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和鳴鏗鏘-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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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和鳴鏗鏘-75

餘遠洲沒睡著。

抑郁癥本就失眠,又是全新的環境。躺在兒童房的小床上,拿手機看推理小說。人想要逃避現實的時候,書就是隨身的藏匿點。可惜心思不回籠,百無聊賴地掃了會兒,人名都沒記住。

放下手機,又迷茫地發了會兒呆。

床頭點了盞昏暗的起夜燈,燈下是自己的手。手以外是夜,像一大團黑呼呼的小咬,叮得心慌煩躁。

彩繪小鯨魚的墻上,一塊四方形的天。夜空像塗滿鋼筆水的紙,貼了一片慘白的上弦月。太白了,簡直不像人間的月亮。像鬼故事的插圖上,教堂尖子上紮的月亮。

半分睡意也憋不出,索性去趟廁所。剛準備開門,隔壁咚的一聲響。

他聽見了段立軒的罵聲。但沒兩秒又消下去,變成了窸窸窣窣的低語。過了會兒,又一聲咚,什麽家具撞上了墻。

餘遠洲心裏一緊,怕他倆打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墻邊,把耳朵貼上去。僵著肩膀不敢動,連呼吸都是收著的。

咚。咚!咚咚!咚咚!聲音越來越密,像是在著什麽急。他在月光裏立了一會兒,驀然反應過來——那是床頭在撞著墻。

他騰地燒紅了臉,太陽穴都跟著突突。別說開門上廁所,幾乎不敢發出半點聲響。一寸寸地躺回被裏,像一顆蘿蔔埋回泥裏。

高層樓房磚輕,室內的隔板墻更是空心。眼睛一閉,跟躺這倆人邊上了似的。

約莫3到5分鐘一組,每組間隔20秒。20秒一過,換個方位響。床頭響完櫃門響,櫃門響完門板響。門開了,拐杖掉在了地上。門關了,一陣清脆的鈴鐺。兩聲低罵,一陣震動。哢噠噠噠噠,砰!唰啦!!最後一聲窗簾的滑索,不知是拉開還是關上。

這回餘遠洲是既不空虛了,也不無聊了,夜晚也不像個大蟲子似的咬了。滿腦子都是不自主的想象,這動靜到底是什麽花樣?

要不說這兩口子是神醫呢。驚恐了給你shake shake,厭世了給你啪點rap。別看陳大夫長了一張鬼森森的小白臉,也真是不怎麽幹人事。布料的撕裂聲,馬達的嗡嗡聲,金屬的哢哢聲,間隔著沙拉拉的小鈴鐺。給人欺負得無能狂罵,最後沙著嗓子咳嗽。

門再度開了。腳步聲,接水聲,涮毛巾的嘩嘩聲。而後又響去了廚房,開冰箱,掏塑料袋子。微波爐嗡嗡嗡磬,不知道熱了什麽。暖黃的燈光順門縫溜進來,夾雜著溫柔的低語:“哎,別生氣了。我給你洗洗。”

餘遠洲蒙上被子,偷偷撤了自己一個小嘴巴子。都說好奇心害死貓,自己是真閑得慌。明知是把地頭蛇管成小蚯蚓的人,還隨便看什麽。這回好了,徹底以身入局。

盡管只有一面之緣,但他已對陳熙南有了些粗淺的了解:

先思而後言,智慧;笑意不達眼,腹黑;講話不看人,輕蔑;誠實不粉飾,自信。有著極為敏銳的洞察力,對人性和事物的感受比一般人深。而他的職業,顯然又加劇了這種自覺——看進生命深處的人,總是會找到絕望。也因為這份絕望,他身上的孤獨感總是揮之不去。坐在段立軒身旁,癱得像一條藤蔓,緊緊纏繞著樹幹。或許對他來說,那已不僅是一個愛人,更像是他紮在人世間的根。

