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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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來自莎車的幹果仁;城西的三條街道沿路都有人叫賣鐵器,還有一條街道全是酒肆飯館……

見到吃的,塗安真忍不住想下馬,卻被哈蘭術攔住了,“姑娘,正事要緊!”哈蘭術眼睛望向真金。

只見真金高昂著頭,一直走在前頭,沒有絲毫停頓的意思。

“哦!”塗安真答應了一句,“謝謝!”心中不免為貪玩感到愧疚。

真金一改常態,不像往常一樣對塗安真噓寒問暖,完全沒有盡“地主之誼”向塗安真介紹大都,反而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塗安真又望向哈蘭術和隨行的侍衛,突然覺得他們也變得高不可攀起來,她不禁眉頭微蹙,看著馬下熱鬧非凡的街市,心裏卻空蕩蕩的,一種莫名的失落感包圍著她。

“前面就是宮城了!”哈蘭術湊近塗安真邊上耳語。

沒等塗安真反應過來,“燕王到——”一聲尖細刺耳的通傳聲響起,皇城的門口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人。為首的中年婦女儀態雍容典雅,頭戴姑冠,姑冠上別著一根金箔珠花,身著大紅織金長袍,長及身後幾尺,袍子上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顏色鮮艷,栩栩如生,整個人面色英武,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金光。

“皇額赫——”真金大喊著,策馬像那人奔去。

哈蘭術向塗安真解釋:“那是察必皇後,燕王的母親。”

只見察必皇後張開了雙臂,迎接真金,臉上的笑容欣慰又滿足。

“參見皇後!”塗安真、哈蘭術和侍衛下馬跪拜,真金顧不得行禮,像個小孩子一樣,一直抱著察必,久久不肯放開。

察必微笑著示意塗安真等人平身,目光終究還是聚集在懷裏真金的臉上。

“來,讓額赫好好瞧瞧,這麽久不見,瘦了胖了?”察必問真金。

“兒臣很好,皇額赫身體怎麽樣了?”真金也很關心察必。

“沒什麽大礙!”察必回答。

“來,回興聖宮,額赫都給你安排好了。”察必一轉身,隨行的儀仗也跟著轉,呼啦啦好大一派陣仗。

雖然聽不懂眼前的這些人在說什麽,可這麽大的場面,還是讓塗安真瞪大了眼睛吐舌頭,倒是哈蘭術,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自皇城進入宮城,一路都是深廊重檐,每一處的宮殿都矗立在高大的殿基之上,時刻在彰顯著這個王朝的磅礴偉大,宮殿頂上鋪蓋的琉璃瓦,廊檐邊鑲嵌的玻璃石,無一不精雕細琢,做工精美,就連衣著統一卻又樸素的宮人,那匆忙的小碎步,都在有意無意間顯示著這個宮城的驕傲。

如此宏偉的深深地驚到了塗安真,她更不知道的是,擁有這樣宮城的人,會有一顆怎樣包容世間萬物的心。

察必領著真金回興聖宮,哈蘭術領著塗安真去了宮城西邊的延香閣。

說來也怪,這延香閣既在宮裏,又在宮外,因為這個建築其實是在宮城墻以外,供看守宮城內東西兩側的倉廒的女官所用。歷屆看管倉廒的女官,最後不是由皇帝賜婚許給了重臣,就是承擔了皇室的聯姻的重任嫁給各汗國的國王,由此可以皇帝對倉廒的看中,真金把塗安真安排在延香閣,自是允許她自由出入宮城,卻又不受後宮內苑的管束,真可謂用心良苦。

