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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口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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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口八

深藍雲繡錦袍,月下發絲如墨,以玉簪冠起,清秀俊朗,他就那樣靜靜站在庭院裏,緊抿著薄唇逸出淡淡笑意。

“師妹,我很想你。”

黎清雨皺起了眉,欲言又止張了張嘴,還是沒有開口。

畢竟是同門,出門在外幾分顏面還是要留給他的。

“你呢,可曾想過師兄?”

得寸進尺是孫硯南一貫的作風,那深情款款的眼神望了過來,好似兩人是分離許久的眷侶,終於破鏡重圓。

啪嗒——寶珠握著的蒲扇掉在地上,又被飛速撿起,震驚地眼神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

“一晃十幾年了,咱們婚事還沒定呢,過來讓師兄好好看看你。”

黎清雨咬了咬牙,一忍再忍,最後臉色徹底寒如萬年的冰雪冷了下去。

“你來這兒作甚?”

“任務啊,殺了這老頭,就是我最後一個任務。”

“為何不動手?”

孫硯南嗤的笑了起來,眼神看向吳桐,眉眼舒展間露出燦爛的笑顏。

“誰說我沒動手了?我嘎嘎打好吧,一個人打不過,我就搖人打,打群架,師兄為了營裏哪一次不是肝膽塗地,挽起袖子就是幹!”

孫硯南快走了兩步,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了下去,托著臉直勾勾盯著黎清雨,一臉的委屈。

“師妹,你還沒說你想我了,這可不行,我們同門之間是要相互友愛,相互尊敬,互相扶持,白頭偕老的。”

黎清雨目光在孫硯南臉上轉了一圈,又看向吳桐,瞳孔不經意的一縮,品出些陰謀的味道。

“妖族那個黑衣人是你?”

孫硯南神色誇張的一楞,突然臉一紅,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勺,害羞地開了口。

“別誇我。”

“我沒有誇你。”

“也別崇拜我。”

“我沒有崇拜你。”

“我就知道無論我在哪裏,你總是能留意到我。”

“是你剛才自己說的。”

垮下來了,剛才還清冷矜貴的孫硯南臉色徹底垮下來了,甚至隱隱透出幾分吊兒郎當的痞氣。

他笑瞇瞇地盯著黎清雨看,絲毫不掩飾眼底熱切的打量,悶聲低笑。

“你以前沒這麽聰明啊,快和師兄講講,到底是怎麽長腦子的,不過十年而已,真是稀奇,家裏的傻姑娘都能開了竅,這可不容易!”

黎清雨嘴唇微微顫了下,神色越發薄涼起來,幾乎是瞬間一抹狠厲的光射出,小巧的飛刀貼著孫硯南臉頰劃過,帶出一串血花。

“是我哪句話說錯了,引得師妹不開心了?”

孫硯南一臉驚恐,伸手摸了摸自己臉頰,順著皮肉破裂的口子,將臉皮撕扯下來,隨手一扔。

再擡眼,依舊是完好如初的少年郎。

他嘚瑟地沖著一旁已經看呆的寶珠揚了揚眉,語氣戲謔。

“怎麽樣,我這張臉不錯吧,別盯著我那不值錢的小師妹,多看看我這少年郎,深情又專一,你可以考慮考慮。”

寶珠後退了一步,張了張嘴,實在接不上話,求助似得看向黎清雨。

黎清雨嘆了口氣,沖著寶珠揮了揮手,示意她跟上自己,而後頭也不回得往出走。

再和這種瘋子聊下去,保不準先瘋掉的是誰。

“這就走了?折戟口的事你不管了?師兄還沒有與你追憶往昔呢,你倒是等等師兄啊!”

話是這麽說的,但孫硯南絲毫未動,姿態懶散地向後輕靠了下,眼神悠悠停在她背影上,唇邊的笑意擴散。

“師妹,你見白岳山了嗎?他死了嗎?”

