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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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等到院子裏的櫻花開敗,生出綠葉時,周梧再無法忍受情人只能在幻境中相見的事實,迫切的想找到讓情人變成有血有肉的人的方法。

近日來他屢次外出,去尋找那些江湖上的能人異士,話本茶樓裏有那麽多神鬼奇事,不乏妖鬼修成人身的,即使從前的他對此嗤之以鼻,但自從人偶出現後,他覺得那都是真實發生過後被人記載下來,而對於此前將其視作虛假的自己,簡直是愚昧。

求神拜佛未見成效,那些被世人奉為高僧的人只說這是天書奇談,世間一切皆有因果,人身難得不可強求。

憤怒的走出寺門,周梧才不信什麽不可強求,他偏要。

正道走不了,就去找能走的道,只要能成功,就都是正道。

之後,他借著那些坊間流傳的流言,找到了幾個混陰間飯的人,不過那些人聽完他的要求後,連連擺手拒絕,但也並未說此事完全做不了,只說有損陰德,死了也要被閻王殿前問審的。

聽到他們這麽說,周梧知道不是沒有辦法,只是那幾人都咬死了不能做,即使他開價一次一比一次高,都無動於衷。

再次無功而返的周梧走出巷口,正欲上車離開時,旁邊一人叫住他,“周先生,你所求之事,我有辦法。”

周梧猛地轉頭看去,眼前人穿著單薄的褂衫,手裏提著一包畫了符咒的東西,頭發長至肩部,有些卷曲,眉眼間看得出來,不像漢人。

“你說你有辦法?”周梧語氣懷疑。

“對,”那人點頭,“你想要的是讓一個憑空出現的靈擁有一具人的身體,而我恰好知道怎麽做。”

*

外灘矗立的洋樓間,一棟價格昂貴的飯店臨街包廂內,周梧起身給這位自己送上門的能人異士倒上酒,“不知如何稱呼。”

那人手撫上酒杯,晃了晃後仰頭喝掉一口,感受著酒液在口腔中彌散的香味,嘴角勾起,“我姓段,人們一般喜歡叫我段先生,周先生也這麽叫吧。”

“段先生,我看你好像不是漢人,我鬥膽猜測一下,您應該來自西南?”周梧這麽說是因為他此前有過一位這樣的顧客,從眉眼和姓氏上,他推斷段先生是滇南人。

“猜的不錯,”段先生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看樣子是打算邊吃邊聊。

“我其實觀察周先生幾日了,我還在想你何時會放棄,但周先生的執著屬實讓我感動,我便為你算了一卦。”

“算卦,段先生是道家?”

“非也非也,我所學的東西,似道非道,不過周先生應該不知道,西南本就因地形和民族原因,有各種各樣的修行方法,而世間修行,無外乎求長生,有人追求靈魂永生,有人渴求□□永存。”

周梧思索著段先生的話,認可的點頭,世間成大統的也就佛道兩派,佛家說死後上西天,道家羽化成仙,都是在追尋靈魂的超脫永生。

“那段先生所求,是哪一種?”

“我啊,還沒到考慮那個的時候呢,不過修行期間我發現了一個可以讓靈魂轉換的方法。”段先生看著周梧說出這句話。

“靈魂轉換?”周梧似是意識到段先生接下來所要說的,似乎就是他所求關鍵。

“對,□□只是魂的容器,”段先生說著拿起桌上的醒酒壺,“就像這樣。”

他舉起酒壺,將裏面的液體倒在杯子裏,用食指勾住把手晃了晃,然後拿起另一邊未開封的酒瓶,拔掉塞子,將酒壺重新註滿,這時再伸手去晃動,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這就像□□和靈魂,一具□□換掉內裏,就可以重新裝進去一個靈魂。”段先生笑著擡手喝掉酒杯裏的酒,拿起筷子繼續吃菜,他知道周梧懂他的意思了。

換掉靈魂嗎,那要去哪裏找一具□□,他其實已經想到了不該有的念頭,可他刻意忽略掉這個想法,試探的詢問:“我找一具剛死掉的軀體可以嗎。”

誰知段先生搖頭,“哪有這麽好的事,如果可以,這世間死掉的人每一個都可以死了之後立馬覆活,軀體一旦死掉內裏就會開始腐敗,即使強行入住也只能短暫使用,□□還是會一點點腐爛。”

周梧放在腿上的手握緊拳,“你的意思是,必須要活人?”

“對。”段先生毫不猶豫給出答案,“想要得到什麽總要付出代價,就看這個代價你能不能承擔的起。”

“如果你想好了讓誰來成為這個容器,再來找我,我就在今天你遇到那個巷子口邊,左轉有顆桂花樹的院子。”

說完段先生沒管僵坐在那裏的周梧,起身拉開包廂門,臨了還沒忘記順走那瓶沒喝完的酒。

聽著門打開又關上,周梧沒有開口挽留。

道德和欲望在爭鬥,誰也無法占據主導,周梧的世界觀在飛速崩塌和重建,他需要時間來絕地到底要怎麽做。

讓人偶活,就意味著有人得為此死,一命換一命,可誰會願意將自己的身體拱手讓人。

那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去殺人,周梧捫心自問,他確實不是什麽道德高尚的人,可殺人不是那麽容易的事,還是為了自己的私心去殺一個或許無辜的人。