一路上,塗安真遇見的宮人都竊竊私語,臉上都是不可思議的表情,機靈的塗安真當然覺察得到,可宮人們說的話她完全聽不懂,她也就若無其事地一直跟著哈蘭術向著延香閣走去。

來到延香閣,璇兒就領著幾個婢女在大門口等著,一件塗安真,璇兒就跪下磕頭:“恭迎小姐!”身後的幾個婢女也跟著跪了下去。

璇兒這一磕頭不要緊,塗安真的眼眶紅了,就這麽半天的時間,察必皇後的儀仗、高大危聳的宮殿、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塗安真覺得自己就像來了另外一個世界,一個所有人在其中自在快樂,卻只有她自己是局外人的世界。

“小姐,你怎麽了?”璇兒擡頭看到塗安真泛著淚花的眼眶,緊張起來,顧不得禮數站起來扶著她,扶住塗安真時,璇兒的臉著急得又紅了。

“沒事沒事,你什麽時候到的?”看著璇兒的紅臉,塗安真破涕為笑。

璇兒答:“奴婢是一路騎著快馬來的,不用帶瓷器,自然先到,先到也好,奴婢能先來這延香閣收拾迎接小姐。”

“這裏叫延香閣?”很顯然塗安真沒有看懂掛在門口寫著蒙文的那個牌匾。

“嗯。”

“好,你領我看看四處!”塗安真好像忘記了剛才的不悅,興致上來了。

哈蘭術對著璇兒使了使眼色,悄悄退下。

延香閣在只有一間簡單的閣樓,二樓是主人房,一樓是婢女們住房間,地方雖然不大,但是由於比一般的宮殿要高一些,所以視野也開闊了許多。

站在延香閣二樓的走廊上往東望去,掠過眼皮下的倉廒,就是一片草場,草場的邊緣立著白色的矮墻,矮墻下是高出地面一丈高的路面,路兩邊齊整地種著矮矮的楊樹;向南望,是延綿起伏的宮殿,宮殿有大有小,廊檐都雕龍畫鳳華麗非凡,殿柱大多是白色的,幹凈肅穆。

整個宮城的顏色偏白,和塗安真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在她的印象中,宋朝的官家訂購的瓷器都是青色、柴色,市面上流行的也多是紅色、黃色,她突然想起真金曾經說過蒙古人尚白,他們喜歡白色,所以整個宮城到處都是白色,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秋日的夜來得特別早,進宮城沒一會,整個天色就暗了下來,多日的舟車勞頓,終於能安穩的睡個覺了,白天那些冷漠、不悅和慌張都被塗安真拋到了腦後,她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

突然,一陣隱約的女子抽涕哭泣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塗安真警覺的坐了起來,環顧一圈四周——璇兒把寢室的各種器物都收拾好了,只留了窗邊的一只蠟燭燃著,塗安真盯著搖擺的蠟燭看了一陣,哭聲又出現了……

她突然想起了池州城,那個饑餓中的池州城,那個半夜有人鬼哭狼嚎的池州城。她站到窗前,舉起蠟燭,向窗外望去。白天的宮城的白天是一派威嚴高貴,可到了晚上,那些白墻竟在月光下散發著冷光的白墻,聽著若隱若現的哭泣聲,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手一送,蠟燭翻了,璇兒聽到聲響,慌忙跑進來:“小姐,怎麽了?”

“這宮城裏都住著什麽人?”塗安真問。

璇兒回答:“宮城裏住著著皇帝、皇後,還有皇帝的妃子、兒女和像奴婢一樣的宮人。宮城的最南邊,宮城城墻外皇城城墻內住著宿衛軍,他們是保衛宮城的……”

璇兒還沒有說完,被塗安真打斷:“璇兒,你是誰?”

“奴婢……奴婢……”璇兒欲言又止,臉憋得通紅。

塗安真見狀,連忙接話:“晚了晚了,下去休息吧,明天我們出去看看。”

璇兒松了勁兒,慌慌張張地下去了,塗安真看著窗外,豎起耳朵又聽了聽,什麽聲音也沒有了,她心中疑惑:“難道幻聽?”可因為她太久太久沒有安安穩穩地睡過一覺,還沒等思考出答案,就已經在床上睡著了。

一大早,用過早膳,塗安真就叫來璇兒,問:“我能去外邊逛逛麽?”