黎清雨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孫硯南,神色隱匿在黑暗中,晃出一抹殺意。

“你不是學了白老頭蔔卦的術法?

不如給自己算算,我看你印堂發黑,約莫沒剩多少時日了。”

一陣爽朗的笑意從身後傳來,孫硯南生怕黎清雨聽不到,肆無忌憚地喊著。

“師妹,我這臉——是假的啊!!!”

抑制不住的殺意在山中蔓延開來,長劍從黑暗裏刺出,又被孫硯南輕描淡寫地打了回來。

黎清雨沈著臉,眸底晦暗不明,冷的瘆人,她擡眼與孫硯南對望,沈默了半響,還是扭身離開。

是有這麽一個師兄,姑且算是師兄吧。

畢竟他自稱自己是白老頭的兒子,但白老頭從未承認過。

無生營收養孤兒,培養孤兒,再把一群孤兒丟在秘境裏廝殺,活下來的做刺客,死了的也就死了。

每五年這麽篩選一次,留下的那一個,才算是被營裏接納的新人。

而孫硯南就是第一批,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孩子,自那以後,他性情就變得極其古怪。

當然這也怨不得孫硯南如此,畢竟朝夕相處的同伴,最後卻是死在自己劍下,即便是黎清雨當年,也差點道心受損。

只不過她腦子不好,過於執著,一根筋的跟在白老頭身後,一跟就跟了三年。

直到看著下一批秘境裏死去的孤兒,被白老頭撿出,偷偷將他們記憶抹去,又送回凡世,尋個好人家,這才徹底將心底的刺拔出。

秘境裏死的不是人,而是道心。

白老頭泯滅的不是人性,而是信任。

這些事白老頭從不解釋,但也不遮掩,他就放在那裏等著人發現。

但可惜的是無生營裏唯獨只有黎清雨一人尋到了真相。

而這個真相黎清雨亦是從未告訴過孫硯南,她學著白老頭一樣,若你問她會答,但若你堅信自己的想法,那事情便正如你想的那般。

孫硯南便是堅定的走上了一條無情道,並且走的極其出色,一手換臉術使得神出鬼沒,說話時真真假假摻在一起。

誰也不知道他現在的臉是不是自己的,誰也分不清他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他出任務時亦是像貓爪耗子,總要玩累了,戲耍夠了,才肯給個幹脆。

而黎清雨則完全相反,她更喜歡隱匿在角落,靜待時機後,一擊致命,幹脆利落。

所以打小兩人就不合,黎清雨見了他就躲著走,承認他強是真的,討厭也是真的,道不同不相為謀,話不投機半句也多。

可奈何孫硯南不一樣,越是討厭他,他越是沒皮沒臉跟著黎清雨。

時間長了,黎清雨受不了了,說了重話,話裏話外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而孫硯南笑得開心又意外,當日就找白老頭提親,說什麽都要娶黎清雨。

當時就打起來了,整整三天三夜,兩人殺的像血葫蘆一樣,最後黎清雨輸了,孫硯南被丟去魔族做任務,那次一走之後便再也沒有見過。

黎清雨腦海裏一閃,似是敏銳的捕捉到什麽信息。

魔族,孫硯南在這個任務前,去的是魔族!

而吳桐煉制蠱蟲與靈桃的手法,便是魔族的功法。

是障眼法!吳桐不經意說起的暮嫣,實際是為得是掩蓋孫硯南的存在!

將黑衣人的線索推向以前風花雪月的故事中,從而誘導麒麟閣走向錯誤的方向,以此來拖延時間。

那今日為何又現身於此?

單獨見自己也就算了,可代表麒麟閣的寶珠也在這裏,並且跟著自己安然無恙一同下了山。

孫硯南行事沒有章法,脫離了無生營的掌控,這樣的瘋子指不定在謀劃著天大的樂子。

而吳桐這一步棋,又是在把事情朝什麽方向推動?

