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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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寬闊的房間內,地上散落著各式各樣的木料,其間不乏已經成形的人偶肢幹,天氣並不太好,雲堆疊著,以至於只開了一扇大窗的屋內有些昏沈。

夾雜著木頭碎屑的地上,周梧四肢攤開躺著,身邊是他謀生的成果,一個美麗絕倫的人偶。

這人偶穿著蠶絲布制成的衣服,樣式糅雜了漢唐風格,臉上繪制了古畫美人面。

墻壁上也掛了許多已經做好的人偶,可沒有一個有他身邊這個精巧,那些只能稱作形似,而這個,已是神似。

作為一個人偶師,周梧從小就聽父親念叨,做人偶不能只做形,要做心,他始終不懂為何,可就在父親去世後,他娶了妻子,見識過女人心,他終於懂了,他要做的是什麽。

年覆一年,周梧都在重覆的做著人偶,然後把那些沒有靈魂的木頭賣出去,可這不是他最想要的,他是人偶世界的造物主,沒有哪個造物主不想要造出來的東西是活的。

所以每一天,他刻下的每一刀,都飽含愛意,他對自己創造的東西投入了全部的情感,而走出周家的人偶,有的給了他回應,買走的那個人說,人偶半夜起舞了。

他就知道自己可以做到,所以之後的每一刀,他都無比謹慎,生怕落下一點點瑕疵。

終於,他做出來了天生就有心的人偶。

舉起手裏不過十寸長的人偶,他將其放在自己腦袋上方,單手梳理著人偶的頭發,對了,這頭發也是真的,是用他結發妻子的頭發做的,不過妻子好像沒發現,他也不會讓她發現。

拿近些,周梧癡迷的看著手裏的人偶,輕輕撫摸小巧的臉龐,他在腦海中幻想出人偶的皮膚如同真人一樣的觸感,嘴裏念叨著:“我的愛人啊,我的愛人啊,我給你找個身體,你當真正的人好不好。”

說完,他把人偶放在心口的位置,他知道,這是他和她鏈接的地方。

閉上眼睛,果然,幻化成真人的人偶款款走到周梧面前,掩面輕笑,滿眼都是他周梧。

“你說你要給我找個身體?”人偶輕聲細語的說:“是嫌我這樣陪著你不好嗎?”

周梧連連否認:“怎麽會,我只是想讓你隨時隨地都能出現,我們一直一直在一起。”

“可是我們這樣不分彼此不好嗎?”人偶真的這麽想,她是因為周梧的愛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人偶就是她的載體,她不理解為什麽周梧會不滿足。

“因為我愛你,”周梧攬住人偶,“所以我想給你一具和我一樣會跑會動有心跳有脈搏的身體。”

人偶不太理解,用人類的語言來解釋,她才出生不久,她所認知的一切都是周梧帶給她的,她作為人偶也很開心,因為周梧每一日都和她在一起,給她講那些奇異的見聞。

“可是人類的身體,只有人才可以擁有,我只是一個人偶,”人偶呢喃。

周梧又何嘗不知道,人偶有了靈本就已經很稀奇,將人偶變成人,更是從未聽說過,可他就是迫切的想這麽做,他很小就失去母親,在父親的羽翼下長大,接觸過的女性寥寥無幾,他從未在一個人身上萌生過如此大的愛意。

這是為了他誕生的,是他創造的,是他用愛澆灌出來的,所以他理應為她負責。

可此時的人偶就如同孩童,不知道善惡,不懂得人心,只知道接納他給出的一切。

總能找到辦法的,周梧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把人偶散落的頭發仔細別到耳後。

桌上還堆積著許多殘肢,他將人偶放在操作臺的軟墊架子上,開始一天的工作。

雕刻的過程極其枯燥乏味,但因為旁邊有情人的陪伴,周梧竟覺得時間過得飛快,窗外的天逐漸暗下去,傭人跨過長廊來到一樓,扣門提醒他已經到了晚餐時間。

放下刻刀,周梧挺起酸脹的脖子,笑著看向人偶,他輕輕撫摸人偶的臉:“對不起了,不能帶你過去,我的妻子她害怕你。”

明明什麽都沒有聽到,周梧偏偏就知道人偶肯定在說沒關系之類的話,他們之間只要心臟觸碰就能心意相通。

鎖上門來到餐廳,妻子已經坐好,見他進來後露出笑容:“這麽晚還在忙,還要讓人去叫你,不叫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吃飯了。”

面對妻子的關切,周梧心虛混雜著煩躁,“最近訂單多,忙完這批後面少接點就好了。”

沒發現丈夫的不對勁,黃素儀起身給周梧盛了碗湯:“這是我父親今天早上讓人送來的山參,燉了山雞,剛好你這段時間辛苦了,嘗嘗。”