逛?璇兒聽到這個字眼時吃了一驚,宮城裏怎麽可以“逛”?可嘴上,璇兒吱吱唔唔:“小姐,好像不太好吧。”

“嗯?”塗安真疑惑地看著璇兒,“這裏這麽大,這麽空,外面的太陽又這麽好,不出去逛逛?”塗安真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女子,璇兒說延香閣外不能去,反而引起了她的好奇。這宮城不像沒投降前的池州城,有個管家劉伯總是時時盯著她,現在她想去哪裏沒人阻攔,還沒等多想,她拉上璇兒出門了,出門時璇兒瞪得大大的,眼裏滿是恐懼。

本來每一個來到宮城的,都會理所當然的遭到懷疑,直到弄清楚來人是何意,宮城裏的人才會把新人當成人。宮城裏的不成文的人等規矩,輕松地讓宮城裏的舊人把塗安真當成了一個敵人。

“吾裏哇嘰!”

迎面走來一群人,塗安真只感覺到對面的這群人氣勢不小,卻還沒看清人臉,就被璇兒拉著跪了下來,璇兒還大喊了一句塗安真完全聽不懂的話。

“咕啦一唉嗾!”塗安真只聽得有人在她的頭頂說了一句話,可是她依然聽不懂。

璇兒拉拉她的衣角,小聲說到:“王妃問你是誰?”

嗯?塗安真沒有反應過來,她又聽到了一句非常生硬的官話:“你是誰?擡……去頭拉……”

塗安真應聲擡頭,一陣濃郁的花香鋪面而來,她目不斜視地盯著眼前的那張臉看——這張臉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顏粉厚厚的,兩頰塗了淡淡的胭脂,眉毛修得細長齊整,眼角的皺紋若隱若現,塗安真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忙低下頭,嘴裏說到:“拜見燕王妃!”

“哇啦一哦!”

塗安真又聽不懂了,她無助地望向璇兒,璇兒小聲說:“燕王妃讓你平身。”

塗安真低著頭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擡了眼,沒想到碰上了燕王妃的目光。燕王妃並不年輕,看起來像是塗安真的長輩,她頭帶和昨天察必皇後類似的姑冠,但矮了很多,頭發梳成很多小細辮後挽在腦後,身著藍色的右衽錦緞鑲銀邊長袍,袍上有碎花暗紋,腰系銀色垂穗腰帶,袖口也用銀色布料封邊,腳蹬銀刺花短靴,整個人銀光閃閃,有些耀眼。

燕王妃就是那麽看著,帶著細紋的眼角飄過不屑、輕視,甚至微慍——燕王怎麽會帶這樣一個漢人女子回宮!昨日聽人通報察必皇後在午門迎接燕王的情形,提到了這樣一個女子,心裏就像被針頭點刺到了一樣不爽,今日她在延香閣附近見到的這個南人打扮的女子,想必就是燕王帶回來的了,想到這,她不由自主地想給塗安真來個下馬威。

塗安真聽不懂燕王妃和她身後的婢女們在議論什麽,身邊的璇兒一直低著頭,哆哆嗦嗦,一副害怕的樣子,她就只得自己聽——結果根本沒有聽懂任何一個字,可從燕王妃的神情和言語裏,她感受到了冰冷的惡意,唔……原來宮城裏的人這麽的不友好?

“哇啦哇啦咕嘰。”燕王妃昂著頭,眼睛越過塗安真的頭頂,又說了一句。

璇兒連忙欠身,塗安真也依樣畫葫蘆,璇兒拉起塗安真,一溜煙的跑了。

跑出了好遠,塗安真才問:“剛才燕王妃說了什麽?”

璇兒微微喘氣,“回小姐,最後一句是你們下去吧。”

“前面呢?”塗安真又問。

璇兒躊躇起來,“前面,前面他們說小姐——”

“說我什麽了?”

