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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口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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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口九

濃重的夜色籠罩著破舊的客棧,大堂裏青燈幽幽,一陣強勁的夜風猛然吹過,虛掩的門豁然洞開。

燈影被夜風撲得搖曳起來,孫硯南斜靠在門邊晃了晃手中的酒壺。

“喝一杯?”

他聲音閑散,挑了挑眉,舉起雙手,意有所指地開腔。

“保證全部交代,推心置腹,絕無隱瞞。”

見黎清雨依舊默不作聲,抽了抽鼻子,眼眶擠出幾滴淚珠,刻意壓低了聲線。

“師妹,無生營沒了,白岳山也沒了,這世上唯一與我有牽絆的,也只有你了。”

黎清雨嘴角輕扯,眉眼間皆是笑容,唯有眼神冷淡。

“那你不如說說,你和吳桐在謀劃些什麽?”

“哎?!謀劃什麽?我何時與他謀劃了,誤會,師妹,這可是天大的誤會!”

孫硯南慌張地搖著頭,眼神忽地一變,淩厲的五官帶上了幾絲冷冽。

“你等著,我去殺了吳桐,助助興,敢讓我背鍋,活膩了他。”

黎清雨冷哼一聲,眼看著孫硯南沖進黑暗裏,慢悠悠地走回大堂坐下。

火急火燎沖出去的人又火急火燎沖了回來。

“天太黑了,明日吧,你知道的師兄我從小就怕黑。”

黎清雨也不惱了,說是說不過的,索性順水推舟問道。

“何時去的妖族?”

她隨手泡了杯茶,茶杯還沒到嘴邊,又被人搶了過去,一股腦倒進嘴裏。

“渴死我了,你是不知道,我這些年有多忙。”

“忙著攻打人族?”

“什麽打人族,我都說了我打不過準仙,我修為離準仙還差這麽一丟丟。”

孫硯南伸手比劃著,得意的笑了起來。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那叫借勢,懂吧,只不過打著打著,這不就打熟了嘛,思來想去覺得殺了他不劃算,我費這麽勁兒,收一些利息也不過分。

這下好了,天殺的沈枝意突然就有了動靜,真是晦氣。”

老舊的臺階發出嘎吱嘎吱地響聲,人還未到,聲音已經輕飄飄地傳了下來。

“還真是無奇不有,什麽螻蟻都敢出來叫囂了。”

裙裾隨著腳步淡淡飄動,狐貍穿了件煙雲蝴蝶裙,外頭罩著一件蓮青色的雲絲披風,居高臨下的看著孫硯南,眉眼盡是囂張之態。

“你說沈枝意什麽,再說一句我聽聽。”

孫硯南眼睛微微瞇起,心底閃過一瞬的警覺,神色陰晴不定了半響,看向黎清雨。

“這是?”

黎清雨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不鹹不淡地說著。

“阿貍,與我一路同行而來的。”

孫硯南緊繃著的一口氣終於松了下來,繼而氣勢也跟著上來了,環臂看著沈枝意,眼底是赤裸裸地挑釁。

“不好意思剛才沒細看還以為是什麽大人物,這下看清了,原來是裝腔作勢的紙老虎。”

沈枝意幽幽看了黎清雨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得輕蔑。

“黎清雨,你聯系封豨了?”

“沒有。”

“哎?沒有嗎?!”

沈枝意疑惑睜大了眼,上下打量著孫硯南。

“那你是從來找來的豬妖,這麽膨脹。”

黎清雨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自己丟了的場子,自有狐貍幫自己找回。

孫硯南臉色徹底沈了下來,周身溢出一股恐怖的殺意,眼神笑吟吟地看著沈枝意,突然拍案而起,指間地鋼針擲出。

只不過黎清雨似是早有準備,鋼針擲出的一瞬,一股劍氣沖著孫硯南劈出,人卻是瞬間飛出,一眨眼抱著沈枝意落在桌邊。

“重新介紹一下......”

話沒說完,孫硯南已經氣急敗壞的喊了起來。

“黎清雨你吃裏扒外,你為了一個外人,竟是要殺我?!”