這樣的一個人,做事是不擇手段的。他會選這種‘上不得臺面’,甚至可以說是‘鄙俗’的方式來敲打自己。除了宣誓主權,還有更為深層的目的。

餘遠洲悶在被子裏,把心思翻來覆去地炒。想來想去,覺得無非是要在自己和段立軒之間,留下一種不自在。

讓你們今後只要一對面,就會回想起這一夜的尷尬。讓你們互相躲著,疏遠,離開,甚至於都不敢直視對方的眼——

通透的一剎那,心裏忽地就發起酸。想他餘遠洲,一生最怕欠了別人。欠人情尚不好還,欠感情該怎麽還?三番五次地拒絕,不就是為了省一筆糊塗賬,能好好地留住這個人?

說到底在這個涼薄的世上,一生能襯幾個真心相待的朋友?等死了那天,葬禮上又有誰能完整說出誰的人生?

太少了。太少了。自己想要的,無非就是段立軒的一小片衣角。慳吝的人啊,竟要把二哥整個沒收走,連個做朋友的念想都不給留!

輾轉反側地亂想著,夜一點點地褪了色。窗外的天,是冬季特有的孔雀藍,冷得冰眼睛。

餘遠洲換好衣服,收拾幹凈房間。坐在行李箱上,托著腮想要怎麽裝傻。

五點半,門被敲響。餘遠洲應了一聲,起身去開。就見陳熙南站在面前,穿了一件珍珠絨的白毛衣。周身縈繞著牙膏的凜冽清香,像昨晚天上掛的半扇月亮。

“早上好啊。”他招呼著,眼神從餘遠洲耳垂底下穿過去。

“早上好。”

“昨晚休息得怎麽樣?”

餘遠洲頓了下,思忖他到底想聽什麽樣的回答。然而就這一瞬的遲疑,陳熙南忽地笑了:“那我就放心了。本來還擔心吵到你。”

他食指搭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但目光仍沒有看過來,而是盯著自己的腳趾。笑得煙樹迷離,牙齒在唇間閃著寒光。

像是看到一條毒蛇,只想快快地躲開。餘遠洲連洗漱都沒去,直接拎皮箱到門口穿鞋。

陳熙南也跟著飄到門口,抱著胳膊倚在墻上。他身前掛著兩米長的錦鯉圖,身後摞著密層層的玻璃缸。玄關吊著一盞琺瑯彩銅燈,斜斜地戴在他頭上。

段立軒裝修的房子,繽紛得像他這個人。濃烈、狂放、金絲交錯、富麗堂皇。

這個家的一切都是鮮艷的,只有陳熙南沒有顏色。像一個鏤空的白鬼,飄蕩在瑰麗的夢裏。

陳熙南絕不能失去段立軒,就像月亮不能失去太陽。若是沒有太陽,那他雖存在著,卻已經是熄滅的了。所以他誓死捍衛這個家,小氣到近乎於毒辣。

“瘦猴已經出家門了,說還有十分鐘到樓下。”他微微仰起下巴,點了點臥室的方向,“就是二哥還沒醒,用不用我叫他?”

餘遠洲擺擺手,準備開門:“讓二哥休息吧,別叫了。”

這時臥室傳來一陣彩鈴:人生短短幾個秋啊,不醉不罷休…陳熙南臉色一變,撂下句“先等一下”,跳著跑回了屋裏。

別看他平常言行緩慢,但摁鬧鐘著實迅速。給餘遠洲一種強烈的反差感,像是看到了一匹飛天大甲魚。

彩鈴剛唱到‘西邊黃河流’,沒動靜了。過了兩三分鐘,陳熙南才出來。披了件白羽絨服,推著個大輪行李箱:“我送你下樓。”

兩人一同下了樓,電梯裏誰也沒吱聲。一前一後走到小區門口,站在寒風裏等瘦猴。

陳熙南把手裏的皮箱滑給他:“這是二哥給你準備的。他說可以騎著走,你自己研究研究。”