“話有些難聽,小姐……”

“你盡管說。”嘴上歲這麽說,可塗安真的心裏卻開始抵觸。

“她們說小姐您是下賤的南人,是個瘸子,不配進宮城!”璇兒說話,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什麽?!”塗安真的臉漲紅了,氣鼓鼓的,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招惹誰了?怎麽一個人都不認識可一來就被別人這樣說?!

“燕王在哪?”塗安真想起了在這個皇宮裏,她認識的位數不多的人。

“燕王……燕王在東邊的興聖宮……”璇兒看到塗安真憤怒的樣子,心裏害怕。

“帶我過去!”塗安真覺得宮城裏的人都稀奇古怪,有的還有莫名的惡意,真金才是那個一定會對她好的人。

“小姐,剛才那個是燕王妃!”璇兒知道這話不該說,可是她還是沒忍不住。

啊?!塗安真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頭嗡嗡作響,她有些站不穩,用力地抓緊了璇兒的手,燕王妃……燕王妃……燕王妃……

良久,塗安真回過神來,目光呆滯地說:“我們去城墻下走走吧。”

“不去興聖宮了?”

“不去了!”

“好,璇兒這就帶小姐去……”璇兒雖然不知道塗安真在想什麽,可看著她一副歪頭低腦、精神渙散的樣子,心裏也明白了幾分。

秋日的陽光和煦溫暖,散在楊樹白色的樹幹,顯得無力而散漫,葉子已經枯黃,偶爾一陣吹過,落葉便紛紛飄落,景色美的讓人心醉。

塗安真跟著璇兒,拖著腳步,緩緩的走著,太陽就在眼前,刺眼的光輝射得人眩暈,眼前一片七彩斑斕。她知道璇兒帶著她向西走,那是回延香閣的方向,可她覺得那並不是目的地,可是,哪裏才是?

塗安真擡起頭,頭頂的藍天被高高的白墻分成了兩半,她在墻裏邊,誰在墻外邊?兄長在吧?塗安青那傲嬌的笑臉又浮現了出來,他一襲白衣,瞇著眼睛壞壞地笑,突然,腦子裏又浮現兄長一身粗布衣裳在瓷窯裏和工人們一起幹活的場景,臉黑黑的,還滿是泥水,可這樣依然掩蓋不了兄長俊美的臉龐……兄長,你在哪裏?在哪裏?

她幾乎要失聲叫出來,可這巍巍宮城,這藍天高墻,又有誰聽得見?

作者有話要說: 以前讀研的時候,學校前面就是元大都遺址公園,我常常在那裏跑步,偶爾看到那塊寫著“元大都遺址公園”的石頭,還會傷春悲秋一下,沒想到畢業後這麽多年,我居然會寫一部關於元朝的小說。(*^__^*)

求收藏,謝謝!

☆、豐收宴(一)

真金和塗安真還在來大都的路上時,來自臨安的急報就已經火速地傳入了宮城。

“三百裏急報,急報,直祿脫將軍攻破臨安,南人皇帝跳海……”噠噠的馬蹄聲、宮人跑步聲在宮城內外響起——臨安破了!

“快來給朕講講,直祿脫將軍是怎麽攻破的?”忽必烈皇帝笑逐顏開,急切地詢問信使。

“啟稟皇上,直祿脫將軍只是列隊於臨安城下,每日整兵,擊鼓訓練,南人朝臣一一來降,城門也打開了,直祿脫率軍入城,毫無阻攔,直入宮廷,後又追趕南人皇帝,迫使那小孩兒跳海了。”信使說的上氣不接下氣。

忽必烈皇帝聽罷,高興得連拍了兩下龍椅的把手,“好!好!直祿脫將軍不費一兵一卒,用聲威嚇破了南人!好!你速傳朕的口諭,讓直祿脫速速班師回大都,朕有重賞!”

