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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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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口七

“你是說沈枝意來了?”

“也不能說是沈枝意來了,應該遠在極樂宮的沈枝意落下了一道血霧,血脈壓制,是刻在妖族骨子裏的尊卑。

姐姐你是沒看到,那一望無際的獸潮齊刷刷跪下的場面,太震撼了!

這就是妖王的實力,壓根不用出面,彈指間揮出的血珠便能扭轉局面。”

寶珠眼底透著一絲向往,誇張的伸手講述著黎清雨昏迷後的場景,兩人並行在折戟口的街道。

黎清雨擡眼遠遠望向正在修覆的城門的百姓,皺了皺眉。

“怎麽沒見到戍城士?”

寶珠一楞,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昨日那些戍城士我也是第一次見。”

黎清雨腳步停了下來,扭頭看向寶珠。

“第一次見?”

寶珠點了點頭,眼神似是在向黎清雨傳達什麽信息,聲音卻是帶著崇敬。

“戍城士是各個宗門派來守護折戟口的仙人,每一位都是天驕一般的存在,可如今情況特殊,吳仙長說,也不用特意招待,戍城士就隱匿在百姓中蟄伏便好。

所以昨天百名戍城士從城內沖出來時,我也嚇了一跳。”

寶珠聳了聳肩,繼而天真的笑了起來,有意無意地隨口補充了一句。

“我雖說來的時間不長,但做生意嘛,每日裏東奔西走,見得人也多。

但那麽多戍城士,竟都是生面孔,這隱匿的手段真厲害。

宋伶翎還說過呢,折戟口已經三年多沒來過修士了,那日見了可把她激動壞了。”

黎清雨若有所思地看著寶珠,眼神不經意劃過街旁的落葉,溫和地笑了笑。

“嗯,索性沈枝意已經出手了,折戟口也能安穩些,我們還是抓緊先去吳仙長那兒看看。”

寶珠叫自己出來時已經是傍晚,說吳桐受傷了,而且傷的不輕,所以才著急叫黎清雨一同前去探望。

可真的走到這山腳下時,黎清雨看著灰藍的光影中黑壓壓的一座山,心底還是多了絲沈重。

靈桃的事還沒查清楚,消失的戍城士又處處透著古怪,獸潮雖說已經退回了妖族,可幕後推動的黑衣人依舊存在。

吳桐受傷又究竟是真是假,沈枝意的出手是否打破了他原先的計劃。

層層疑團像是滾雪球一般越來越大,竟是找不到半點突破口。

仙人居依舊是老樣子,各種結界套在一起,像是座巨大的迷宮,黎清雨與寶珠跟著落下的竹葉指引,緩緩前行。

直到落過一顆高聳的古樹時,黎清雨不經意看到樹幹上刻著一行小字,無聲笑了起來。

‘沈枝意到此一游’

這做法就很阿貍,也只有她傲嬌的狐貍,才會幹出這種事。

黎清雨緊繃的心情突然就放松了不少,腳步也加快了幾分。

狐貍的確來過了,悄無聲息地穿過了層層結界,如此一來,後山的情況,她必定也是知道的。

只要應付過了今晚,等狐貍醒來,線索也就會更明朗幾分。

竹屋籠罩在夜色裏透出幾分靜謐,還未走近時,一股濃郁的藥香就撲鼻而來。

吳桐佝僂著身軀,在院子裏搭了一個藥爐,手握著蒲扇慢悠悠扇動控制著火候。

“仙長傷勢如何?”

寶珠先行一步走上前去,手中已經多了一枚錦盒。

“咱們折戟口的麒麟閣東西不多,地階的晶石得等總閣送來,玄階的還有不少,我都給仙長拿來了,您可不能有差池。”

吳桐咳嗽了幾聲,將盒子打開一股腦倒進藥爐裏,起身將蒲扇遞給寶珠,笑呵呵地拍了拍她肩膀,意味深長地說了句。

“等你們麒麟閣送過來,老頭怕是早就死了。”

寶珠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尷尬地陪著笑。

“總閣在聖安,離這裏太遠了,符箓傳送距離有限,信息要先轉入豐澤都,再一層層往外傳,的確時間會長一些。”

吳桐整個人蒼老了不少,松垮老態的眼皮微微擡了擡,嘆了口氣。

“長一些是多久?也要五年十年嗎?”

