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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和鳴鏗鏘-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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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和鳴鏗鏘-76

段立軒沒有再聯系餘遠洲。

晚上沒睡著,早上也醒著。在被窩裏硬捱到中午,等到了餘遠洲的道別:

不忍相送,先走一步。撐傘之恩,沒齒難忘。如今見你過得幸福,我心稍安。無以為報,只能暫時走遠,不做打擾。日後你若需要,我定傾盡所有。

段立軒把那段文字反覆看了三遍,覺得眼睛有點潮。截了圖,又把對話框整個刪除。

他知道陳熙南對餘遠洲說了什麽。也知道堅持要做,到底是為了什麽。他雖然答應了,可也被深深地傷害了。

往常欺負得再臟、再過分,到底是兩人之間的事。門一關,左右都是裏子。可昨晚陳熙南的行為,無異於當人面扒他褲子。

他無法責怪陳樂樂,可也被羞恥魘著。拿手機反覆放兒童房錄音,測試到底能漏出多少。

屋子裏一股面湯味兒,被暖氣烘得混沌沌的。臉皮一陣陣地發燙,想不通自己到底欠了什麽,要扯下自己的尊嚴去還。

當天陳熙南下班後,特意去打包了段立軒最愛吃的那家燒烤。想著不管二哥怎麽生氣,只要自己臉皮夠厚,總有哄好的時候。再說餘遠洲這陰魂要能散,哪怕被摁地上揍都值當。

但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那晚段立軒的神情,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穿著件藕荷色的衛衣,衣襟上沾著一大片可樂漬。雙手插著兜,仰在沙發裏抖腿。一張紅熱熱的小窄臉,火直燒到鬢角裏去。眼皮腫得發亮,腮幫子一嘬一嘬。

陳熙南沈默地走到他身邊。從兜裏拉出來他的雙腕,放手裏攥著。跪在腿邊,把臉偎上他膝蓋。

段立軒沒理會,呆望著天花板。腳跟磕在地板上,篤蹬篤蹬。陳熙南的牙關被震著,哢噠哢噠。

屋裏就點一盞落地燈,亮著左右兩個小燈泡。綺麗的房間如同一幅精美的插畫,燈泡是訂書針留下的一對洞。

“要實在不行,咱倆別處了。”段立軒忽然說道。

陳熙南猛攥緊他的手:“…你說什麽?”

“我算是看出來了,你永遠不會原諒我。我也合計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段立軒閉上眼,聲音抖得不成樣,“你要求太高了,我夠不上。”

陳熙南擡起臉,用力地凝視過來。瞳仁被燈光映成明亮的金黃色,像鱷魚的眼。

段立軒躲開他的視線,把臉摁進沙發上搭的毯子。腿抖得更加厲害,像是要藏起胸口的震。

空氣裏的蛇腥讓人發暈,不知哪一條拱開了瓦片窩。撞上缸壁,發出不重的一聲響。

他摸了摸段立軒的傷腳。又拄著沙發弓起身,摸摸他的額角。

“寶貝兒,你發燒了。”他說。

段立軒一個激靈,順著沙發背直直地滑下去。反擰著身體,把臉擠進夾角。

“我就看上過一個人兒,又不是,他媽搞破鞋了。你幹啥這樣對我…你這是幹啥呢…我不想處了…不想處了…”他抽噎著,拼命地抖腿。像條受驚的小蛇,也要鉆回自己的瓦片窩。

那天是陳熙南第一次抱段立軒,從客廳到臥室。他原以為自己抱不動,因為這人勁兒大得像小牛。可沒想到,順膝彎一抄就抱起來了——力氣再大,也不過是個70公斤的人罷了。也會生病、委屈、流眼淚。

他擰了條冰毛巾,緊緊擠在床邊坐下來。空調的暖風吹著窗簾,從縫隙裏露出一點夜的顏色。

什麽叫作法自斃。什麽叫回旋鏢紮自己身上。什麽叫聰明反被聰明誤。陳熙南第一次切身體會了。

他贏了,但也輸了。傷害了三個人,包括他自己。

段立軒問他,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他沒辦法回答。沒臉回答——你錯在不能百分百符合我的期待。

你是我的愛人,為什麽滿身都是為別人留的疤痕?你為什麽在餘遠洲離開後才轉向我?為什麽還和他做朋友?為什麽不肯完完整整地屬於我?過去、現在、未來。你打一出生,就得等著我才行。只因我想要非黑即白的愛情,絕不接受一絲的瑕疵與遺憾。

這很難理解嗎?就像在超市買東西,不管多喜歡多想要,只要是開封過的,心裏頭總是別扭的呀。

這自私的天性,像是蛋糕上盤旋的蒼蠅。揮之不去,又揮之不去。

地上團著正紅的緞面睡衣,撕得毛喇喇的,沾著白點子。睡衣後是九宮格的小裝飾櫃,收納著各種氛圍燈。裝飾櫃旁邊是床頭櫃,敞著蛇皮紋的收納盒。盒後是面首飾架,掛著琳瑯滿目的手工足鏈。絲絲縷縷的金葉子,編紅繩的銀鈴鐺,藍瑪瑙和小貝殼,還有油邊的鱷魚皮…