“諾!”信使得了命令,又匆匆離去,不留下一絲痕跡,整個宮城卻因這個消息,喜悅萬分,連完全無關的宮人,臉上都或多或少的掛上了笑容。

八月廿十,真金和塗安真回到大都,八月廿八,直祿脫率幾位將士先行回到大都。

九月初一,宮城裏的豐收宴,盛大舉行。

雖然沒有名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塗安真的吃住供奉都是按照王妃的規格來的。剛進延香閣的第二日,尚衣院就有人來量了塗安真的身材尺寸,可直到豐收宴的前一天,才送來了做好的衣物,璇兒歡天喜地地收下了,可塗安真卻反應平平,直接將那些衣物胭脂鎖在櫃子裏,直到臨近豐收宴一個時辰,才吩咐璇兒開始梳妝打扮。

“小姐,今天一定要收拾得漂漂亮亮地去見燕王!”璇兒臉上掛著笑,從櫃子裏取出衣物,小心翼翼攤開衣物,發現了一個小巧的梳妝盒,好奇地打開了,“小姐快看,這有胭脂和顏粉,還有唇紙!”

不知為何,塗安真心中有股悶氣,堵在胸口,很不舒服,她看到璇兒興奮的樣子,十分不痛快,卻也不好責罰,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衣服什麽樣式?”

璇兒熱臉貼了冷屁股,雖然有些掃興,但是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敢多話,把梳妝盒放在一邊,仔細地幫塗安真穿上底襯,再穿了外袍。然後開始幫塗安真梳頭。

“小姐,這些衣物都是尚衣局裏的老師傅用上好的布料精心縫制,皇上皇後和王爺王妃們都穿呢!”璇兒看著銅鏡中的塗安真,似乎沒有註意到她的不悅,反而語氣間滿是羨慕。

“你很喜歡麽?”塗安真的聲音突然冷得像冰,讓聽的人不寒而栗。

璇兒大驚,手中的木梳一滑,掉到了地上,哢嘣一聲,梳子斷了。璇兒本就被塗安真的話嚇到,還不小心摔斷了木梳,更是驚恐萬分,她連忙跪下,眼淚已經上湧:“奴婢知錯,奴婢知錯了!”邊說還邊磕頭。

“你有何錯?這衣服本來就很好!有人喜歡也是正常。”塗安真彎下腰,拾起斷成兩半的梳子,看到璇兒紅紅的眼睛,心裏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明顯璇兒成了她的出氣筒。

她和顏悅色道:“梳子斷了就斷了,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以後小心。”

剛剛還冷若冰霜,現在卻又溫柔和藹,小姐怎麽……璇兒懵懵懂懂,跪在地上不敢擡頭。

“你起來,幫我把衣服穿好,妝容也弄好吧。”塗安真淡淡地說。

璇兒皺皺眉,起身忙活,不再敢多話。

塗安真的妝容並不覆雜,不到半個時辰就完工了,她看著銅鏡前的自己——身上穿著既不是前朝女子的襦裙,也不是蒙古女子常穿的束腰長袍,而是一件玉竹色長袖右衽系帶長褶裙,融合了漢人女子的襦裙和蒙古女子長袍風格,裁去了寬寬的水袖,改用紫色緞帶收窄袖口,又與相同色系的錦緞腰帶呼應,整套衣服穿在塗安真身上,把臉色映得白裏透紅,整個人清雅端莊。

“這發式不行!”塗安真突然搖搖頭。

“請小姐告訴奴婢怎麽梳?”璇兒剛受了塗安真的一通氣,說話小心翼翼

“就按照我以前那樣!”她沒有多想,張口就回答。

“小姐,恐怕不……”沒等璇兒說完,她打斷道:“我說什麽你照做就是了!”

