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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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斷了線的珍珠,一串一串,“德叔,你怎麽會在這裏?”

德叔看著塗安真的臉:“小姐,這就是我的家啊!只要我還活著,我就要管好這個家啊!”

塗安真哭得稀裏嘩啦,德叔也淚流滿面。

塗安真給德叔介紹:“這是燕王真金!”

真金微笑著點頭示意。

德叔知道真金來頭不小,他氣度非凡,眼睛卻又炯炯有神,於是恭恭敬敬地向行了一個禮。

“他是蒙古的燕王。”塗安真在德叔的耳邊說。

“嗯?!”正要直起腰的德叔楞了一下。

塗安真連忙補充:“不過,他是好人,他救了我兩次,是我的救命恩人,想跟我們學燒瓷器的。”

德叔對真金揚起了熟悉的管家笑容,那笑容裏卻滿是冰霜。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沒有意識到每章字數的合理性,從本章開始,我會按照日更三千的節奏來的。

謝謝~~

☆、回家(二)

塗安真把真金帶進了塗賈的書房,翻開一些瓷器的書籍,供真金閱讀,又從地窖裏搬出幾件珍藏的瓷器讓他欣賞,真金滿臉歡喜,終於能夠親眼見識制瓷世家典藏,自然興奮。

德叔把塗安真拉開:“小姐,你怎麽可以跟蒙古人一起?”

“他是好人!”塗安真回頭望了望正在書房裏貪婪閱讀的真金,向德叔解釋道。

德叔一臉的鄙夷:“長在馬上的禽獸!沒一個是好東西!”

“真金不殺人,池州不是平平安安麽?”塗安真反問。

“那是因為瘟疫,他們不敢殺,但他們還是殺死了都督!”時隔已久,德叔還是相當憤怒。

塗安真不知作何解釋,只得板起臉命令到:“來者都是客,要好好招待!”

德叔的倔脾氣一如既往,只見他閉口未反駁,推門而出,不搭理塗安真,氣得塗安真要跳腳。

“一起去看看我爹吧!”塗安真走進書房,打斷了正在把玩一個白瓷馬的真金。

拜祭安真的父親!真金一聽,立刻收起了紈絝公子哥欣賞美物兩眼放光的樣子,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塗賈的牌位還設在塗宅大堂的正中,塗安真和塗安青都不在,德叔不敢移動,只是每日打掃,待兩人回來,再把塗賈的靈牌請入後屋的靈堂。

“爹,我回來了!”跪在塗賈的牌位前,塗安真喃喃道。

“要把窯火滅了啊……要把窯火滅了啊……”一陣空靈的聲音鉆進了塗安真的腦子裏。

“爹,是你麽?真的是你麽?”塗安真環顧四周。

“怎麽了?”站在塗安真身後的真金扶住了塗安真。

“爹說,要把窯火滅了啊,要把窯火滅了啊……”,塗安真啞著聲音重覆著,像丟了魂,兩眼無神。

德叔看不下去了,“小姐,把老爺的牌位請進去吧。”

真金扶起了塗安真,她走上前去,抱起了牌位。

塗安真一瘸一拐地走著,從大堂到後屋的只有一個連廊,卻是那麽的漫長。塗安真想起小時候在連廊裏和兄長游戲,跑來跑去,總是遇到皺著眉頭匆匆忙忙地父親,還有一直都是波瀾不驚,溫柔嫻熟的母親,每每有客人看到都要問塗賈到底塗夫人是何方人士,塗賈只是回答說早年在西域賣瓷器時碰到帶回來的,塗夫人總是點點頭,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塗安真手裏捧著塗賈的牌位,像捧著父親的心,待她放穩在靈臺上,一刻懸著的心好像落了下來,穩定了。母親的排牌位依舊在那裏,似乎過了很久很久。

塗安真接過德叔遞來的香,對著父母的靈位深深地鞠躬,插完香,她突然轉過身,問德叔:“我是誰?”

德叔楞住了,說話也不連貫:“小——小姐,你不是?”

塗安真眉頭微蹙,再問:“德叔,我是誰?”