他喜歡看小軒戴足鏈。一雙金棕色的腳,在燈影下曳曳搖搖,像夕陽裏的蘆葦蕩。

可一想到這背後是討好與勉強,再美的景也血淋淋起來。蘆葦蕩變成醫療用的黃色垃圾桶,扔著粘滿碘伏和血漬的棉片。

他從陽臺找了個紙盒子,把那些道具都收了。又從衣櫃深處掏出個木盒,擡開鎖,裏面是一些有關段立軒的零碎。

從枕巾上收集起來的毛發。剪指甲時嘣到他腿上的月牙。隨手寫給自己的便簽紙。蛀掉的半個智齒,還有幾張高價從二丫手裏買來的老照片。

他一樣一樣地檢查過去,像是守財奴在清點著自己的寶物。末了從懷裏掏出小賬,又從頭到尾仔細翻了一遍。

想當初他創造小賬的目的,無非兩個。

一是管束。開顱的大傷,一生都在康覆的路上。只有杜絕一切慢性壞習慣,才可能高質量地活到老。

二是試探。人是他主動追來的,難免患得患失。他從這些印章裏汲取安全感,來日常確認自己的地位——只有段立軒愛他,才會任他予取予求。

段立軒只知道自己愛陳樂樂。卻不懂沒有底線的愛,就是在賦予對方支配自己的權利。而在人與人之間,這種權利非常危險。

如果遇人不淑,無異於一場浩劫。最後落得人財兩空不說,還會失去信任和愛人的能力。

就算是遇到良人,也未必皆大歡喜。因為支配權一旦碰上愛情的陰暗面,會逐漸變質為精神上的虐待。那是連陳熙南都未曾察覺到的,以愛為名的虐待。

一個不停要,索取無度。一個拼命給,掏空底線。本是一場甜蜜的愛情游戲,不想卻以其中一方的崩潰落幕。

小賬上昨天的折痕還在,刀疤似的橫貫著。陳熙南撫著紙頁的傷口,心裏也一牽一牽地疼痛——在崩潰以前,到底勉強了自己多少回?太好面子的人,磨一磨就松了口。也許一念之差,就強迫自己做了討厭的事。

他把小賬一同放進木盒,又把木盒放入紙箱。定定看了一會兒,用膠帶封了口。伸直胳膊往裏一推,箱子就隱入了層疊的衣袂。

他鎖上了小賬,重新置辦了一本大賬,掛在臥室門上。雖說依舊是讓段二爺蓋戳,但意義大不同以往。

比如陳大夫寫,一起去法國吧。段二爺看到後,蓋了個哭臉印章,意思自己不去。

陳大夫又寫,不喜歡孫二丫離你太近,他看起來有點變態。後邊還是個哭臉印章,表達你B事兒真多。

陳大夫再寫,下回能坐我臉上嗎?(非常期待同意)。這回居然跟了五個哭臉印章,翻譯成文字大概是:滾你媽的蛋。

對於大賬,段二爺積極得空前絕後。天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翻賬,看看還有什麽可以否決的。

要是沒有更新,還會去催陳大夫:“哎,你今兒咋不寫了?”

陳熙南正對著鏡子剃須,哀哀地嘆了口氣:“寫什麽啊。左右你也不同意。”

“那你不好寫點兒我樂意的?”段立軒敲著門,亮起嗓門提醒他,“比如說明兒去吃鐵板大魷魚。”

陳熙南噗嗤一聲笑了,低頭洗著臉上的剃須泡:“二哥想就寫上吧。”

“我寫?你肯定不答應。”

“誒,那可不一定啊。”

陳熙南擦幹凈臉,清清爽爽地走出來。看見段立軒正拿著筆,趴在門上認真地寫。穿著條紮染的闊腿褲,耷拉下兩道長飄帶。兩腿交換著重心,兩條帶子也跟著一晃一晃。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下巴撂在段立軒肩膀上:“二哥這字真好看。像甲骨文。”

“你也沒好哪兒去嗷,像他媽的鬼畫符。”段立軒寫了一半,偏過臉問他,“哎,你下周有時間不?跟我去個地方。”

陳熙南扯著褲子上的飄帶,啵啵地親著他耳後:“去約會啊?”

“算吧。”

“好啊。去哪兒?”

“我新盤了個店,擱金門灣斜對個兒。他媽找人看,說風水不太好,是‘四鬼擡轎’之地。你跟我去住一宿,破一破。”

“為什麽?我長得辟邪嗎?”

“你不姓陳麽?姓陳,腚也沈。往哪兒一坐,踹都踹不起來。”段立軒一本正經地說道,“你擱屋裏一躺,八個鬼都擡不走。”

陳熙南呵呵地笑起來:“倒是頭一回聽這種破法兒。”

“你到底去不去?”

“當然去。咱家小地主又盤了個什麽店啊?”

段立軒手裏有四家店。高檔火鍋城‘蜀九香’,水療按摩館‘和養軒’。掙平事費的‘慈懷素齋’,還有倒騰玉石的‘珍瓏八寶’。五大金剛平時在各個店裏坐鎮點卯,段立軒沒事去轉悠一圈兒。

“水療館不咋掙錢,正好兌了,換個茶樓送你。”段立軒拍了拍肩上的小白臉,“你爹媽歲數大了,往後要用錢的地方多。給你現錢呢,我怕你心裏頭不好受。給你個門臉兒,掙多掙少的,都算你個人的進賬。往後有用錢地方,你也不用跟我開口。哎,正好這兩天我想了個名兒,你看看好不好。”

他說著,在大賬的邊角寫下歪歪斜斜的三個字:悠南山。

陳熙南呆看著那三個字,沒能說出話。照著段立軒的脖頸咬了一口,又把臉拱了進去。隔著一層軟絨絨的毛線衣,窸窸窣窣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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