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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葛蔓糾纏-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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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葛蔓糾纏-52

陳熙南背著包晃出醫院,一輛黑本田正好停到門前。他拉開後門坐進去,無精打采地道謝:“給您添麻煩。”

“咋拉拉個臉,受氣了?”

“二哥?”陳熙南一擡頭,驚喜地叫起來。緊著從後座換副駕,撒嬌撒癡地笑,“誒,怎麽今兒你接我啊。”

“早上起來嗓子刺撓,估摸是要來病兒。”段立軒在口罩下咳嗽著,喉嚨也有點沙,“不往保活跟前兒湊了,咳,讓那幾個犢子輪班兒吧。”

近一個月,段立軒幾乎時刻都戴口罩。一開始,是嫌保活臭。到後面,是顧慮保活免疫力低。

而哪怕遮住大半張臉,他也是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刀眉枯萎了,連眼皮都愁出了褶。

昨天陳熙南值夜班,半夜抽空去看了眼。見到段立軒正站在洗手池邊,擠著腮上的火癤子。在那塊滿是水垢的鏡子裏,一張窄窄的面龐。嘴巴子瘦成一小掐,像冰淇淋吃剩的蛋筒尖。

夏日的風吹進來,吹得發絲淩亂。兩顆腦袋,像兩顆潦草的毛丹。

“二哥,”陳熙南枕著背包,順著風小聲道,“下午,跟我去約會吧。”

“行啊。去洗個澡,再修個腳。”段立軒打了個哈欠,淚眼婆娑地咂嘴,“這幾天給我造死老埋汰,咳,後腳跟趕銼刀了。”

曾經段立軒說去洗澡,陳熙南激動得都睡不著覺。然而去過兩回以後,他才發現,這事真不旖旎。

段立軒看不上隔間,就樂意在公共大池裏吹水。陳熙南坐在他身邊,總能回憶起小時候跟他媽去菜市場。要是碰到個相熟阿姨,那簡直就是噩夢的開場。

“媽,回家吧。”“媽,走呀。”“媽,媽…”

“哎呀,大人說會兒話,這打岔。”

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他依舊沒能從這個夢裏解脫。

“二哥,走吧。”“二哥,我熱懵了。”“二哥,二哥…”

“嘖,跟人聊會天兒,凈他媽催命。”

好不容易把段立軒拽出池子,不想到搓澡更沒情調。倆人並排往小床上一躺,像兩條菜板上的魚。上來一對中年版海爾兄弟,拿著澡巾哢哢剔鱗。一拍一翻個,有時候碰巧翻到面對面。陳熙南尷尬得想鉆地,都不敢跟段立軒對眼睛。

可段立軒半點不臊,還大喇喇地點評:“哎,陳樂樂,你那塊兒毛挺少啊。”

“哎,陳樂樂,你肚臍眼兒咋豎條的。大姑娘啊。”

哪怕他翻過去,段立軒還在後面追著說:“哎,陳樂樂,你屁股蛋子有個痣。這位置長得好啊,中年順當。師傅,你手輕點兒,給搓一後背血點子。”

一個澡搓完,陳熙南從頭紅到腳。也不知道是搓的,還是臊的。等到了汗蒸環節,倆人上樓喝茶。

僻靜的小雅間,舒緩的輕音樂。紫砂壺,榻榻米,深V汗蒸服。陳熙南尋思這回終於能浪漫了吧,沒想到段立軒倒頭就睡。

段二爺可不是什麽睡美人,能趁機占便宜。那純一曹操,專好夢中殺人。稍微碰下胸,如來神掌。偷偷摸下腳,兔子蹬鷹。

等曹操睡醒了,也沒有後續節目。頂著一臉榻榻米印子,打著哈欠往外趿拉:“á~à~!解乏!走,送你回家,晚上我還有局。哎呀,青春獻給小酒桌~醉生夢死就是喝~”

陳熙南有時也暗自琢磨。這日子說甜蜜也甜蜜,說開心也開心。但怎麽就不像熱戀期?

他固然深愛東北地三鮮,可也想要點人間四月天。「武林外傳」是有意思,可偶爾也想看「我的女孩」。

“聽你跟人兒胡掄吧,叫什麽約會。”陳熙南揪著嘴嘟囔,“誰家好人兒上澡堂子約會。”

段立軒瞟他一眼,歪嘴笑了:“行,那你說,咋叫約會啊?”

“去河邊放風箏,搭帳篷悶得兒蜜。”

“哎我草,你浪筋搭電門上了?”段立軒打了個激靈,像是對浪漫過敏,“你不樂意泡澡,吃完飯就回家睡覺。我叫後廚給你冰了個西瓜,臨走別忘拿。”

“見天兒吃西瓜。吃得發煩。”

“嘖,這老暑天的,不吃西瓜吃啥!你得虧生咱國了,要他媽生印度,牛尿你都喝不上冰鎮的!”

陳熙南不說話了,別開臉看窗外。

段立軒又開了會兒車,這才註意到陳樂樂不高興了。尋思了會兒,軟著口氣哄:“還有小香瓜呢。早上現摘的,咳,掰開都冒煙。”

香瓜冒不冒煙,陳熙南不知道。但這社會主義的相處模式,著實要把他憋冒煙。

他把手放到段立軒大腿上,輕輕搖晃著:“誒,你還記得今兒什麽日子?”

“爪子拿開!車不會開,檔把倒握得六。”段立軒把車拐進蜀九香的停車場,不太走心地問,“啥日子啊?”

“8月30號,我入住的日子。”陳熙南拄著臉盯他,“二哥不會忘了吧?”