璇兒漲紅了臉點點頭,拿起梳子忙活,眼裏隱約泛起了淚意。

梳妝完畢,塗安真在延香閣等了不到一刻,總務房就來了大監,把塗安真領去了參加豐收宴。

出門前,璇兒想問塗安真要不要她陪同前往,至少她能幫著塗安真聽一些蒙古語,可是塗安真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她想起先前梳妝時塗安真奇怪的舉動,已經冒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塗安真根本無視璇兒,面無表情地跟著大監走了。

“姑娘,今日舉行豐收宴的地兒叫飛鴻殿,也就今年夏天才完工,這豐收宴啊,是頭一回舉行哩!”貓著腰走在塗安真前頭的大監,竟然講一口流利地道的前朝官話。

“謝大監!”踏出了延香閣,放下了對璇兒的莫名脾氣,塗安真聽到了久違的官話,就像一道光照進了被迷霧籠罩的心,敞亮起來。她也知道這是大監對她的提醒,心存感激。

在這個巍峨龐大的宮城裏,到處是看得見的高聳城墻和看不見的無形屏障,宮人之間的交流也是只言片語,大監聽出了塗安真話語中的端倪,轉頭回望了塗安真一眼:“姑娘哪人啊?皇上在宮裏邀請漢人女子赴宴,這還是頭一遭哩!”

“我是池州浮梁人!”塗安真小快步趕上大監,與大監並肩而行。

“池州浮梁,浮梁——將作院好多人是池州來的。”大監見塗安真完全沒有架子,又多嘴說了一句。

“將作院?”進宮城幾日,除了見過陣仗極大的察必皇後和不懷好意的太子妃,塗安真見的都是腳步匆匆的奴才和婢女,根本不知道碩大的宮城中究竟還有多少秘密。

“宮裏的地方大著呢,各種局、院都在南邊,奴才叫劉順,進宮快十年了!”

十年?!塗安真環顧了一眼四周的宮宇,這些宮殿已經存在十年了?

“十年前,宮城還沒這麽大,人也不是這些人……”大監說得有些感慨。

塗安真突然想起了夜裏的哭聲,似乎明白了什麽,“大監,你會說蒙古話麽?”她問。

大監點頭:“會一些吧,每日都聽,總能學到一些。”

“所以他們派你來帶我去赴宴!”塗安真很靈醒。

“姑娘真聰明!”大監一直低著頭,貓著腰往前走,眼裏的狡猾根本無人知曉。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比較了解申榜流程了,一般來說,編輯組對我這個不紅的小說,既不是不給機會,也不是很給機會,我的小說每隔一周上榜一次。

數據一直不好,求收藏。

☆、豐收宴(二)

飛鴻殿聳立在青色的奠基上,從平地拾級而上,大殿正門大開,在底層的階梯上能隱約聽到大廳裏嘈雜的聲音,大殿廊檐上,掛著五彩斑斕的旗子,柔軟的旗子和堅硬的大殿石頭建築,以塗安真的眼光來看非常不協調,當然她也並不在意,只是一串串的經幡迎著秋日傍晚的涼風飛揚,頑強地透出一派喜悅的氣氛。

“蒙古人的喜好挺稀罕的,喜歡掛這些小旗子,叫什麽經幡,說是祈福用的,這和我們漢人的祈福,那可是太不一樣了!”大監看著飛舞的經幡,不自覺地就說了起來,也許是碰到了同類人,話就多了。

“姑娘,一會進去了,奴才就幫不了你了,你就看著別人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奴才不知道您對蒙古人了解多少,但是要學會絕對順從,千萬不要說任何對他們不利的話。”大監話中有話,塗安真聽出來了。

塗安真心領神會,微笑示意,擡腳踏進了飛鴻殿。

“瓦拉瓦阿拉季霍塗安真喲!”一進門,就有人說了一連串塗安真聽不懂的話。

塗安真心裏的悶氣又湧了上來,此時她才察覺,原來之前在延香閣的不快,就是因為怕到了豐收宴聽不懂他們說話啊!

可是很快,又有人說官話了:“延香閣塗安真到!”