德叔轉頭望望真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真金也一臉的驚訝,但瞬間他又恢覆了威嚴:“我也知道一些。”

德叔臉色轉白,有些害怕。

“我們去大堂,還請德叔你把知道的都告訴我。”塗安真轉身就往大堂走去。

在這個家裏,塗安真發話還是管用的。

“小姐……小姐送來的那一天,老爺不在家,是我抱過來的,”德叔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幹啞的嗓子,“小姐是用黃金夾襖包裹著,沒哭,閉著眼睡得很香。”

“黃金夾襖?”塗安真若有所思地問。

德叔接過話:“是的,黃金夾襖,那是宮裏才有的東西。”

“我記得我小時候確實有一件金黃色的小棉衣,後來不知道去哪裏了。”

“應該在地窖裏,”德叔喟嘆,“黃金夾襖裏有封書信,我親眼見到老爺燒掉了。”

“信上面寫了什麽?”

德叔看看真金,又搖頭,不肯說。

真金肅容:“只要你說實話,我一定保證安真的安全!我從不食言,也不需要食言!”

塗安真點點頭,示意德叔往下說。

“信中說小姐是皇室血脈,皇帝自知大宋氣數已盡,小姐又是蒙古郡主之女,難以在宮中生活,故托人送到民間,以求活命。”

“送她來的是不是莫少華將軍?”真金問。

德叔一臉的錯愕:“那麽久以前的事情,你怎麽……會知道?”

塗安真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真金也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一時間大堂中好似黑霧彌漫。

良久,真金走到塗安真身邊,握住她的手,又轉頭對德叔說:“你去我外面的侍衛說,今晚就住這兒,不回池州城了。”

塗安真用力抓著真金的手,一顆顆冰涼的水滴打在真金的手背上,黑霧突然散去了幾分。

塗宅的書房的燭火亮了,塗安真一人呆呆地坐在書房裏,一言不發。

德叔欲進去請塗安真休息,被真金攔住了,“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德叔望了一眼真金,眼裏全是擔憂。

雖然真金只是命令了一句住在塗宅,可把哈蘭術急壞了,他對站在塗宅大門的兩個親兵侍衛親兵抱怨:“我的祖宗,要在外面又不提前說,我這……我這守衛的人手都沒有安排……”

侍衛臉角微微抽動,沒有說話。

“起床啦!”塗安真咚咚咚地敲著真金的房門。

真金醒來,屋外已經天光大亮,他揉了揉眼睛,這一覺感覺睡了好久好久,好像從冬天睡到了夏天,又好像剛剛出浴,頭腦無比清醒,他突然意識到很久沒有睡得如此踏實了,難道是睡在塗安真家裏的緣故?他臉角放松,下意識地抿嘴一笑,個中深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再不開門我就進來了!”塗安真在門外說道。

真金回過神來,忍著笑卻端著聲音說:“大膽民婦,居然妄圖闖入燕王居室!”

“吱呀——”塗安真二話不說,用力推開門,一副要跟人吵架的樣子:“你說什麽?什麽燕王居室?這是我家!”

真金卻咯咯笑起來,塗安真嗔怒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

塗安真丈二摸不著頭腦:“你笑什麽”

“我笑塗家大小姐要發怒咯……”真金邊笑邊說。

塗安真明白了真金是在開玩笑,心裏更不爽了,嘴也嘟了起來,她氣鼓鼓地把一套衣服扔給真金:“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衣服了,你試試!”

真金無辜地看了塗安真一眼,站到床邊,伸開了雙手。

“你要幹什麽?”塗安真問。

“我不會穿,你幫我。”真金的語氣比眼神更無辜。

塗安真無奈地攤開衣服,仔仔細細地幫真金穿了起來。

“這是你兄長的衣服吧!”真金冷不丁來了一句。

塗安真心裏一驚,真金提到了她兄長,原來他一直都記著,而且還記得這麽清楚,她正在系腰帶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了,沒有說話。

銅鏡前的真金梳著宋人男子的發髻,一絲不茍,眼中還帶著剛剛睡醒的混沌,臉色微潤,嘴角放松,一副休閑適宜的樣子。絲綢質地的紫衫下是一條錦緞橫襇,立領的設計更顯得真金身材修長。

