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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和鳴鏗鏘-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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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和鳴鏗鏘-73

可能是那盆泔水裏放了鎮定劑,陳熙南吃完立馬變回‘溫和的陳大夫’。不僅有說有笑,還試用上了按摩儀。

“從醫是辛苦。”餘遠洲說道,“我有個朋友是消化科大夫,一上班就連著十八九個小時。”

“這也差不離。”段立軒拍著陳熙南的膝蓋,就像父母心疼自家孩兒,“昨兒早上七點走的,正午回來吃個飯,下午四點又走。一宿沒見著影兒,今兒不知道幾點回來的。”

“五點。”陳熙南仰在按摩儀上,閉著眼打哈欠,“á~à~!一線都這樣。等熬到高年資,就不用寫病歷,也不用上夜班了。現在嘛,年輕,還撐得住。”

“瘦得褲衩子都要掛不住了,還撐得住呢。”段立軒問他,“哎,你手術前兒迷不迷瞪?”

“迷瞪。”

“草,那不能噶岔了?”

“不排除啊。”陳熙南累得嘴都張不開了,話含在嘴裏咕噥,“就上周的事兒。護士遞我針,她累懵了,沒拿起來,就這麽空手遞給我。我也沒發現,接了個空氣就逢。逢了兩下,發現針沒了。還以為掉了,滿地爬著找…”他笑了兩聲,忽然沒動靜兒了。歪在沙發上,眼鏡滑到了鼻梁骨。

陳熙南經常突然關機,段立軒也習以為常。拎起腿邊的毛毯,抖開給他蓋上。

“陳大夫累壞了。”餘遠洲站起身,拎著大衣要走人,“你倆快休息吧,我先走了。”

“上哪兒去!明早五點半就得出發,折騰個什麽勁兒!”段立軒用氣音嚷嚷著,大猩猩似的拍著胸脯,“就擱這兒住!咱家二哥說了算!”

餘遠洲瞟了一眼沙發上的陳熙南。心想這陳大夫閉眼像尊佛,那睜眼就是魔。他二哥一個屁夾不住都懸挨收拾,還在這兒說得算呢。

兩人撕扯了半天,差點要打起來。又都不敢出聲,只用氣音吵吵,像一出默片喜劇。

走了四五個回合,到底是餘遠洲妥協了。因為他發現段立軒已不是單純的客氣,而是賭上了某些奇怪的東西。好像自己要不留宿,就是不給他面子,不承認他在家裏說得算,進而延伸為看不起他。

留宿問題達成一致,餘遠洲去換衣服洗漱。出來正好看見段立軒在給陳熙南摘眼鏡。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建議:“我背陳大夫去臥室吧。”

“沒事兒,我擱這兒陪他。睡你的去。”

主人不休息,客人也不好意思先休息。餘遠洲又坐回沙發,輕聲跟段立軒聊天:“這回看你身邊兒有著落了,我是真高興。”

“你瞅我高興,我瞅你鬧挺。在美國有沒有啥朋友啊?”

“有一些。”

“拉倒去吧。有朋友你還能大半夜給我打電話?不好呆就回來,二哥這兒隨時歡迎。”

餘遠洲深深看了他一會兒,苦澀地笑了笑:“要不是看你有陳大夫了,我還真不敢回來看。總怕徹底給你耽誤了。”

“你這啥話?感情就講究一個緣分。”段立軒手肘拄著膝蓋,搖著頭嗐了一聲,“該著咱倆沒緣。”

“二哥你還別嘴硬。有緣沒緣,咱倆相處的時候,你也沒這麽自在過。”餘遠洲食指點著自己的眉心,模仿起段立軒蹙眉的表情,“瞅我的時候總這樣兒,像瞅個大麻煩。”

“胡扯。二哥沒嫌你麻煩過。”

餘遠洲沒說話,低頭看著茶幾。淡黃色的小托盤,扔著層層疊疊的草莓葉。像日落圖上的椰子樹,溫馨得情意綿綿。

他又擡起頭,環視了一圈這個家。

陳熙南嫉妒餘遠洲。餘遠洲又何嘗不嫉妒陳熙南?嫉妒他有一顆健全的心,能從人堆裏挑出最好的那個來愛。

俗話說魚找魚,蝦找蝦,土豆找地瓜。怎麽自己偏像那老太太沒了牙,專撿最爛的骨頭阿巴阿巴?

