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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和鳴鏗鏘-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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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和鳴鏗鏘-72

“你好你好,我姓餘,餘遠洲。是二哥的朋友。”

陳熙南撂下缸蓋,發出當啷一聲脆響。給餘遠洲嚇得一激靈,端著肩膀瑟縮在門口。眼睜睜地看著他飄過來,假笑著伸出手:“知道。久仰大名。”

陳熙南的手指纖長,像透亮的白玉笛。可惜剛才拎了耗子,還逮了蛤蟆。擦都沒擦,就這麽水靈靈地伸過來了。

餘遠洲下意識地看了段立軒一眼,沒想到二哥比他更沒出息。小脖往衣領裏一縮,瘋狂沖他使眼色。

他只好硬著頭皮伸出手,輕握了下陳熙南的指尖。又趕緊遞上禮品,如沐春風地道:“這按摩儀是我一個朋友送的,送我兩個。聽說外科大夫累頸椎,給您帶過來一個。沒花錢的東西,您別嫌棄。”

他掛著客氣的笑容,咬字清晰,彬彬有禮。再配上那張俊臉,很難不讓人心生好感。

陳熙南上下打量著他,胸口像是塞了一摞檸檬泡騰片。隨便咽口唾沫,都咕嘟咕嘟地往上冒酸泡泡。

“餘先生真是一表人才啊,難怪二哥總念叨著。快進來坐吧,我去給你倆洗點水果。”

說罷深深看了段立軒一眼,拎著大鑷子走了。那背影不像是去洗點水果,倒像是去給大郎熬藥。

餘遠洲扭頭小聲問道:“要不我先走吧。這麽晚打擾,的確太冒犯了。”

“冒啥。他就那樣兒的人。天天噶人腦袋,噶得陰森森的。”段立軒睜著眼睛說瞎話,推著餘遠洲的後背讓他進屋,“你先找地方坐,我去上個廁所兒。”

說罷換上室內用的簡易拐,一瘸一瘸地往裏走。明明怕得腳底下打漂,還強撐著嘴硬:“今兒你哪兒都別去,就擱二哥家睡。大老遠來的,不能讓你去住酒店。你放心,咱家二哥說了算…”

不管狼譚還是虎穴,進來了就難走。餘遠洲脫掉大衣,規規矩矩地坐到沙發上。聞了聞剛才握陳熙南的那只手,腥得順後脊骨起雞皮。想洗洗,又不好意思亂動。萬幸看到茶幾上有包濕巾,便抽了兩張蹭手。還不敢讓人看見,藏在腿當間兒蹭,像是在鉆木取火。

段立軒借口撒尿,三兩下悠進了廚房。在後面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廢話:“哎,洗草莓呢啊?”

陳熙南沒搭理他,哐哐搖著菜籃子。幾個草莓洗得水花四濺、怨氣沖天。

“吃沒吃飯兒呢?”段立軒又問。

“吃什麽。”

“沒上店裏對付一口?”

“一個腦幹出血,兩個腦動脈瘤,還有一個酒精中毒。”陳熙南轉過來拿茶葉,慢騰騰地推著眼鏡,“我好累了,沒力氣走到蜀九香。再說單單等你就覺得心煩,還有什麽心情吃飯。”

段立軒不敢擋害,拄著拐在他腳邊躲來躲去。也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偷瞟著窗戶上的倒影:“我跟瘦猴兒說了八點回家。這癟犢子打麻將去了,給玩兒忘了。”

“這點事兒還用人提醒?找個借口糊弄我,心裏頭巴不能夠呢吧。”陳熙南把洗好的草莓倒進玻璃碗,自己還拈了一個吃。恨恨地嚼了會兒,陰陽怪氣地嘆,“您倆之間的惦念啊,那是比草莓還甜。咱倆之間的猜忌呢,怕是比中藥更苦。”

“我要還惦記他,能這麽往家帶,介紹你是家屬?”段立軒湊到他後面,本來想哄兩句軟乎話。可一出口,又是變了味兒的抱怨,“我說你就不能像個立正爺們兒,大大方方的?”