塗安真從上到下捋了捋,把原本衣服上褶子捋平,“這衣服是我娘做給我兄長的,他還沒穿過呢……”聲音微顫。

“原來你兄長也是這麽高個子的啊!”真金左右轉了轉身體,欣賞著鏡中的自己。

塗安真看著眼前的真金,淚珠滴到了衣衫上。

塗宅沒有池州都督府的大花園,但是勝在巧妙安排,特別是後院的一排工坊,搭建得實用美觀。

塗安真陪著真金走在一間一間的用茅草搭建的工棚中間,一年多的閑置,幾近荒廢,但她還是熱情地向真金介紹以前的燒瓷情況。

“最多的時候,我家同時開三個窯,幾乎每月都會出來一批新瓷,煉泥和制坯的工人數需要根據每次瓷土的品致調整,刻花、施釉和火頭師傅就相對固定,父親給的工錢很高,還盡所能幫師傅處理家裏的一些事情,所以他們都願意來。”

真金點頭問到:“現在他們都去哪裏了?”

“死的死,散的散,有的被征兵再也沒有回來,有的回老家了也不見了蹤影,大概三年前,瓷器成本大漲,售價自然也變得高不可攀,西域來買的商隊都負擔不起,朝廷也不再來人收,爹還曾經把塗宅都抵押了出去負擔成本,拖了很長的時間,才賣出去幾件瓷器,稍微收回一些財產,後來我們就只能把窯口給滅了。”說著,塗安真輕輕嘆了一口氣。

“德叔是你們家什麽人?”

“他是管家,跟著我父親很多年,也經常幫著打理工坊的事情。對了,我說的會煉青料礦石的人就是他。”

“他?”真金腦中浮現出德叔冷冰冰的微笑。

“青料很珍貴,一般燒瓷的人家根本沒法見到,這麽多年,我們家就只有一次從西域商隊的手中買到過一點青礦石,那次就是我爹和德叔親自煉的。”

真金點了點頭,想起那一車青礦,他一定要說服德叔這塊又老又的骨頭。

“德叔!”真金敲了敲德叔的房門,敲門前,哈蘭術本想代勞,被真金制止了,親自上前動了手。

“吱——”門開了,德叔深深地彎下腰,“敢問何事勞動燕王大駕?”

話雖不多,卻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

真金毫不介意,開門見山:“我想請德叔到工坊裏幫忙。”

德叔依然低著頭:“燕王擡舉老奴了,我只是一介下人,燒瓷的事情一概不知。”

“我有一車青礦石,如果德叔願意,可以全部交由你掌管。”真金說。

一車青礦石!誰都知道價值連城,真金能全部拿出來,足以說明他的誠意。

德叔臉角一動,眼中閃過訝異,馬上又恢覆了平靜。

“請燕王恕老奴無能,無法擔此大任,還請燕王另尋高就。”德叔沒有松口。

真金並不氣餒:“還請您老考慮一下,我只是希望不要浪費了這一車的青礦。”說完便轉身離去。

德叔怔怔地直起要來,卻只看見燕王頎長的背影,雖然只是個背影,卻透著從容和瀟灑。

自在塗宅睡得心滿意足的第一夜,真金就喜歡上了這個安靜的地方,他以德叔要求答應煉礦石為由,在塗宅裏住下了,還命哈蘭術回池州城取來換洗的衣物。

哈蘭術騎馬奔跑在浮梁城到池州城的官道上,嘴裏不停念叨:“池州城那麽多事情等著燕王,他卻跑到這裏討了個清閑……”說歸說,主子的命令,絕對是不容質疑的。

☆、回家(三)

“我帶你去後山看看吧!”塗安真吹著夏夜的涼風,對真金說。

真金好奇:“後山有什麽?”

塗安真沒有回答,拉起真金一陣風似的跑走。

“燕王,您去哪兒,要小心……”哈蘭術看著兩人的背影大喊。

天全黑了,星星在遙遠的天空閃爍,像一顆顆散落在幕布上的珍珠。後山有小溪,點點星光倒影在溪流中,潺潺的溪水水在夜色中更加寧靜,走累了,塗安真拉著真金在溪邊的一塊空地上坐了下來。

“咕——咕——咕——”

“呱!呱!呱!”

……

“告訴你,這裏是我的秘密據點。”塗安真說得神秘兮兮。

“哦?”

“你聽,這些小動物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不像一首樂曲?”

真金豎起耳朵,認真的聽了一會,煞有介事地說:“嗯,這是一首很特別的絲竹糜音。”

塗安真不回答,夜色下的一切似乎都停止了,只有溪水的聲音。

突然,塗安真跳起來,興奮地叫到:“看!螢火蟲!”