寶珠下意識後退一步,往黎清雨的方向靠了靠,怯懦地低下了頭。

“仙長,如今這世道,麒麟閣亦是盡力了。”

吳桐擺了擺手,眸中透出幾分渾濁的釋然。

“罷了,為難你又能如何,是我老了,竟是怕死了。”

他衣袍揮了揮,院裏多出幾張竹椅,老頭慢悠悠坐了下去,擡眼看著黎清雨。

“一會兒藥熬好了,你也喝一碗,折戟口沒有煉丹師,我將各種靈藥混在一起,治不治傷不知道,但一定是大補。”

“不礙事,就是力竭,加上中了蜘毒,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黎清雨坐在吳桐一側,似是想起什麽,從儲物玉佩裏拿出一團黑乎乎地大餅。

“我自己煉制的,雖說樣子古怪了些,但應當還是管用的。”

吳桐一楞,爽朗的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不少。

“無生營出來的,果然各有各的古怪。”

黎清雨一楞,敏銳地捕捉到吳桐話底裏透出的信息。

“仙長可是見過我的同門?”

吳桐笑了笑沒有回答,而是拿起那一團黑乎乎的大餅,掰下一塊慢慢嚼著。

黎清雨也不急,順手拿出一套茶具,不好意思地笑了。

“仙長,我沒帶茶。”

吳桐看了黎清雨一眼,漫不經心敲了敲桌子,一片翠綠的風鈴茶輕飄飄落在茶杯裏,化出淡淡的草木香。

“除了茶呢,靈桃要不要吃,折戟口的規矩,殺了妖獸是要給靈桃的。”

黎清雨一楞,不著痕跡地握緊了茶杯,神色卻是帶著幾分笑意。

“仙長給什麽,我自是吃什麽。”

吳桐看著黎清雨神色多了幾分打量,他沈默了幾息,溫和的嘆了口氣。

“欠著吧,你那數量有點多,我怕是整個後山都種不出來那麽多。”

黎清雨沒有在說什麽,低著眼,非常安靜地看著手中的茶杯。

兩人幾句話的交鋒,實際雙方的意思都是心知肚明。

她主動提起了風鈴茶,便是在告訴吳桐,茶裏下蠱的事,她已經知曉,即便如此,我亦是願意喝下你這杯茶。

這便表明了她的態度,我可以聽你解釋。

吳桐亦是回應了她,提起了靈桃,來試探黎清雨究竟知道了多少。

而黎清雨的回應,就有些淩磨兩可,若你要我吃,我吃也不是不行。

這也代表著,靈桃這件事黎清雨是知情的,更是在試探著吳桐的態度。

黎清雨這麽做不是沖動,要想對付一個準仙,即便是她巔峰時刻,那也是蜉蝣撼樹。

可今晚不一樣,盤踞著的老虎受了傷,肉眼可見的虛弱,甚至給了黎清雨一種自己若是全力一擊也有可能拿下他性命的錯覺。

盡管她拿捏不準吳桐是演的還是真的,但如同她拿捏不準他一樣,吳桐亦是不知道自己的情況。

這樣含含糊糊地仿若形成了微妙的平衡,黎清雨才敢露出些許鋒芒。

而吳桐的意思黎清雨也聽明白了,他會給黎清雨一個解釋,但不是現在。

“什麽時候動身?”

冷不丁的吳桐突然開口問著,他吃完了黎清雨給的那張餅似的丹藥,似是恢覆了不少,拍了拍手,整個院落的竹子都有了精氣神,嘩啦啦晃動了起來。

院落裏多了層淡淡的霧,竹葉落下又隨著風飄起漸漸勾勒出人形,似是妖嬈的女子,仙氣飄飄地踏霧而動。

“這便是您心心念念的那位?”

吳桐搖了搖頭,沈寂的眸子裏溢出幾分明朗。

“無人會是她,這些事不聊了,聊多了浪費口舌,不如說說你的事?

我本以為沈枝意是被什麽困住了,沒想到她沈寂那麽久,這次會突然出手,盡管不知道她那邊究竟如何。

但這次她的出現,便意味著三族如今的局面會有巨大的轉折。

你該早點動身了,我們需要情報,至少要確認沈枝意的態度究竟是如何。

白岳山是怎麽安排的?可有讓你給沈枝意帶句話?”