沈枝意倚在黎清雨身側,瑩白的肌膚襯著唇色朱紅,她眼角微揚,笑的花枝亂顫。

“別大喊大叫的,就像你從小怕黑一樣,我啊......從小就怕狗。”

沈枝意明顯是聽了有一陣了,話裏話外將黎清雨受的氣原封不動的還了回去。

孫硯南牙齒咬得咯咯響,就連呼吸都沈重了幾分,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黎清雨,手指慢慢摸向腰間的長刀。

“來,師妹,你抓緊介紹,說完了,我好動手,你與她一起來,我們練練拳腳,不傷人。”

黎清雨不緊不慢地拉開椅子坐下,伸手給沈枝意倒了杯熱茶,這才擡眼看向孫硯南。

“阿貍,本體是一只五尾狐,嗯......就是你想的那樣,歸沈枝意管的。”

黎清雨學著是沈枝意的模樣,無辜地眨了眨眼。

“說完了,師兄怎麽不動手了?”

陰惻惻的笑容就那麽尷尬地停在臉上,孫硯南拼命眨著眼在黎清雨與沈枝意身上來回打轉,而後撲通坐了回去,笑得殷勤。

“好師妹,你快幫我問問,沈枝意缺不缺一個體己人,我啊,入贅也是能接受的。”

啪——清脆的一巴掌打在孫硯南臉上,不帶靈力,沒有殺意,單純地只為了侮辱。

沈枝意姿態閑散地靠在椅子上,指間捏著張符箓,嘴角漾起弧度。

“你剛剛說沈枝意什麽,來,再說一次,我叫她來聽。”

孫硯南陰晴不定了半響,訕訕笑了起來,拍了拍腦袋。

“剛才說到哪了,吳桐對吧,嘖,你看我這記性,剛說的轉頭就忘了。”

黎清雨不動聲色的看了眼沈枝意,知曉現在主動權回到了自己手裏,順著孫硯南先前的意思問了下去。

“你和吳桐在謀劃什麽?”

“我哪知道他謀劃什麽?!我都說了,我是打算殺他,問題殺不了啊,所以才去妖族,找了些沒人要的小可憐,一起玩游戲。

他要守折戟口,我便去打折戟口,主打一個不讓他好過。

打來打去,這不就聊到一起了,師兄我也是琢磨著給自己留條後路,就打算短暫的配合配合他。

這不後來你也知道了,咱們高貴優雅美麗大方實力強勁的天下第一超準仙沈枝意出手了。”

孫硯南刻意頓了頓,對著狐貍唇邊勾勒出迷人的笑意。

“妖族的買賣黃了,那幫妖獸四散而逃,我這不就回來了。”

沈枝意意味不明地曬笑出聲,看著黎清雨嘆了口氣。

“你師兄這是把我們當傻子,能調動太古巨象來送死沖陣的,除了沈枝意也只有狐族了。”

“難不成,你背後也有一只狐貍?”

孫硯南呼吸一滯,眼睛突然瞪大,結結巴巴了半響,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壞菜了,被那小娘子耍了!”

孫硯南來回在房間裏的踱步,最後眼神落在狐貍臉上,細細打量了半響。

“你是沈枝意親信?”

“不然?”

“那你可認識一個叫顧卿卿的兔子精?”

別人不了解妖族,沈枝意可是一清二楚,兔族弱小,依附狐族而活,在妖族見了兔子等同於見了狐貍,畢竟誰都知道,這是狐貍的餐食,容不得別人染指。

所以顧卿卿這個兔子精,極有可能是替自己掌管了百年妖族的蠢狐貍顧菀卿。

沈枝意神色浮起一抹古怪,看來顧菀卿的確遇到了麻煩了,準確的說妖族那些老妖怪可能坐不住了。

本以為妖族暴亂是掩飾自己出事而放出來的煙霧彈,但顧菀卿頂著兔子精的身份出現就很值得一品了。

“果然你認識顧卿卿!她果然是沈枝意授意的!”