真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大群一閃一閃的小蟲子在溪水邊“盤旋”。

“那是什麽?”真金很好奇。

“螢——火——蟲!夏天有水的地方就會有螢火蟲!”塗安真靠近想抓它們。

真金站起來走過去抓了一只握在手心裏,“真神奇,這些蟲子一閃一閃的,像星星!”

“兄長說,它們是星星派到人間的使者,他們代表著光明。”塗安真想起了兄長,一陣失落感湧上心頭。

真金玩心大發,提議:“我們把它們聚集起來,做個燈籠吧。”

塗安真同意了,蹦蹦跳跳地收集了幾只,真金也顧不得禮儀風度,跟著抓起螢火蟲來。

一會,兩人就抓到了一把蟲子,把它們放到塗安真絲薄的手絹裏,封住口,又折了一根樹枝做手柄,一個“燈籠”就做好了。

“送給你,讓它給你點亮回家的路!”塗安真把“燈籠”遞給真金。

“回家的路——”,真金心裏一怔,伸出的手有些抖,接過“燈籠”,他在心裏反覆默念:回家的路……回家的路……回家的路……

塗安真沒有覺察真金的異樣,一直歡樂得叫著跳著,像個孩子一個吵吵鬧鬧,真金一直看著塗安真,微微笑著,他突然好想變得無比強大,強大到可以擁有全世界,因為只有擁有了全世界,才能保證眼前的這個女子不被世俗的爛事打擾,才能讓眼前的這個女子一直這樣簡單地歡樂下去。

塗安真跳累了,拉著真金又在溪水邊坐下,輕輕哼著不知哪裏學來的曲調。

“送你一個禮物。”塗安真突然停下哼歌,從懷裏掏出一個白色的小件。

真金只覺驚喜,從小到大,他收到父皇的賞賜和其他人的進貢不少,可收禮物,這還是第一次。

“這是什麽?”真金邊問邊伸手接過那個小件。

塗安真把“燈籠”舉到那白色小件旁邊,笑道:“這是一只小老虎。”

“我看看!”真金把小白虎拿近了細看。這白瓷小件燒得栩栩如生,似一頭老虎在機警地端坐。

“這是我爹小時候燒給我玩的。”

“真好!真像!”

真金一直稱讚,愛不釋手。

塗安真遺憾道:“其實像這樣的白瓷小件,本來有挺多,如果不是我冒冒失失出門,不會被人搶走,也不會就剩這麽一件。”

“沒事,以後我們多燒幾件。”真金把小白虎收到袖中,向著塗安真挪過去的一些。

“嗯!”塗安真把頭輕輕地靠到了真金的肩上,又開始哼起了不知名的曲調。

聽著塗安真溫柔的聲音,真金心裏最後的那一點堅硬被徹底融化,長生天把多麽美好的一個女子送到面前啊!真金閉上眼,呼吸著濕潤清涼的水汽,把塵世間的一切煩惱都拋到了腦後,簡單著分享著身邊這位女子的快樂,她的聲音,她的呼吸,甚至她與他接觸的皮膚,都是那麽的溫暖舒適,漢人書上說的“溫柔鄉”大概也有這樣的意思吧……

回塗宅的路上,塗安真告訴真金,後山的瓷土是全池州城最好的瓷土,燒出來的瓷器又白又亮,因為後山一直歸屬於另外一個村子高嶺村,所以那裏的土叫高嶺土。

“報——聖旨到——”還沒跑到書房,哈蘭術就在連廊裏大聲通報。

塗宅不大,哈蘭術的聲音驚動了宅子裏的所有人,德叔自然也聽到來,他沒有出門多看,只是厭惡地皺了皺眉頭。

真金出門行禮,準備好迎接聖旨。

塗宅的空地裏,陰陽怪氣的宦官打開聖旨,環顧了四周,故意用不大熟練的官話對著跪拜的真金念到:“長生天氣力裏,大福蔭護助裏皇帝聖旨:望吾兒真金一切安好!我大元既已入主中原,當應入鄉隨俗。今豐收在即,還盼吾兒歸來同慶!欽此!”