幸好有人解釋,聽著自己的名字在大殿裏回響,塗安真被震住了,心中的悶氣似乎也震走了不少。

“安真,你來了!”沒等塗安真回過神來,真金已經負手站在她的面前。

幾日不見,真金愈發地精神爽朗了,他身著白色的金邊錦緞長袍,袍上用金線繡著飛鳥的輪廓,腳蹬藏青色布靴,靴尖頂著金色小球,腰間一條紫色緞帶和皮革編織而成的腰帶,腰帶交織間還嵌著白色的水晶,映襯著腰帶的顏色。

真金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塗安真,塗安真不自覺地低下了頭,不小心瞥見他那條泛著紫光腰帶,又看看自己紫色的褥裙,似乎明白了什麽,臉有些微微發燙。

“怎麽樣?宮城住得習慣麽?這幾日我很忙,沒時間去看你。”真金小聲地問塗安真。

“嗯,還……”塗安真準備回答

“皇上駕到!”“皇後駕到!”“……”

突然各種聲音響起,打斷了塗安真的話,她聽出了其中一種是官話,意思自然明白。所有人瞬間緊張起來,好像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用上了力氣,表情、動作都蹦得緊緊的。真金笑意盈盈地迎上前去,跪臥在忽必烈皇帝和察必皇後面前,大聲說著什麽,飛鴻殿裏面所有的人似乎都明白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都跟著紛紛跪下,嘴裏也嘰嘰喳喳地說起來。

除了一個人——塗安真。

“跪下!跪下!”有人扯了扯塗安真的裙角,說著她聽得懂的官話。

“哦!”塗安真反應過來,急急忙忙也跪了下來。

“大家在給皇上、皇後請安呢!準備進行宴前儀式了。”剛才扯了塗安真的裙角,現在跪在塗安真身邊的人說。

皇帝皇後身邊的太監扯著嗓子開始嘰嘰咕咕,塗安真完全聽不懂,轉頭看看了跪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人,覺得他有些面熟,可是又不記得見過他。

跪了一刻鐘,儀式終於結束了,這次,又有幾個聲音同時響起——“開宴——”“咕霍——”

塗安真的腿跪得有點酸,她立起腰來,順勢用手揉了揉大腿兩側。

“姑娘,請隨我來!”塗安真身邊的人已經站起來,彬彬有禮地伸手邀請她。

塗安真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扶了他的手,隨著他走到了大廳裏的蒲墊邊,這一切,正好被回頭的真金看到了,他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頭。

塗安真坐定,才認真的打量起眼前的這位男子,他皮膚白皙,雙目明亮有神,嘴角邊泛著禮貌的笑意,一身月白綢緞長袍,雖不比錦緞厚實,卻更加輕柔,腰間系著一塊淡綠色的玉石,在長袍的褶皺裏若隱若現,就像他眉宇間的傲氣,似有似無。

“姑娘姓塗?”白衣男子開口說話,聲音清亮而溫和。

塗安真疑惑地看著白衣男子,不等她說話,白衣男子首先開口了,“塗姑娘由燕王從池州帶回,現居延香閣,元朝王室從來沒有帶過漢人姑娘回宮城,這幾天,宮城裏的人可都想見識一下姑娘你喲!”白衣男子的話語間似乎有譏笑的意味。

塗安真聽罷,皺了皺眉頭,心中暗自思量:既然有意譏笑,為何剛才又出手相救?但她並沒有問出聲來,只是裝著若無其事地看著大殿裏的人們。

舉行如此形式、如此規模的晚宴,在宮城裏也是絕無僅有。飛鴻殿大廳的正北面有幾級臺階,忽必烈皇帝和察必皇後就坐在臺階上的桌子後面,桌子很長,向東西兩邊延伸,上門擺著各種花樣的菜式,奴才和婢女們伺候他們進食;飛鴻殿大廳的西邊,宮人們早就準備好了五張長條桌子,桌子上各種酒菜逐一擺開,供人選食,大殿東邊則是一張張蒲墊,取完食物,大家三三兩兩坐在蒲墊上端著盤子吃起來,不時有人起身上前去向皇帝敬酒,然後靠坐在臺階上,其他人依然在蒲墊上吃喝聊天,一副熱鬧卻不失禮儀的景象。