沈枝意眼底的一抹思慮沒能騙的過孫硯南,他幾乎第一時間就反應了過來,並且迅速做出了判斷。

“如此一來,我的確是被算計了,我就說憑借著一只靈力低微的兔子精,就能找來那麽多妖獸,當時就覺得古怪。

看來這是要我背鍋啊,好一個美人計!

可是圖什麽呢?這有什麽好處?”

孫硯南像是刻意說給沈枝意聽,來回重覆著一句話,反覆踱步,眼神偷瞄著兩人的反應,見得不到回應,臉一白,撲通坐在椅子上。

“黎清雨,你說與吳桐勾結的不會是顧卿卿這只臭兔子吧?”

黎清雨眼神看向狐貍,露出幾分欽佩,這就是教科書級別的智取啊,自己聊了一夜,就和兜圈子一樣,阿貍出現後,這信息一套一個準。

她故作沈思地抿著茶,隨意問道。

“你還沒說吳桐許諾了你什麽?”

“許諾我當英雄啊!”

“師兄我當了半輩子的刺客,為了白岳山的大義,四處奔走賣命,如今無生營都沒了,我總得活出個人樣!

那吳桐壽命沒幾年了,又不知在哪受了傷,如今還動了魔族的邪術,又是煉蠱又是煉人,不是個好東西。

我本是能殺了他的,不過他要我等等,說是用不了多久,他幹的破事就遮掩不住了,屆時我再出手,在眾人面前圍剿了他這個叛徒。

那這天大的光環不就落在我身上了。

師妹你也一樣,別總是一根筋的做任務,你那任務比登天還難,你聽師兄的,後路我都給你想好了......”

不等孫硯南說完,黎清雨開口打斷了他。

“你是說吳桐的傷勢不是你搞得鬼?”

“當然不是!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幹不過準仙啊,相反,正因為他受了傷,我才有了威脅他的砝碼,才能處處牽制。”

黎清雨一楞,腦海裏翻天覆地地開始翻湧著,她猛地扭頭看向沈枝意,著急的問道。

“孫硯南說的煉人,可是後山?那裏放著什麽?”

沈枝意眉頭一凝,神色陰沈著。

“的確是人,漫山的棺槨裝著死去的修士,身死道未消,凝結出心臟,而那風鈴花中的蠕血蟲便是從屍身上爬出的,又被吳桐用雨季遮掩落入泥土長在風鈴草根系。”

纏繞著的線球終於找到了線頭,黎清雨腦海中零零碎碎地畫面細枝末節的蔓延開來,而後在被自己忽略的對話中抽絲剝繭。

“宋伶翎還說過呢,折戟口已經三年多沒來過修士了,那日見了姐姐可把她激動壞了。”

“等你們麒麟閣送過來,老頭怕是早就死了”

“長一些是多久?也要五年十年嗎?”

真相其實已經被吳桐放在了明面上,毫不遮掩,是自己一次次忽略過去。

折戟口早就沒有戍城士來過了,原先的戍城士早在妖獸攻城前就死光了。

而吳桐煉的那些人,就是戍城士,所以才會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

若孫硯南說的是實話,那讓吳桐受傷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白老頭讓孫硯南刺殺吳桐是棋局,而這場棋局亦是吳桐心知肚明的棋局。

沒錯,吳桐從一開始就在故意露出破綻給麒麟閣看,給自己看。

她猛地起身,向外沖去。

“快走,去仙人居。”

剛踏出客棧,天邊一道沖天的青光亮起,幾乎照亮了黑暗,一聲巨大的喪鐘聲響起,而後青光湮滅,夜晚重新陷入了黑暗。

沈枝意眼底露出一絲震驚,而後蹙著眉,輕輕扯了扯黎清雨袖口。

“黎清雨,距離我睡去過了幾日?”

黎清雨呼吸一滯,扭頭看向沈枝意,神色凝重了起來。

沒錯,事情一件接一件,自己竟是忽略了,這一夜似乎格外漫長。

雨滴毫無征兆地落在她臉頰冰涼,黎清雨擡眼看向遠處,霧氣自仙人居湧起,已經開始擴散。

一道人影從霧氣中沖出,跌跌撞撞地朝黎清雨跑來。

“姐姐,吳仙長他.....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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