雞湯的味道充盈了餐廳,周梧扯出一個笑接過湯碗,食不知味的嘗了一口,嘴上說著:“好喝,你也喝,最近你的氣色也不是很好。”

黃素儀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為什麽氣色不好,可緣由她暫時無法說出口,只得低頭咽下煩惱。

用過晚餐後,兩人洗漱完畢躺在床上,黃素儀已經睡著,周梧聽著旁邊平穩的呼吸,他單手撐著身體,對著黃素儀的耳朵輕輕喊了兩聲:“素儀,素儀。”

見沒有反應,周梧知道她已經睡熟,輕手輕腳從床上下來,拿了一件睡袍就開門出去。

確定黃素儀沒有醒,周梧輕輕關上門,直奔那棟中式宅子的工作室。

起先周家只有那一棟房子,黃素儀進門後說住不慣,而那年父親也還活著,就任由她又起了這棟現在在住的西式樓房。

老房子,就成了周梧的工作室,從上到下都只屬於他一人。

推開門,周梧來到操作臺邊,人偶似是沒想到他會回來,有些驚訝。

周梧忙把人偶貼在胸口,坐下來靠著柱子,閉上眼睛去見愛人。

“你怎麽來了,”人偶的語氣與其說驚訝不如說是驚喜,“你不冷嗎?”

周梧搖頭:“不冷,你呢?”

人偶有些驕傲得意的翹起下巴:“我是木頭,怎麽會冷,我不怕熱也不怕冷,不像你們人,那麽脆弱。”

聽著情人的聲音,周梧只覺得身心舒暢,他哄著她:“好好好,你最厲害,不像我。”

幻境裏的一切過於美好以至於時間流淌迅速,周梧見天光將亮,和人偶短暫告別,又輕手輕腳回到洋樓裏的妻子身邊。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妻子似乎有所發現,周梧為了長久打算,只能暫時停止夜裏兩頭跑的行為。

*

今日天氣好,陽光柔和徐徐微風,園子裏的花都開了,幾只白色蝴蝶高低錯落飛舞,周梧和妻子難道什麽都不做,兩人在院子裏擺了桌椅,桌上小碳爐散發熱量,溫暖著壺裏裏的茶湯。

周梧提起茶壺倒了一杯,推向桌另一邊的黃素儀,“前幾天你回黃家,父親可有說什麽。”

“沒有,就是囑咐了我一些瑣事,”黃素儀拿起茶杯,湊到嘴邊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灼燒口腔,“不過父親雖然沒說,但我也知道他想要抱孫子了。”

聞言周梧幾不可聞皺眉,成婚後他不是沒想過要個孩子,只是黃素儀身體前幾年傷了,一直沒養好,他不好強求。

“那你這麽想,”周梧說,“這種事還是要順其自然的,不能說想要憑空就能出現。”

這個話題其實一直是周梧和黃素儀之間的隔閡,黃素儀起初很抵觸生育這件事,因為她的母親就是因此喪命,除外她不知為何心底總是莫名有些抵觸和周梧生孩子,明明自己和周梧婚後生活也很美滿,沒有爭吵,在夫妻之事上也還算融洽,可午夜夢回時那種莫名其妙的抵觸情緒偶然間一閃而過。

聽到周梧這麽說,她居然舒了口氣,如果丈夫也執意要孩子,反而不知道怎麽辦。

而周梧其實也有些微詞無法宣洩,他一個正值壯年的男人,妻子的肚子一點動靜沒有,他不是沒有疑慮過,在事後也沒有進行過避孕,在老丈人和妻子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去看過醫生,得到的也是他很正常的回答。

而妻子,婚後兩年發生了那件事後,他絕不會懷疑妻子是否能懷孕。

“對了,前幾日我出門時遇到了南京來的軍官家眷,她問我現在是否還有現成的人偶,”黃素儀慢悠悠說著,“我委婉的回絕了,不過你也要上心,不能說一直這樣,時間久了容易得罪人。”

“世道好像愈發亂了,聽我父親說有些人家裏都開始準備變賣財物準備出國避難了,”她繼續說,“尋常的商戶回絕就算了,那些手裏有權有兵的,不說巴結,總不能得罪,這光景一眨眼就不知道是什麽樣了。”

“嗯,”周梧點頭,“我知道,勞累夫人替我周旋了,我會盡快解決這件事的,你也不必太過擔心,如果真發生什麽我也會保證你的安全。”

一陣風吹來,卷起了枝頭將落不落的櫻花花瓣,風色的分伴著花香吹過院中坐著的兩人,風沒停,一路吹過,零星的花瓣長途跋涉後輕巧的落在老房子二樓的窗臺,沒關緊的窗戶吱呀一聲打開,陽光和花瓣一起卷起屋子,地上桌上,還有那帶笑的人偶上,都沾染了遠道而來的香氣。

許是心有靈犀,周梧頭偏向那吹開了的窗戶,想到裏面的情景,不由自主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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