待，反應過來，蛇是冷血動物，天冷就該冬眠了。
她強撐道，“安全一點。”
天漸漸沈下來，姜清沅問，“陛下一個人在這邊待著可以嗎？”
楚凜不在意點點頭，眼底卻微微動了下。
姜清沅，“我去附近看看有沒有容身的地方，再來尋您，可以嗎？您太重了，我無法背著來回地走，夜間這邊太不安全了。”
楚凜微一頷首。
他聽著漸漸遠去的動靜，百無聊賴掃過方才被他砸暈的蛇，又往遠處扔了點。
他的夫人似乎很怕蛇蟲鼠蟻，過於嬌弱了些，看到應該會很麻煩吧。
姜清沅離開了很長一段時間，楚凜其實並不在意她會不會回來，或許他潛意識知道她一定不會離開，因此聽到再次響起的動靜時，只心緒微微動了下。
姜清沅的臉隨著距離的靠近從枝葉間露出來，她臉上瞧著似乎更臟了些，表情卻帶了點驚喜，對他道，“妾找到了一個山洞，可以暫時休息。”
她高興地解釋，“位置很隱蔽，應該不會被發現。”
他目光不著痕跡自她身上掃過，她的衣服上多出了幾處摔蹭的痕跡，腕間是輕微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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