餘遠洲接過來,也沒問裏面裝的什麽:“謝謝。”

遠遠地響了一聲鳴笛,兩人擡臉望過去。昏暗的晨色中駛來一輛黑本田,瞪著兩個黃眼睛。

“餘遠洲。”陳熙南和善地笑了笑,再度伸出手,“很榮幸認識你。”

餘遠洲回握了下他的指尖,也笑著點頭:“我也是。二哥就拜托你了。”

這不是一個真誠的握手。都戴著手套,又都掛著假笑。

黑本田停到兩人跟前,後備箱緩緩張開嘴。瘦猴下了車,往上裝行李。陳熙南也幫著拾掇,還給拉開了後座門。

餘遠洲坐進去,客氣地道別:“怪冷的,您請回吧。咱們有緣再見。”

但陳熙南卻沒有關門,而是趴上了門框:“還有幾句話,我想跟您講講。”

“您講。”

“天總會亮的。”陳熙南腦門抵著手背,第一次看進餘遠洲的眼睛,“別死在黎明前。”

餘遠洲心裏一慟,點頭道:“謝謝。我記著了。”

“昨晚二哥在,我不方便直說。但二哥的傷勢,我希望你心裏有數。”

“當然要有。”餘遠洲前傾身子,做出認真聽的姿態。

“鬼門關走了一遭,差一點就沒了命。全身46處傷口,最重的在腦子裏。現在左半邊肢體還不是很協調,左手不能負重,體力和記憶力也不如以往。”陳熙南抿了抿嘴唇,壓低聲音道,“你也許不知道開顱意味什麽。我直白地告訴你吧,在打開顱骨的那一刻,二哥就不再是曾經的那個二哥了。他的健康被永遠地剝奪,而且沒有人為之負責。”

餘遠洲半張著嘴,沒說出話。只是抖著手,摸了摸額頭。一腦門的冷汗,像融化的冰殼子。

“二哥真得很惦記你。”陳熙南又道,“臨上飛機前,給他發個道別信息吧。”

“…好。”

“發完信息,就刪了他吧。”

餘遠洲笑了下。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笑。只是感到自己的嘴唇繃在牙弓上,幹澀澀地放不下來。

“這也許是個不情之請。但我希望你,能從二哥的世界裏徹底消失。”陳熙南繼續逼迫著他。態度溫和,用詞卻殘酷,“就像死了一樣。”

“二哥,都說得,那麽敞亮了。”餘遠洲抓著車座的軟皮子,哽咽地質問,“您還有,什麽,不放心?”

“怎麽放心呢。您把他給打碎了,讓我跪在地上拼。如今拼好了,又要來分一杯羹。對您來說,他不過是枚棋子。但對我來說,他是一顆心臟。我可以接受他喜歡過您,但我無法接受他繼續牽掛您。”陳熙南指了指自己的臉,半開玩笑地道,“知道錯不在您。但您的漂亮,說實話很恐怖。讓我對自己總感到,嗯,有那麽一點兒的不滿意。”

寒風掀起他蓬松的羽絨服,像一朵簌簌搖曳的白杜鵑。美則美矣,可他的花,他的葉,都帶著毒。讓人呼吸困難、四肢麻木。

“您這話…簡直是拿開水往我心上澆。就是死了,估摸都忘不掉。”眼淚不由地滾下,星星點點地砸在座椅上。可也像白杜鵑的蜜,一樣的有毒。餘遠洲不願他誤解這眼淚,連忙伸手去拽門把,“陳大夫,您行行好吧!”

陳熙南直起身撤開手,任由車門關上。但他的視線卻穿過玻璃的防窺膜,直直地紮在餘遠洲淚臉上。

汽車發動機嗚嗚地低吼,在晨霧裏搖搖晃晃地離去。他站在原地目送,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作者有話說:

陳樂樂晚上欺負段甜甜,早上欺負芋圓粥,番外欺負丁瘋狗。

陳樂樂:對瘋狗,還能叫欺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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