“願長生天保佑吾皇!”真金深深叩拜。擡起頭來,真金就認出了宣旨的宦官——他是樞密院裏阿合馬的跟班。

“燕王,您讓我一路好找啊!”宦官說話時皮笑肉不笑,聽的人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真金回敬同樣的笑臉:“辛苦您了,我在忙著尋找瓷土,所以就到此地小住,順便拜訪燒瓷的師傅。”

“原來燕王在考察制瓷大業啊,萬望您成功,到時候可別忘了小的們哦!”宦官說得酸溜溜的,語氣中又是羨慕又是嘲笑,還把聖旨交到了真金手裏。

“皇上聖旨,當然不敢不尊,我這裏還有事忙,您請回。”真金雙手捧回聖旨,側身便做了一個請出門的手勢。

上一刻還是笑意盈盈的臉瞬間就陰沈了下來,宦官沒有多說話,翻身就上了馬。平日裏,各個皇公貴族們都對“傳話”的人另眼相待,往往都會打賞一兩個小錢,可這個真金,大老遠千裏迢迢地來宣旨,打賞就不提了,連那說話都口氣都拒人於千裏之外。

回到大都,有的是人收拾你,看你還能囂張多久!宦官出了塗宅大門,在心裏惡狠狠地詛咒了一把真金,駕馬而去。

雖然恭迎聖旨時,無關人等都要回避,可在書房裏的塗安真和德叔還是知道了內容。

整個下午,真金都一個人呆在房間裏,沒有任何聲響,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誰也不敢打擾他。

帝王子孫的上位者氣質與生俱來,每每說話,雖用的請求語氣,卻讓人無法拒絕。

“德叔,您能幫我煉好那一車青礦石麽?”真金坐在塗宅大堂的主位,問德叔。

德叔還是一如既往的彎著腰,微微低著頭,臉上毫無表情,也沒有說話,但是他這幾天總是去查看那車礦石,就連哈蘭術那種一根筋的人,都知道德叔的態度已經有所改變。

真金微笑,權當德叔默許,又轉頭問塗安真:“和我一起去大都,好麽?”

真金話一出口,大堂中的氣氛瞬間變了,一句簡單的問話,卻包含著暧昧、溫柔,就像平常情人間的情話,不僅情濃意切,還默契十足,可那是燕王真金啊!塗安真沒有想到真金會在下人面前毫不掩飾的如此說話,臉一陣紅一陣白,張大了嘴巴不知如何回答。

真金又笑,塗安真也不自覺的笑了起來。

兩人的關系走到這一步,劉伯絲毫不覺驚訝。從塗安真幫真金在池州勸降饒仲石開始,劉伯就覺察到真金心意。一開始他以為這只是真金的逢場作戲,畢竟真金和安童一樣,都是利用女人的高手,可他漸漸發現塗安真居然能左右真金的臉色。塗安真失蹤,真金大不悅,嘴上說這人是死是活與己無關,可暗地裏還是命令安童找了又找,安童把塗安真帶回來的時候,真金陰著的臉稍微有了一絲光亮;後來又由於安童的疏忽,導致塗安真被人擄走,真金對安童大發雷霆,追隨真金這麽多年,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真金因為女人而對安童發火,安童自知理虧,灰溜溜地去了西域,不敢解釋半句;最終塗安真還是平安地回來了,失而覆得,真金對待塗安真像是珍寶,不敢再有一絲一毫地疏忽。

唯一讓劉伯不解的是,相比大都各方勢力鼎力,權貴關系錯綜覆雜,真金目前所轄的池州一帶是江南制瓷重鎮,只要用心經營,不出一年,必成大業,為何現在要離開此地,去大都趟那潭渾水?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啦?我到你家住得夠久的了,那現在我也邀請你去我家住住。”真金笑意中飽含誠懇,讓人無法拒絕。

要離開塗宅,離開浮梁城,離開池州,塗安真自然萬般不舍,可真金說得愉悅輕快,就像去隔壁鄰居家做客一樣平常,而且,跟著真金,除了能燒瓷器,還可以請求他幫忙找兄長,這對塗安真來說是頭等重要的大事,與其在家裏等,不如主動出去尋找,塗安真在心裏權衡了一番,也就答應了。

有了塗安真的首肯,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塗安真說動了德叔,與真金一同回到池州城的都督府。回到都督府後,真金一邊命人準備回大都的事宜,一邊帶領德叔熟悉池州城燒瓷的情況,打算把燒瓷的事情交給德叔處理。心細的真金還差人向孫承討要了緩和塗安真毒癮的藥房,並叫人抓了幾副隨身帶著,以防萬一,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從浮梁城花三十兩黃金買來的青礦石就停在工棚裏,由真金的親兵守衛嚴加看管,這幾日,德叔時常一個人站在那車礦石前發呆,不明就理的人還以為德叔在思考如何煉礦,其實他是在擔憂塗安真:難道小姐真的就是屬於皇室,那個據說殺人不見血的王庭是終究是小姐的歸宿麽?

