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風雨同舟-96

關燈
第96章 風雨同舟-96

陳正祺曾多次耍賴說不去ICU,但最後還是躺進了ICU。

因為切除了較多器官,他需要禁食。等稍微康覆些,才能一點點過度到流質。

前陣子跟段立軒大吃特吃的快樂日子,一去不覆返。他再也沒機會像那樣吃飯了。

段立軒知道老頭嘴饞,但又不能給他吃。只能每次探視拎上好多零食,靠聞味兒解饞。

豌豆黃的甜絲絲,肉燒餅的鹹滋滋。豆汁兒的酸吧唧,還有鹵煮的膈應味兒。給老頭聞得肚子直咕咕,像是另種方式的虐待。

段立軒說:“爸,我擱網上給你訂了個手工沙琪瑪。他家老火了,單都排下個月去。拿天鵝蛋做,糖漿都拔絲兒。還有你愛吃的褡褳火燒,等出院都能炫上。”

陳正祺口鼻裏插著管子,不能說話。但聽著段立軒的描述,順嘴角淌下一道晶瑩的口水。

許廷秀抽紙給他擦,疊了三折都沒擦凈。臨走只好把豌豆黃放他枕頭邊,供他‘望梅止渴’。

二院和三院離得遠,陳熙南根本趕不上下午三點的探視。

段立軒找了一圈關系,想給ICU的醫護送點禮。拜托他們把老頭的床移到後門邊上,讓陳樂樂晚上能從門縫看一眼。

“老頭兒子也是個大夫。白天忙著治別人的爹,晚上才能過來瞅瞅自己爹。”他雙手合十,掛著心酸又討好的笑,“行個方便,我們保證不打攪別人兒。”

ICU的醫護沒收禮,但也把陳老頭的床移到了後門邊。並且再三叮囑段立軒,ICU探視規定非常嚴格,原則上不該開這個口。但教條之上有人心,他們決定為同行冒個險。

只是陳熙南來的時候,必須偷偷的。不能乘電梯,也不能發出聲音。

於是等到陳熙南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還得做賊似的摸黑爬九樓。等把氣喘勻,順著鉛筆寬的小門縫,用微不可察的氣音呼喚:“爸,睡了嗎?”

他的聲音比蚊子還輕,輕易就被機器的轟鳴遮過去。但陳正祺總是能第一時間聽到,唰地睜開眼睛。用慈愛的目光來回逡巡,在漆黑的門縫裏分辨著孩子的瞳孔。

其實所謂愛,不過就是這些瑣碎的小事。

對於陳正祺的病,陳熙南幫不上任何忙,哪怕是陪伴。他能做到的所有,也不過是在這夜深人靜之時,偷偷喊一聲爸。

但對陳正祺來說,這就足夠了,甚至已經是很多了。

他從沒說過,去年那篇公眾號對陳熙南的報道,多麽讓他驕傲。三百字的文章,他一字一字謄抄。親朋好友顯擺一圈,拿相框裱在客廳。兒子帶對象回來那天,還手忙腳亂地摘下來藏被窩,生怕被埋怨瞎嘚瑟。

他可愛的孩子,還不到三十。往後的人生那麽長,他多想再目送一程。

看他幸福美滿,看他趾高氣昂,看他步步高升。看他徹底成熟,長成堅不可摧的大樹。

靠著這點牽掛念想,他活著出了ICU。

術後陳正祺恢覆迅速,刀口也長得好。他把輪椅坐得像巡回花車,到處逗悶子。逢人就撩肚皮,展示他的‘光榮事跡’:六個大洞和一條長疤。

“這回是真鳴呼了。”他總這麽說。

段立軒一開始沒聽懂,後來還是聽陳熙南給他翻譯:鳴和嗚差一個點。差一點嗚呼,就是鳴呼。

等能自由活動,他更是開始‘走街串巷’。在三院這個巴掌大的地方,一天能溜達出一萬步。

不管走到哪裏,都哼唱著他的專屬BGM:“閑來無事我出了城西,瞧見了別人騎馬我騎驢。扭項回頭,瞅見一個推小車的漢吶。要比上不足,也比下有餘。”

這個滿嘴京片子的老頭,很快成了病區裏的活寶。大家都愛找他聊天兒,比聽相聲還過癮。

他管撒尿不叫上廁所,叫‘去聽個響兒’。管散步不叫溜達,叫‘11路去’。

段立軒問啥叫11路,陳熙南又充當起翻譯:因為11看起來像是兩條腿,所以11路就是走著去。

病區有人離世,他從來不說誰死了。賣煎餅果子的老劉沒了,他說人家是‘收攤兒了’,無父無母的小王沒了,他說人家是‘回老家了’。至於退伍老兵趙大爺,他則說是‘見馬克思去了’。

