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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和鳴鏗鏘-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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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和鳴鏗鏘-69

大年初四,溪原火車站。

停車場滿滿當當,取票廳排起長龍。年輕人背著滑雪板和雪具包,三三兩兩地有說有笑。

出站軋機設在走廊最盡頭,直通戶外。門口擠著一群接應的人,攏著袖子跺腳。天寒地凍地幹等,只為了早見那麽兩分鐘。

因為下午要去玩雪,段立軒罕見地穿了雙羊毛短靴。霧藍的羊皮面,靴口翻出一圈灰毛絨。

陳熙南端著保溫杯,漫不經心地吹著熱茶。透過冰層似的鏡片,死盯著那雙短靴。腳踝處UGG的表示,黃得燙眼睛。

他知道段立軒不講究鞋,不會去刻意買高檔貨,更何況是進口牌子。UGG,美國加州。呵,用腳趾都猜得出誰買的。

他怎麽知道二哥腳多大?不太可能是問的,這的人送禮不興提前問。

如果是早知道的,說明至少有那麽一個瞬間,餘遠洲刻意去看了段立軒的鞋碼,並且牢記於心。

趁著人不在,偷拎起鞋子看碼數。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才能做出這麽暧昧的事?

陳熙南原來以為,餘遠洲的離開是拋棄,是‘擇更佳的木而棲’。可如今,卻總能發現相反的證據。那一箱箱無言的禮物,讓他心驚,不安,恐懼。他多希望餘遠洲是真的薄情,而不是搞這該死的‘有種愛叫放手’。

“大冷天兒來幹哈啊。這折騰勁兒的。”段立軒佯裝抱怨地道。

陳熙南回過神,收回視線抿茶水:“折騰是折騰了點,可誰讓保活想見爸爸。”

這話段立軒愛聽。挑了兩下眉毛,強憋著不喜形於色。

“你那泡的啥啊?”

“山楂、檸檬、枸杞、玫瑰。”

“給我來一口。”段立軒拿過杯蓋,牛飲而盡。咂麽兩下嘴,沒覺出什麽味兒來:“有啥用?”

陳熙南續上半杯,印著他喝過的地方淺嘬一層:“養顏嫩膚,減脂抗衰。”

段立軒斜楞他一眼,表情一言難盡。剛要說話,走廊盡頭傳來模糊的嘈雜。一群人從拐角湧出,像是一團裹著雷的烏雲。行李箱的滾輪聲,人群的招呼聲,小孩的叫嚷,轟隆隆地越來越近。

段立軒抻起脖子,像是準備進攻的大鵝。可惜冬天穿得太多,圍巾帽子一戴,也認不出誰。以為是這個孩兒,近了一看不是。又以為是那個孩兒,近了一看也不是。

正找得抓心撓肝,一聲清脆的童音破空而來,箭矢般紮進他耳膜。

“爸爸!!”

順著看過去,一個油綠綠的小保齡球。伸著倆小胳膊,用最快的小步伐向他跑來。戴著熟悉的七彩毛線帽,顛顛地甩著魚尾巴。

奔你而來,是這世間最浪漫的事。想你,想到一刻也等不及,要跑著來見你。

“哎!!”段立軒實在是太高興了,拄著軋機就翻了進去。鞋底下沾了殘雪,落地的時候還滑了個趔趄。百米沖刺地跑上前,一把抱起。掀開一點帽沿,來來回回打量。

白了,胖了,重了。但還是他的鯽瓜子。看這肉呼呼的腮幫子,多有福啊。哪個小孩襯這樣的一對腮幫子?哪個小孩也不襯呀。

“鯽瓜子想沒想爸?”

“想!”

一聲想,差點就惹落了淚。段立軒高高地抱著保活,大搖大擺地往外走。恨不得給全世界看他有個閨女,還想他。

羅美華跟在後面,笑瞇瞇地看著。陳熙南幫她拿過行李,低聲問:“撫養權利索了?”

“都中勒。”

“前夫沒添麻煩吧。”

“出事了,木出庭。”

“什麽事?”

羅美華面露尷尬,好像也不知道怎麽說。最後糊弄地笑了笑,模棱兩可地道:“裁壞了(殘廢)。”

陳熙南看向段立軒,段立軒別過臉。抱著保活叭叭說,開上車都沒閑著。

羅美華在老家重找了個活計,初八開工。就這麽兩三天的重聚,短得像蜜尖子。

一群人連飯店都沒去,直奔最近的大商場。三樓買裝備,一樓買零食。什麽烤腸肘子粘發糕、草莓蛋糕糖葫蘆。只要保活多瞅一眼,哪怕是水晶大蒜,段立軒也得給來一斤。

買完東西,又馬不停蹄地去玩兒。

段立軒拽著雪圈在前面跑,保活在後面嘎嘎笑。冷也笑,摔也笑。紮雪裏了,扒拉出來還是笑。羅美華也跟著高興,仨人玩兒得熱火朝天。

只有陳熙南在後面蹭著步子,端著保溫杯胡思亂想。

初七送走保活,初八餘遠洲就來了。憑什麽來?有什麽臉來?

先利用了他,又打碎了他。是自己撿到了他,修好了他。

現在的二哥,是自己用心血和時間一點點拼起來的。看那黑亮亮的大刀眉,直繃繃的大長腿。溫暖柔韌的窄身板,活蹦亂跳的可愛樣兒。這是他陳熙南的傑作,他名正言順地握著所有權。外人哪怕是多看一眼,都讓他打心眼裏覺得討厭。

他當然可以拒絕,現在二哥聽他話。但自尊卻硌著那個勁兒。攔著不讓見,總像是怕。怕什麽?是怕自己不如人,還是怕二哥被勾引走?