擔心歸擔心,離別的日子還是到來了。

離立秋還有一個月的時候,真金按照漢人的習俗,挑了一天吉日,帶著塗安真和幾個侍衛,還有剛燒制好的幾件瓷器,整裝出發。

“小姐,路上小心,到了那邊也要小心!”德叔站在塗安真的馬下,叮囑了一遍又一遍。

“放心,我又不是去打仗,等池州城下雪了,我就回來了,德叔,記得煉好青料等我。”塗安真一副輕巧簡單的樣子,可是眼睛酸了又酸,湧上來的眼淚,只能硬著頭皮又壓回去。

真金就前面等著,他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整個人在陽光下神采飛揚,吸引著周圍的一切,讓人忍不住去註視他。

塗安真看著德叔紅紅的眼睛,突然想起當年和爹娘一起送兄長出門時候的情形,眼淚再也止不住,像串珠一樣的流了下來:“德叔,我走了……”

塗安真別過頭,駕馬朝真金奔去,她知道,真金就在那裏,那裏閃著光芒,那裏就是未來……

時值夏末,白日的陽光雖然熱烈,卻不再毒辣,越是往北,秋意越濃,真金一行人經過一片湖,湖面上殘荷歪倒,蓮葉枯萎。

“小池殘暑退,荷葉早涼歸。”塗安真望著被風吹起陣陣漣漪的湖面,有感而發。

真金饒有興趣的望了塗安真一眼,正欲搭話,突然聽到頭頂一陣悉悉索索,他擡眼一瞥,本能地握緊了劍柄。果然,未等幾片黃葉著地,幾名刺客就從官道邊的樹上沖了下來。

“咣——”刺客的第一劍與真金過招。

“大白天的在官道上行刺,你們是誰?”真金肅目喝道。

“殺光蒙古人,用蒙古人的血祭奠父母在天之靈!”回答的竟是個女聲。

其他的刺客聽到這話,像被打了雞血一樣,一齊就要沖上來。

“慢著!”雖然只有兩個字,可真金的話震懾到了所有人。

有刺客頓了一下,可為首的女刺客依然沒有停止,舉著劍向真金沖了過來。

“冤有頭,債有主,我自問無愧於心,還請姑娘明示。”真金巧妙地躲閃女刺客的劍。

女刺客並不為所動,招招都指向真金要害,頃刻間就占了上風。

“燕王,小心!”哈蘭術和幾個侍衛看在眼裏,都想幫忙,無奈被其他女刺客糾纏。

雖然經歷了幾次生離死別,可真正的刀光劍影,塗安真還是第一次見,她嚇得臉色煞白,雙手死死地抓住韁繩。

“快來,抓住她!”一個刺客面朝塗安真大喊。

塗安真下意識地拿出了一直藏在胸口的短刀,在眼前揮舞。

真金眉頭一皺,翻身直接跳到塗安真馬下,幫著塗安真抵擋攻擊。

真金不再避讓,起身出擊,劍光飛揚,明顯女刺客不是對手,節節退讓,其他幾個刺客也被哈蘭術和幾個侍衛打壓下來。

打鬥中,真金趁機發話:“住手!”

女刺客絲毫不理會真金,怒發沖冠,兩眼通紅,揮舞著劍向塗安真沖過去。

真金當然不能退讓,在馬下和女刺客打鬥起來。

“我叫塗安真,浮梁城人士,我可以證明,真金他們是好人!”騎在馬上的塗安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自報家門。

“那你為何要和蒙古人混在一起?”女刺客擡眼一瞥塗安真,分了神。

“咻——”真金的劍劃破女刺客的衣衫,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女刺客手中的劍垂了下來,身旁的其他刺客也停止了。

“你們到底是誰?”即便是問話,語氣裏還是飽含著真金特有的王者氣息。

女刺客不回答,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樣子。

真金盯著女刺客的眼睛,冷冷地說:“你招招要置人於死地,究竟你怒從何而來?”