面對這個悲觀的絕癥,他從沒被打倒在地。總是神采奕奕、開開心心。笑聲順著窗戶飄出去,風都吹不散。

陳熙南還跟段立軒感慨,當初放手一搏真是對了。他們開始暢想未來,還計劃全家去瑰林旅游。

然而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絕望中給你一點希望,像是小火柴閃動的微光。但遲遲不肯燒起來,總那麽飄飄搖搖的。直到一陣風起,將它無情吹熄。

第三次化療前的CT顯示,陳正祺的癌癥發生了大規模轉移。癌細胞通過血液,在肝、肺、腎上腺等均有定植——很遺憾,他沒能成為那25%裏的一員。

秋分季節,大雁在雲層裏飛。小走廊的爬山虎紅得輝煌,結著蜘蛛濕潤纖細的網。

“咱回家吧,爺們兒。”陳正祺說。

在陽光下,他的眼球渾濁,像兩顆斑駁的琥珀。

陳熙南沈默良久,終於含淚答應:“我去樓下,給你拿兩盒奧施康定。”

段立軒買了套酒紅的暗紋唐裝,給老頭打扮得喜氣洋洋。帶他上市裏最豪的酒店大撮一頓,還訂了個蛋糕。

松枝仙鶴下,是段立軒親手寫的裱花。鮮紅的果醬,畫著大小不一的‘甲骨文’:能蓋兒。(牛B)

陳正祺捧著這個蛋糕,做了個搞怪鬼臉。這一瞬被定格進陳熙南的鏡頭,成為他人生中最後一張獨影。

楓葉紅滿城的時候,癌細胞侵犯到了他的膽囊。那些他曾最愛的美食,如今聞一下都惡心。但他仍笑呵呵的,說自己‘歪嘴雞啄不上好稻米’。

等樹枝禿了的時候,他的膽汁開始淤積。皮膚一點點變黃,每天都鉆心地癢。他依然笑呵呵的,說自己‘老綠瓜刷黃漆’。

氣象臺發布道路結冰紅色預警,伴隨著斷崖式降溫,溪原入冬了。他走路開始打晃,連樓都下不來了。

四肢瘦得像小木棍,肚子因腹水高高鼓起。黃疸嚴重,看起來像一只昏暗的燈泡。

這只燈泡馬上就要熄滅了。老頭坐上了通往天國的自動扶梯,一寸寸遠去。

死亡正在發生。驀然之間,時間加快了腳步。

等到溪原飄起第一場雪,癌細胞入侵了他的大腦。他開始吐血,出現幻覺。

那個豁達、樂觀、幽默溫和的男人,已經成為了過去完成時。他木樁似的陷在被裏,常常糊塗,偶爾清醒。清醒的時候笑,糊塗的時候哭。

笑的時候,就讓許廷秀重新找個人過。找個有錢的,找個帥氣的。別再找像自己這樣的,什麽也給不了,還早早地走了。

哭的時候,就胡亂喊著:媽,我想小秀兒了。許廷秀拿圍嘴兒給他揩眼淚,唱搖籃曲一樣喃喃哄著:“不要哭,你不要哭。你哭,我也要難過。人總歸是要走的,小陳哥,人總歸是要走的…”

說著說著,她沒了聲音。伏在丈夫幹癟的身軀上,顫抖著倒氣。直到哭得腦門酸脹,又是守著床頭燈熬到天亮。

那些日子,老房裏總是人來人往。又在某一個瞬間,忽然變得安靜異常。

2017年最後的夜晚,一家四口聚在一起跨年。客廳熱得像暖爐,寒風從窗縫裏吹著百葉窗。輕輕打著窗欞,發出哢噠噠的聲響。

陳正祺因為積液壓迫,只能靠在沙發上坐著。但他精神頭很好。神志清楚,眼睛炯炯有神。

陳熙南架上攝影機,把鏡頭對準他記錄。拼盡全力,想抓住這最後的每分每秒。

陳正祺說了很多。他對許廷秀說,你擱這頭瞅著老二,我去那頭瞧瞧老大。咱倆各幹各的,團圓那天早晚會來。

他對段立軒說,咱爺倆這輩子緣淺。下輩子投胎到咱家,爸一準兒把你好好拉扯大。

他對陳熙南說,你可以揮手兒送送我。但我不樂意瞅見,你哭著走往後的道兒。

透過長方形的相機顯示屏,陳熙南看見父親在沖自己微笑。黃綠嶙峋的臉上,一個帶著祝福意味的微笑。

歌裏唱,時間都去哪兒了?

陳熙南想,大概是去往宇宙了。去往二十九年前,他呱呱墜地那一刻的宇宙。

時光只是離開了此地,卻永遠不會消弭。就如同一顆幾萬光年外的星星。或許它早已熄滅,卻仍燦爛燃燒於今日的視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