都不該怕。兩人的感情深淺,外人可以不清楚,但他心裏該有數。若是連這點信任都不給,未免太寒人心。

可還是沒底。一個聰明漂亮的可憐人,還是求而未得的,付出過那麽多的沈默成本…

難得的年假,這點破事兒總在腦子裏過。陳熙南吸溜了一口美顏茶,仰起頭看天。

惆悵的嘆還沒出口,一個雪球迎面飛來。揩掉臉上的雪,就見段立軒笑著往這邊跑。跑得太瘋,毛線帽掉下來,遮住了一半眼睛。本來就比陳熙南矮一掌,這會兒只能仰起臉看他:“我拉你啊!”

陳熙南給他抻了抻帽子,哄小孩兒似的道:“去跟保活玩兒吧,我散散步。”

“保活跟她媽玩兒大滑梯。”段立軒扯過繩索,神神秘秘地小聲道,“趕緊上來。這我偷的,等會兒被發現了。”

陳熙南往後一瞧,才看清段立軒拽的什麽。一個充氣的大香蕉船,能坐仨人。邊角磨得發黑,一看就是場內設施。

“怎麽還偷啊?”

“他們那邊兒都拿摩托拉。兜一圈半分鐘就回來了,吹得都睜不開眼。我說租一個,他媽的還不給。”腦門被毛線紮得發癢,他笨拙地摳了兩下。手套的雪掛上眉眼,眨一眨,抖落了一半,融了一半。幾顆透明的小水珠,把睫毛濕成了一簇簇。

見陳熙南不說話,又傻憨憨地笑了下:“咱倆慢慢玩兒,二哥拉你。”

陳熙南定定地看著他,覺得莫名有幾分眼潮。擰了保溫瓶,小跑著跨上船。

段立軒把綁繩抗到肩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坐好了啊?”

陳熙南抓著身前的扶手,鄭重其事地點頭:“坐好了。”

“抓住了嗷!別待會兒給你摔好歹的。”

段立軒範兒起得很足,好像腳速八十邁。可真等跑起來,才明白為啥要用摩托拉。

雪地本就打滑,使不上勁。陳熙南雖說偏瘦,可也是個184的男人。沒幾步就累得他呼哧帶喘,帽子裏一蓬蓬地蒸熱氣。但也沒停腳,鉚勁兒地往前跑。

不為別的,就想逗陳樂樂笑一笑。

自從年前餘遠洲那個電話以來,陳樂樂就變成了陳悶悶。段立軒說,吃醋就不見。可不見也不行,還是酸唧唧地不高興:見你的去。像我多小心眼兒似的。

段立軒心想,還‘似的’,你不就是小心眼兒嗎。全溪原最小的心眼兒,還不抵蟣子的幾把大。

但吐槽歸吐槽,他還是不舍得陳樂樂難過。那小落尾眉一耷拉,他也樂呵不起來。

段立軒拉著船離開人群,鉆進林裏的一條小路。

兩旁的樹上掛滿厚雪,像毛茸茸的小鹿角。充氣艇摩擦著雪地,簌簌作響。歘起來的雪粒撲在手套上,像透明的碎鉆。

段立軒跑在前頭,呼著團團白氣:“好不好?”

“好。”陳熙南腳跟磕著船身,像是在打節奏,“二哥,我想唱歌。”

陳熙南的‘想唱歌’,聽在段立軒耳朵裏無異於‘嘴要拉’。

“等會兒,還有,幾百米,就到廁所兒..”

沒等說完,陳熙南已經亮著嗓子驢叫起來。他周傳雄唱不明白,纖夫的愛也不咋地。偏偏還一臉認真,像在維也納舉辦演唱會。

段立軒強憋著不笑,卻總在他破音的時候破功。錘著自己的大腿往前走,憋得肺頭子發酸。

“小妹妹我坐船頭,哥哥你在岸上走~我倆的情兒,我倆的愛,在纖繩兒上蕩悠悠~噢蕩悠悠~”

跑掉走音不說,情和繩字還帶兒化音,土得人渾身刺撓。段立軒笑得亂顫,跑也跑不動,拉也拉不走。眼看著都要跪地上了,背後傳來一聲嚷嚷:“哦噫!船哪兒來的!!”

陳熙南回過頭,就見個穿著軍大衣的老大爺,正紮著胳膊往這邊跑。

想他一文化人,什麽時候幹過偷東西的丟人事?心裏頭一臊,情不自禁地就想逃:“糟糕!二哥快跑!!”

段立軒看他急,也顧不上多想。扛起纖繩,撒丫子就跑。

他拉著香蕉船在前面逃,老頭子在後面追。陳熙南死抱著香蕉頭,撅著腚實況轉播。

“二哥,快跑啊!”“還有十米了!”“二哥!!”

一句一句地催命,給他二哥都要逼成雪橇犬了。弓著背尥蹶子沖,恨不得四腳著地。

單拎出來能獨當一面的,玩在一起就抵消了智商。像兩個滑稽的喜劇演員,一個喊一個喘。

積雪皚皚的的林間小徑上,破香蕉船被追得抱頭鼠竄。樹枝被撞地簌簌搖曳,晃得雪影闌珊。

船前是一個個山包,像雪白松軟的小蘑菇。夕陽迎面而來,把霧凇鍍成了淡金。美得如夢如幻,像童話書裏的一幅插圖。

作者有話說:

芋圓粥:二哥跟我差不多高,買一樣碼數就能穿。

陳妹妹:他偷看二哥鞋碼。

芋圓粥:過年了回國看看,惦記二哥胳膊恢覆得好不好。

陳妹妹:又回來勾。

芋圓粥:見見二哥對象,看他幸福我也高興。

陳妹妹:竟敢舞到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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