懷著惆悵周梧回了家。

門打開,周梧看著進門走廊這一段洋不洋中不中的裝潢,心中煩悶愈發嚴重,以至於他在見到妻子後也沒有提起興趣,只敷衍的扯出笑容應付過去。

夜間躺在床上,周梧聽著身邊熟睡之人的聲音,一瞬間惡意生起,可最終還是被壓制下去。

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決定去找情人,翻身從床上起來,周梧用一只極微弱的手電筒照亮腳邊,低頭去拿鞋子時,隨著光線的移動眼前什麽東西在床底一晃而過。

周梧蹲下,將手電筒伸向床底,他看見一張折了幾疊的紙掉在那兒,隱約可見有字。

什麽東西?周梧輕輕走到妻子睡得那一邊,蹲下來伸手夠到那張紙,擔心吵醒妻子,他拿著手電筒和紙走出房間,關上門後打開紙。

微弱的手電筒光在昏暗的走廊裏只照亮一隅,但足以讓周梧看清紙上的東西。

這是一張醫院檢測報告單,周梧一字一句仔細看完,後難以置信的再次看了一遍。

他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笑,臉上肌肉抽搐,原來如此,原來自己為什麽不能有孩子是這個原因。

妻子不孕,因為那次傷害,妻子不能再懷孕。

自己這些年的隱忍和在黃成壽面前做小伏低一瞬間成了個笑話,當初那些妥協此刻如同針刺一樣紮在他的心底,讓他生出無數怨恨和後悔,當初就不應該同意,不應該妥協,黃成壽和黃素儀簡直是把他當成了整個海城灘最大的笑話。

檢測單上的日期已過去許久,周梧想起那日妻子在飯桌上的遲疑,終於對上了,可惜自己那時滿腦子都是人偶,根本無暇顧及妻子的異狀。

他不由覺得好笑,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再懷孕,黃素儀居然還可以堂而皇之的和自己說關於此事的話,不愧是黃成壽的女兒,從來就沒變過,那件事也只不過是一張虛假的遮羞布,只蒙蔽了自己。

一想到自己居然曾真的想過和黃素儀白頭偕老他只覺得惡心,胃裏翻湧,他腳步淩亂的走出洋房,走向那棟完全屬於他的溫柔鄉。

門吱一聲打開,周梧走進黑暗裏,直奔人偶。

拿起人偶,周梧渴望的將其緊緊貼在自己心臟,閉上眼睛。

人偶察覺到了周梧的痛苦,皺著眉頭將手放下周梧臉上,輕輕擦去風霜帶來的痕跡。

感受著妥帖的溫存,周梧伸手將人偶緊緊鎖在懷裏,即使感覺不到一絲溫度,但心底也湧上陣陣暖意。

“我愛你,我愛你,”周梧呢喃著這句話,這世間他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相信的人,也沒有任何的事情可以阻擋他做任何事了。

“你想和我日日在一起嗎?”周梧問,“用一具人的身體,光明正大的和我在一起。”

不知道周梧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人偶能感同身受那份心痛,她也覺得難受,繼承了這份痛苦,她點頭:“願意。”

得到回答,周梧笑了起來,笑聲回蕩在這個獨屬於他和人偶的空間,人偶不知道周梧為什麽笑,但她察覺到周梧的開心,也跟著笑。

次日,周梧獨自一人驅車來到巷子口,車開不進去,只能停在路邊,周梧下車找打那顆桂花樹,敲響了門栓。

段先生似乎早已料到他會來,打開門後擡手歡迎,“請進,周先生。”

周梧擡腳跨過門檻,踏進去,這一刻他知道,自己沒有回頭路了。

這是一個不大的小院,院子裏也種了果樹,只是未到季節只有柔嫩的幼體。

樹下的桌上擺了一盞小巧的油燈,頂部一顆紅色小珠在陽光下柔和清透,一把沒有刀鞘的小刀擺在一邊,除此之外,還有一堆紅色的絲線,捆綁纏繞著小鈴鐺,一捆黑色的線香,一個中醫慣用的針灸包。

周梧跟著段先生的指引坐下,段先生沒有客套,直接開門見山:“想必周先生是下定決心了,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換魂需要的一應物品,段先生如果確定要做,可以直接拿走。”

桌上的東西擺放的很規整,周梧不知道有何用處,他不敢擅自觸碰,草草掃了幾眼後擡頭看向段先生:“你能確保換魂成功嗎?”

段先生點頭:“當然,只要你照我所說去做,定能成功。”

周梧並未因這個保證就百分百相信他,只是現在自己唯一能相信的也只有他。

段先生一一講述了桌上東西的使用方法和註意事項,周梧仔細的記下來,最後,段先生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從桌上推給周梧。

“這是什麽,”周梧沒拿。

“你打開看看,等到你事成之後把這個東西戴到她身上,可保魂體相融順利。”

聞言周梧拿起那個小盒子打開看了一眼,笑著又合起來,“多謝。”

“事成之後除了這個盒子裏的東西我都還要,你記得送回來給我,期待你事成。”

事情都交代完畢,周梧拿著裝滿了東西的布包站起來向外走,臨出門時,他終是忍不住站住回頭看向站在樹下那人:“我與段先生相談甚歡,這事結束之後我也想與您做朋友,能知道您的全名嗎。”

“我的名字,叫段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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