難道是因為沈枝意突然的出手打亂了計劃,導致孫硯南掌控的妖族獸群脫離,所以吳桐才會試圖拉攏自己與寶珠,將折戟口的消息完全封鎖住?

可真是這樣,今夜又為何放她們安然離開,自己受傷未愈,寶珠修為不高,他們完全可以武力鎮壓,強迫兩人入夥。

解開謎團後迎來的又是更大的謎團,一個準仙再加一個孫硯南,無論如何她是打不過的。

黎清雨心底落下一聲嘆息,自己這腦子也不知能不能配的上智取這兩字......

走出仙人居後,天邊連星星也沒有,黑的沒有一絲光亮。

黎清雨丟出一張符箓照明,與寶珠一前一後的走著,各自懷著心事,沈默了一路。

直到麒麟閣的樓閣在符箓的光亮中露出,黎清雨才停了下來,還沒回頭,寶珠人就撞在後背上,慌慌張張地開口。

“抱歉姐姐,我出神了......啊,已經到了麒麟閣了,好快。”

黎清雨溫潤地笑了笑,嗓音裏帶著幾分倦怠的微啞。

“嗯,今夜涉及的事情是多了些,吳桐有意要把你牽扯其中,約莫是為了麒麟閣,你也不必多想,先回去休息,總有辦法的。”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寶珠肩膀,眸色與這漫長無垠的夜交織籠罩著一層暗色。

“寶珠,無生營的事,我與沈枝意的事,你可以幫我保密嗎?”

寶珠看起來心不在焉,游離的思緒還未回歸,直楞楞地點了點頭。

黎清雨無聲嘆了口氣,這些事所包含的信息對於寶珠來講的確沈重了些。

本是還想叮囑些什麽,思來想去還是沒有開口。

立場不同,站在寶珠的角度來講,無論是選擇吳桐還是麒麟閣,,她都會比現在走的更遠。

黎清雨收回了勸解的心思,剛要離開袖口卻是被人輕輕牽住,而後一點點攥緊。

“姐姐,去妖族是為了刺殺沈枝意?”

她問的小心翼翼,眼圈慢慢紅了起來,就連聲音帶著絲顫抖。

“你沒打算活著回來對嗎?”

攥著袖口的手越來越緊,仿若是溺水時的浮木,拼命得守著唯一的活路。

“姐姐,我們或許可以和吳仙長聊聊,對,還有你師兄,萬一他們的想法是對的呢,多一條路總是多一個選擇。

你看我咬咬牙活下來,什麽都熬過去了,只要活著,總能有希望的。

有些事不急的,再等等。

對,再等等我,我現在已經是主事,原先的老鼠們也都在閣裏做事,這些都是承蒙姐姐的恩情。

用不了多久,三年,五年,我遲早會去到總閣,麒麟閣上上下下便都會是老鼠們的天下。

屆時我一定能幫上你的,你相信我......”

寶珠喋喋不休說著,直到淚珠湧出,才倉促地低下了頭,拼命攥著衣袖的手卻是倔強的不肯收回。

黎清雨沈默了一會兒,幾番欲言又止,最後伸手輕輕拉住寶珠手腕將袖口扯出,遞過去手帕。

“寶珠,你往前走不是要為誰,那條康莊大道本就是你的,我只是順手推了一把,算不得什麽恩情。

我也一樣,總有自己的路要走。”

黎清雨的確遲鈍一些,可今晚就算是再怎麽笨,也多多少少察覺到寶珠的心思。

她說的幹脆又果斷,完全沒有留下多餘的話口。

伸出的手沒能抓到那塊離開的衣角,寶珠怔怔看著她身影一點點被黑暗吞並。

機會向來難得,卻沒有一刻落在自己身上。

少女紅著眼,笑了起來,看向眼前的麒麟閣,扭身邁入黑暗中。

整個折戟口除了夜風微動發出輕輕的沙沙聲,再無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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