黎清雨斂眸,神色間直勾勾停在吳桐臉上,抿了抿唇沒有開口。

吳桐聳搭著眼皮,淡淡看著黎清雨,扯著嘴角一笑。

“法則崩壞前,人族的領地是最大的,實力也是最強的,妖族哪怕有準仙之上的沈枝意,那也抵不過整個人族的戰力。

但加上魔族的助力後,三族之間形成了平衡之勢。

正是因為如此,法則崩壞後,結界大範圍落下,原本占盡天時地利的一方反倒是成為受損最嚴重。

很多宗門的長老,自知成仙無望,壽命也即將到頭,索性沖上那雲霄,逸散了自身修為,以命補天,效果卻微乎其微。

準仙雕零,人族修士眾多,資源卻是愈發匱乏,一邊要護著一邊還要搶著,到最後竟是連半仙都是寥寥無幾。

妖族卻是完全相反,弱肉強食下,修為差的不是被吃了,就是逃了,所以折戟口才會出現這般情況。

最大的兩方勢力都被法則拖入泥潭,原本在夾縫中生存的魔族,卻是異常團結。

他們世襲傳承,階級本就清晰,所在地域又是極其特殊,受到的影響微乎其微,很快便調整好,並且滲透在人妖兩族,撥動局勢。

這般情況下,你若是沈枝意,現下擺脫了困境,重新整頓妖族後,會做什麽?”

吳桐神情疲倦地靠坐在竹椅上,看著前方竹葉舞動著的身影,笑的從容。

“所以沈枝意的立場很重要,她與白岳山以往是有些交情在的,所以我問你,也只是想知道白岳山是如何布局的,當然你不願講也沒關系。

我也只是杞人憂天,沈枝意的心思,沒人能猜得到,若是按照常理出牌,那就不是沈枝意了。”

黎清雨第一次在別人口中聽到關於白老頭的事,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白老頭和沈枝意很熟嗎?”

吳桐輕闔雙目,嗓音疲憊而疏淡。

“當然熟,白岳山謀劃一生,算來算去,不就是想把沈枝意拖入局中。”

他頓了頓,忽而擡眼,眸中多了絲不易察覺的危險韻味,本是慈祥的臉上也多出了幾分審視的味道。

“白岳山叫你去殺沈枝意,只是去殺沈枝意?你又如何能殺得了沈枝意?

這般癡人說夢的手段,我瞧不出什麽轉機。

只是昨日看到你守城之時,心底還是有些遺憾。

你的確是修仙的好苗子,這般送你去死,我都有些不舍了。”

一旁扇動的蒲扇突然停了下來,本是靜靜熬著藥的女孩,猛地擡頭看向黎清雨,神情慌亂了起來。

黎清雨微微皺了皺眉,垂下了眼簾,神情寡淡得近乎冷漠。

“仙長這是何意?”

吳桐哂笑,遞過來的視線耐人尋味。

“你想換條活路走嗎?”

他屈指敲了敲桌子,悠然扭頭看向一旁的寶珠,眸色沈的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還有你,麒麟閣,你想要嗎?”

先前還在催促著黎清雨早點動身,字裏行間皆是大義的準仙,寥寥幾句話,立場卻完全變了味道。

猝不及防間驚的黎清雨僵在原地,吳桐難道真的叛了?這般赤裸裸說出口又是為何?

是在試探還是當真打算將她們留在這裏。

難道他受傷是假,試探自己的傷勢是真,所以料定了至少今晚他依舊是站在頂端的存在。

沈枝意的出手給他帶來危機感,所以在折戟口迎來短暫的安定後,吳桐便要趁著現在著手內部的事情。

若自己的答案不是他要的,他會出手嗎?

黎清雨眼底頃刻掀起驚濤駭浪,不到一眨眼間便風平浪靜,她想賭一把,賭一把自己的直覺。

“仙長終點就在那裏,無論是怎麽走都是對的。”

“所以你打算怎麽走?”

“憑本心而走。”

“你殺不了沈枝意。”

“總要試一試。”

吳桐沈默了下去,眼神落在空中,餘光向一側自然掃去,靜默了半響,揮了揮手。

“孫硯南,你這師妹,我可說不通。”

月色清輝傾瀉,竹林霧色散去,空氣波動出實質的紋路,一道修長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院落,清清冷冷卻錚然凜冽。

“清雨,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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