陳熙南一張嘴,滿口都是情話。丁凱覆一張嘴,滿口都是獠牙。人倆是天造之和,他倆是瘸驢破磨。恨啊,鬥啊。喊得雷聲陣陣,勢必要分出你死我活。可真到下刀的時候,又念起對方的好兒。就那麽一點點,白粉兒似地嘬著。直到嘬成了鬼,也是不肯撒嘴。

餘遠洲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覺得有幾分發熱。流淚的沖動哽上來,讓他禁不住想要自我虐待。於是他選擇用一種近乎難堪的方式,去把曾經和段立軒的暧昧全盤否決——自戀又自卑的人啊,在內心深處,總覺得自己配不上幸福。

“你別看我生了病,但眼睛還清楚。我是一個自戀的人。二哥也是。兩個自戀的人組團打仗,出現點火花太正常。也許我的長相,曾讓你有一點點動心。但那種動心一瞬就可以發生,不需要有任何的了解。至於後面你的那些付出,與其說是動心的延續,不如說是一種痛苦的情誼。或許還有一點男人的自尊,比如說不想輸給…”餘遠洲的聲音戛然而止,猛地閉上眼。喉結大幅地震顫,好似在咽一根釘。

段立軒看他狀態不對,連忙拍他胳膊:“洲兒!哎!二哥家呢!不怕,二哥家呢!”

餘遠洲沒說話,抓著胸襟的手劇烈哆嗦。扥下的袖口處,露出赤紅的割腕疤。像兩條交錯的蜈蚣,要順著手腕鉆進胸口。

段立軒一看叫不醒,索性站到他跟前。倆手揪著他耳朵,大力地前後搖撼起來。一邊搖還一邊神叨:“忘了!趕緊忘了!唵嘛呢叭咪吽!”

他腕上戴了個水墨方鐲,哐哐鑿著餘遠洲的顴骨。不知道是晃和鑿哪個起了效,餘遠洲還真就清醒了。不僅清醒了,還表現得非常有求生欲。倆手在空中胡亂推著,幾乎要喊救命:“二哥…停…二哥…嘔!!!”

段立軒聽他幹噦,這才停下手。扳著他肩膀上下打量:“好了?”

“勻了。”餘遠洲仰在沙發上,緩了好一會兒世界才停轉。從提包裏摸出藥,接過段立軒遞上來的溫茶水。他不想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沒等咽了藥就續上剛才的話茬,“這回你有了陳大夫,回頭再一想,估摸比我看得還真註。”

段立軒不置可否地沈默了會兒,像是在思索。半晌後端起陳熙南的白瓷杯,喝了一口冷狗剩。微微點著頭,承認了餘遠洲的說法:“你腦子是比我利索。”

“不是腦子利索,是經歷得太多。自己這麽說可能有點那個,但我從小就不缺人喜歡。數不清收到多少情書,都寫著餘遠洲我喜歡你。”餘遠洲指著自己的臉,強兜著兩泡眼淚,“可喜歡我什麽呢,無非也就是這身皮囊。世人都想要漂亮,我卻夠夠的了。沒有力量的漂亮,和孽障一個樣!”

段立軒左腳踩著沙發,下巴頦放在膝蓋上。憐憫地看著他,惆悵地嘆息:“人家都說紅顏禍水。你這水沒禍到別人,全禍自己身上了。挺板正一人兒,他媽的什麽破命呢。”

餘遠洲抽了張紙巾,疊了兩折後摁上眼睛:“俗話說不破不立,這回我也算是掉到了谷底。沒有好路走,心裏頭反而寧靜。”

倆人對著沈默,氣氛有點沈重了。餘遠洲收拾好情緒,再度轉移了話題:“剛才陳大夫說46處澱粉沫,是不是說你身上的傷口?”

“有這話來著?沒仔細聽。”

“又來。”餘遠洲往前探身,皺著眉嚴肅道,“你不肯讓我還錢,至少得給我看看欠條。”

“啥欠條兒?”段立軒把胳膊伸到毯子底下,摸到陳熙南的手握住。仰靠在沙發背上,跟他頭碰頭地依偎:“洲兒,你今兒要跟我敞亮聊,那二哥也給你個掏心話。那七個電話,二哥對不起你。不管過去多久,這都是我最後悔的事。你沒跟我生分,還樂意叫我一聲二哥,二哥打心裏頭謝謝你。但要論欠,只有我欠你,沒有你欠我。”

說著,他拿右手捋了把頭發。黑亮亮的發絲裏,閃過一片片細密的疤。

曾經,這些疤像一座迷宮,困住了三個人。但如今,這些疤變成了地圖,只通往一個人。

“這些疤瘌啊,你別往心裏合計。這不是你的欠條兒,”段立軒釋然地擺著手,像是在對餘遠洲揮手告別,“這是我進二院的門票兒。”

作者有話說:

真註: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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