這下好了,本來還是暗流湧動的吵架,瞬間遭遇了明火。

“什麽叫大大方方?合著您在外頭浪夠了,我半句情緒不能有。”陳熙南冷笑一聲,掉過頭去拿茶葉,“草莓洗著茶泡著,還不夠賢良淑德?要不我再上點才藝,給您倆表演個節目?”

“你這臉一拉拉,能夠十五個人看半拉月。還用表演啥節目。”

“您也甭跟我浪費這唾沫。陪餘遠洲用去,人家漂洋過海來看你的。我自個兒泡完茶,再排練兩個活兒。爭取啊,給您倆都伺候妥。”

熱水嘩嘩地澆進茶壺,玻璃上騰出一片水氣,模糊了陳熙南的倒影。段立軒看不見他的臉,心裏急得直冒煙。

“哎不是,你他媽要咬人啊?”他懟了陳熙南後腰一下,壓著嗓子撂狠話,“我就問你一句,這日子還能不能過了!”

陳熙南把茶壺哐當往臺面上一撂,踢了他拐杖一腳。趁他平衡不穩,掐著下巴摁到冰箱門上。

“滿嘴的酒臊味兒,您甭問我!誰立正您跟誰過去,左右我管不上您。”說著還拍了拍他的臉,輕唾了一口。唾罷又舔舔他唇角,咬著牙吹氣,“不過我勸您啊,醒腔了再張嘴。惹急了我,可不論秧子!”

陳熙南這一口唾,雖說沒有沫,可也給段立軒呸懵了。楞楞地捂著臉,像被扇了個耳光。

陳熙南不再看他,叮咣地泡茶。連同草莓一起扔上托盤,扭頭往外走。

段立軒看著他的背影,大罵了一聲草。舉起拐杖砰地懟上門,掄起爐竈上的小奶鍋:“蹬鼻子上臉,好日子不過!就偏得嘮這打仗嗑兒!”說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冰箱上扯下來一袋方便面。嘁哩喀喳地撕了包裝,鐵青著臉嚷嚷:“我給你下面條兒,能不能原諒我!”

陳熙南沒說話,回過頭定定地看他。段立軒穿著件淺灰羊毛衫,後背汗濕了一大片。手上都是汗,撕不開調料的醬包,只能上嘴咬。咬過頭進了嘴,鹹得拄著水池呸。後背一聳一聳,看著莫名可憐。

“他媽我混這麽多年社會沒判刑,讓你給我判了個無期。你自個兒來得晚,還賴我看上過別人兒。有本事你擱產房外邊兒等著,我打娘胎裏出來就跟你過!我他媽都三十了,都三十了!就你賴我,我還能咋的!”他越說越生氣,把小鍋狠摔到爐竈上,“他媽跟你道歉呢,聽不著啊!能不能原諒我!不能我給你磕一個!”

“你沒下過廚。”陳熙南淡淡地問道,“能做明白嗎?”

“我他媽廢物啊,方便面煮不明白!”段立軒說完這話,突然意識到陳樂樂口氣軟了。扭過頭看他,晶亮著眼睛問,“哎,不生氣了?”

“賬晚上再算。”陳熙南擰開門把,端著托盤走了,“記得給我臥個雞蛋。”

餘遠洲鉆木取火了半天,聽到廚房傳來哐當一聲。嚇得一個起立,抻著脖子窺探。從客廳往裏是一條黑沈沈的穿堂,沒點燈。盡頭好像有人在壓著嗓子爭吵,間雜著摔東西的聲響。每一下都猝不及防,聽得他心臟不是往左咯噔一下,就是往右咯噔一下。

正準備穿大衣撤退,黑暗裏浮出一張白臉。掛著不達眼的假笑,晃晃悠悠地走出來。

陳熙南把托盤放上茶幾,伸手示意他坐回去。給他倒了一杯茶,語氣和善地道:“泡的龍井,猜餘先生應該喝得慣。”