女刺客忍不住了,咆哮道:“我為何不怒?我袁家管理臨安城外一百畝三十畝良田,一直安分守己,官家要交糧交稅,從不拖欠,可為何突然說我父親是通宋間諜?罰我全家上下五十幾口,男丁充軍,女眷為奴!”女刺客極度憤怒,眼睛裏像是要冒出血來。

真金陰沈了臉,一百三十畝良田不是小數,主家突然通宋?真金義正嚴詞道:“誰幹的?”

“就是臨安城下的蒙古人!”女刺客吐了一口唾沫,惡狠狠地說。

是直祿脫的軍隊!真金心裏有數,眉頭擰成了川字,百畝良田收成,夠大軍的一部分軍餉了,原來他們是這樣搶到了糧草!能出此計謀之人,除了直祿脫的副將忽辛,必無二人。他鄭重地對女刺客說:“我是元朝燕王真金,此事如果當真,我必將換姑娘全家一個公道!”

有人大喊:“別相信這些蒙古韃子,他們都是禽獸,沒一個好東西!”

真金厭惡地看了說話人一眼,反問道:“現在你還有比相信本王更好的選擇麽?”

傲慢一清二楚地寫在真金的臉上,可塗安真看到了他眼裏的不滿和憤慨。

“你走吧!”真金放下架在女刺客脖子上的劍,“留下你姓名,告訴我你家在哪裏?有了結果我會派人通知你!”

“家?哈哈哈哈!”女刺客冷笑起來,像一頭發了瘋的母獸,“蒙古人不配講承諾,拿命來!”女刺客並不領情,找到機會,又向真金撲了上來,要和真金拼命。

真金和女刺客過招,幾招之後,就把她打倒在地,女刺客起身又撲上來,真金又擊退她,反覆幾次,雙方都開始不耐煩!

其他刺客也不斷地糾纏哈蘭術和幾個侍衛。

“再不知趣,休怪本王不客氣!”真金看著趴到在地的女刺客,高高在上地說。

“我袁家五十幾口人,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女刺客吐出口中的沙子,聲音沙啞,卻再也爬不起來。

“走!”真金一聲令下,塗安真和其他人調轉馬頭,直接就走。

“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的……”女刺客的聲音混雜在一騎煙塵當中,憤怒又悠遠,像來自地獄。

跑遠了,哈蘭術湊上來問:“燕王,您為什麽要放過他們?”

真金整個人像深陷入一團黑霧當中,一句話也不說,陰沈得可怕。哈蘭術識趣地走開了。

後來幾日的趕路,真金不覆游山玩水的心情,只是悶著頭一直走,一行人的氣氛一直很壓抑,塗安真也不知所措,只得埋頭前行。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天氣不好,大暴雨,我開車和別人擦碰了,報保險,花了三個多小時才處理好,因為出事故的人太多,於是回來晚了,耽誤了更新,只能現在補上了。

☆、大都

連日馬不停蹄,不再註目一路的風景,不再去傷春悲秋,大都很快就出現在了大家的視野當中。

“快到啦!”哈蘭術興奮的叫道。

真金示意哈蘭術上前,耳語了一番,哈蘭術點了點頭,不知是離家近了還是離女刺客的事情遠了,一路黑著臉的真金放松了一些,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

塗安真趁機問:“大都是怎樣的一座城?”

真金聲音有些啞,但並不妨礙他十足的中氣沖上喉頭:“大都是父皇建造的一座偉大的城市,有市城、皇城和宮城道圍墻,各種人都在大都安居樂業,長生天會保佑我們吉祥平安!”

真金一臉的自豪,塗安真卻無感,只是附和地答應了下。

只是,一座偉大的城市之所以偉大,就是因為無論人們去留,它就一直矗立在那裏,向天地炫耀著它所承載的榮光。

大都街道熙熙攘攘熱鬧非凡。各種膚色的人在不同的商鋪間穿梭往來,說著各種不同的語言,買賣、吃東西、亂逛、聊天。

跨過城外的護城河,就進入了大都的市城。大都的每條街道都是橫平豎直,往兩邊延伸,一眼望不到頭。每三五條街道是一個主題,城東南的五條街道聚集盡了各式玩物器具的商鋪,有來自大秦的晶瑩杯,有來自奧斯曼國的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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