“姑娘,我叫全向西。”白衣男子開口打破了僵硬的氣氛,並給塗安真遞上侍從們取來的酒菜。

“謝謝你剛才幫我,我叫塗安真。”塗安真禮貌的回應。

“塗姑娘是不是聽不懂他們說話?”全向西一邊往嘴裏送菜,一邊問。

“嗯!我都碰到幾次了,每次都會發生誤會,可又不知道怎麽辦!”塗安真嘆氣。

全向西笑著向塗安真進酒,“如果姑娘賞臉喝了這杯酒,在下可以教姑娘。”

塗安真兩眼放光:“真的?”擡手接過了酒杯就往嘴裏灌。

全向西點點頭:“安真姑娘如此爽快,向西交定你這個朋友了。”

“好,一言為定!”塗安真又倒來一杯酒,遞到全向西的面前。

全向西也不推脫,接過來一飲而盡。

飛鴻殿裏各種不同種族的人在開懷暢飲,熱烈交談,有時候語言不通,但並不妨礙熱情的傳播。忽必烈皇帝和察必皇後坐在最高位,連平時盡是武人打扮的直祿脫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盡情地分享著勝利者的喜悅,可真金卻是宴會的主角。他坐在皇帝餐桌旁的臺階下,盡情展示著元朝皇子的驕傲和風采,他手執酒杯,時而向父皇額赫敬酒,時而又與上前而來的賓客交談,他的臉因酒氣而微紅,卻也更襯托他神采奕奕,一切是那麽的協調、美好,在場的所有女子都為之側目傾心。

“安真……安真……”全向西帶著侍從取了酒菜回來,推了推一直望著真金的塗安真。

塗安真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抿著嘴笑了笑。

“燕王是要做太子的,這次皇上召他回來,就是為了這件大事。”全向西又坐回了塗安真身邊,悄悄地對她說。

“啊?”這消息像是一個晴天霹靂,震得塗安真的頭腦一片漿糊,原本浮在臉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半個月前從浮梁城啟程來大都,真金說的可是回家看看父母啊?!在塗安真的世界裏,家不會像宮城這麽碩大而空曠,更沒想到父母會是一國之主,而自己跟著他回來,僅僅是想著找兄長,可現在,他卻要成為太子了,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塗安真又望向真金,忽覺他周邊的一切像是準備好的了畫布,而真金就是畫裏的主角,遙遠卻又真實。

“唔喱咕嘰!”突然,真金向著忽必烈皇帝和察必皇後說了一句什麽,整個大殿都安靜了。

“……”真金又說了一串塗安真完全聽不懂的話,然後就看見幾個大監擡著一個箱子走到了大殿中央。

“個哈——”,忽必烈皇帝發聲,塗安真聽到了皇帝說話,卻不知道皇帝說了什麽。

全向西看出了塗安真的迷惑,悄悄在塗安真耳邊說:“燕王要給皇上皇後獻寶,皇上命令擡上來給大家一起欣賞。”

正說著,“噔——”的一聲,箱子的四面全開了,裝在盒子裏的瓷器!是真金和塗安真在池州都督府燒的瓷器梅瓶!

“哇——”雖然語言不通,可塗安真看出了眾人們的驚訝和讚嘆,有許多人都豎起的大拇指。

梅瓶“窄頸寬肩瘦腰”,挺立在大殿的中央,渾圓飽滿,亮眼的宮燈把梅瓶的淺白底色照得熠熠生輝,映得那些精妙絕倫的藍色“回”型紋路發紫。

“好東西啊!”塗安真聽見了一句她聽得懂的官話,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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