“我什麽都行。”餘遠洲接過來,局促地攏進手心,“不好意思,這麽晚還來打擾。”

“二哥的朋友,說什麽打擾。”陳熙南坐到他斜對面,緩緩交疊起腿,“今兒就別走了,在這住下。明早直接讓二哥送你去機場。”

“不了。我訂了酒店,就車站後那個萬豪…”

“退了。”陳熙南打斷道。

餘遠洲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他。

“我說退了。在這兒住下。”陳熙南拄起臉,視線筆直地紮過來。但沒有紮到餘遠洲臉上,而是從他頭皮上堪堪掠過。帶著一聲呼嘯,像抽過來的鞭子。

空調的熱風吹在身上,腳底卻爬上來一股寒意。餘遠洲沈默了會兒,不知如何應答。

“吃點草莓。”陳熙南說。

“好。謝謝。”餘遠洲低著頭,臉幾乎要和茶幾平行。那草莓已經不是草莓,而是一個個的臨時避難所。

“餘先生長得很帥啊。像明星。”陳熙南又道。

“您過獎了。”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十個帥的三個壞,六個一身風流債。”陳熙南講罷笑了兩聲,端杯抿了口茶,“隨便說說,您別介意。”

餘遠洲捏著草莓的葉梗,也跟著幹笑。抻著脖子往走廊看,祈盼段立軒這廁所快點上完。但一想二哥剛才那副窩囊樣子,又覺得指望不上。正坐立難安,走廊燈啪地亮起來。段立軒端著個不銹鋼的盆子,單腿往這邊蹦。盆裏的湯汁飛濺到地上,他又回頭去看。

陳熙南噌地站起來,小跑著迎上去。拿過不銹鋼盆,穿過他腋下架起來:“怎麽不叫我?”

“我加完雞蛋,它呼呼往外冒沫子。捂都捂不住,廚房造老埋汰了。”

“沒事,我一會兒收拾。”陳熙南架著他坐到沙發上,這才抽出空看那盆泡面。拿筷子攪了兩下,又湊上去聞了聞,“怎麽是白的?”

“加半袋羊奶粉。”段立軒食指蹭了下鼻頭,怯怯地忖度著他的臉色,“不尋思方便面沒啥營養。”

陳熙南挑起筷子嘗了一口,終於露出個實心的笑:“二哥真棒,第一回就煮這麽好。”

幾乎全生的雞蛋,硬茬茬的面條。還有那即興發揮的、結塊的羊奶粉。亂七八糟、稀了咣當地盛在不銹鋼的盆子裏。說好聽點,像豬食。說直白點,像泔水。

餘遠洲瞅一眼都有點犯惡心,陳熙南卻吃得入迷。神態認真而專註,就像做一臺手術。

倆人也不敢閑聊,安靜地在沙發上排著。一個吃草莓,一個看手機。好像多說一句話,都得經過某人的應允。

陳熙南吃得徹底,連一滴湯都沒剩。不銹鋼盆映著客廳的吊頂小燈,幹凈得金碧輝煌。

“二哥,你還記不記得,受傷來急診的那天。我說要去找醫務科開綠色通道,你對我笑了下。”他冷不丁地說道。

這話題轉得措手不及,段立軒撓了撓頭皮:“呃,啊,我笑了嗎?”

“你笑了。那時候我就想,第一次的笑是我偷別人的。”陳熙南攤開手掌,比劃了一下餘遠洲,“但這一回,是真真切切給我的。”說罷不等段立軒反應,笑瞇瞇地站起身:“你們先聊,我去收拾下廚房。46處澱粉沫要是幹透了,可就不好擦了。”

作者有話說:

為啥46處澱粉沫。因為甜甜當初身上總共46處傷口。

樂甜日常吵架,不過不用擔心。就像張愛玲的那句話:相愛著的人往往愛鬧意見,反而是莫不相幹的人能夠互相容忍。

京片子:

巴不能夠:求之不得。

醒腔:想明白。

不論秧子:不管這個那個。

大碴子:

廚房造老埋汰了:廚房糟蹋得很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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