“你都多餘整這事兒。”段立軒騎線停車,啪地摁開安全帶,“這一個來月,咳,你他媽也沒少住。”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陳熙南兀自咂摸了會兒,臉燒紅了。一層肉頭的淡粉色,像翻出來的小狗肚皮。

“那你,”他啃著嘴唇忍笑,又擡手摸了摸後脖頸,“隔多久想我一下啊?”

“還用想?天天睜眼就得瞅你,撒個尿都能跟你隔壁。”段立軒推門下車,聲音也飄散進正午的熱氣裏,“趕緊塞,塞完回家死覺去。”

陳熙南也下了車,湊上去商量道:“二哥,說真的,你住過來吧。”

“住哪兒去?”

“我家。”

“快拉倒吧。”段立軒蹭蹭地往樓上走,嫌棄地直擺手,“租來的破雷峰塔,算個什麽家。滿地爬長蟲,還整個老大哥,禿得像他媽法海。往窗戶前兒一站,手機都沒信號。”

陳熙南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揪著他的衣角黏糊:“那我搬二哥家。”

“住我家,咳,我五點就得爬起來送你。人家找個媳婦兒,我他媽找個班兒。”

“那我再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房子…”陳熙南這幾步樓梯走得懶散,把段立軒衣角抻得老長。好好的棉麻衫,被他扯得像塊破屜布。

“嘖,三天爬不到河沿邊,你都不抵那好王八利索!”段立軒抽回衣角,抓著他胳膊薅上來。手包往桌上一扔,沖服務生招呼道,“往上端,痛快兒的!”

陳熙南瞟了眼服務生,意味深長地笑了下:“呦,換人了?毛毛呢?”

曾經段立軒過來吃飯,總有個專門的服務生上前。是個白凈的男孩,綽號叫毛毛。長得可憐可愛,茶裏茶氣。說話喜歡拉長音,變著花樣獻殷勤。

毛毛有過前科,是老蔫在裏面罩過的。出來後沒地方混,就跟著老蔫投奔段立軒。

段立軒看這毛毛,那是真沒啥用啊。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學歷能力都沒有,就會細著嗓子起膩。也沒地方安排,就只能塞到飯店當服務員。

平心而論,段立軒不煩毛毛這種的。誰能煩一個漂亮的馬屁精呢。

可陳大夫煩。煩得都掛臉。

前陣子倆人吃飯,毛毛給段立軒捏了會兒肩。陳熙南當時沒說什麽,回去就讓他蓋了七十個戳。直破兩百不說,三百也要觸手可及了。

一百個戳戒煙。兩百個戳控酒。

嚼幹辣椒下五糧液的美好生活,自此與段二爺無緣。別說怡情的單身小酒,就連正經應酬,都被嚴格監管。不管他在哪個飯店,只要陳大夫不是在手術臺上,鐵定過來查崗。遠一點打車來,近一點蹬共享。握個酒精檢測儀,把人堵廁所裏吹。血液酒精濃度超過120mg,五個戳+三天沒可樂喝。

對段立軒來說,煙是靜脈,酒是動脈。可沒到一個月,全被紮上了。他覺得自己就像沒根的樹,離水的魚,大蔥須子上曬幹的泥。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會琢磨。他這到底是搞了個對象,還是搞了個緊箍咒?

“十壇醋泡一根兒黃瓜,你就可勁兒酸吧!”段立軒端過服務生手裏的粥碗,當啷一聲撂他跟前,“還毛毛。咳,再使喚他兩回,我這日子都不抵那好和尚了!”

“和尚倒不至於,色戒還是要破的。”

“行了,塞飯得了。”菜上得很快,沒一會兒就全了。段立軒也端起碗扒飯,惆悵地嘀咕著,“這保活啊,累得我放屁都恨不得往回抽,可整不動你那十大酷刑。改天吧,啊。最近也沒那心情兒。”

這話一出,氣氛再度沈重了。保活的事情就像一片烏雲,總是在兩人頭上蓋著。無論跑到哪裏,雨點都會兜頭而來。

陳熙南看著湯碗裏的烏骨雞,忽然有點犯惡心。不動聲色地撂到一邊,攪著黑米黨參楞神。

“誒,內個啥好迪,有轍沒?”段立軒問。

陳熙南看著他腮頰上的火癤子,到底沒忍心說實話。低頭抿了口粥,模棱兩可地道:“也沒什麽轍,但多少有個方向吧。”

說罷他眼前一暗,就見段立軒的玉佛項鏈飛到臉前。緊接額頭一熱,那翠綠的小佛笑了。

“真行啊樂!”段立軒親罷他,又在桌旁亂踱了幾步。虎牙卡在薄唇上,耳釘閃得像星星,“見亮兒了,哎,真要見亮兒了!”

陳熙南摁著額頭被吻過的位置,沈默地猶豫著。

他看見那些冰冷的文字與數據。看見被黴菌感染的果凍樣腦組織。但也看見段立軒黑亮的雙眼,裏面盈滿了愛與希望。

看著那活生生的笑容,他忽然就想通了。

也許知識的存在,從不是為了剝奪希望。生機渺茫是事實,但這並不是為死亡開脫的理由。

在生與死的空隙裏,無論是多小的幾率,都值得為之爭取。

不要等死。要努力地活著,直到死。

只因希望是種子。可能就此腐爛,也可能破土向陽。如果只在看見才相信,那就無法度過漫漫長夜。而在破曉後,前方或許就有一段美麗而充實的人生。

“我準備為她做膿腫引流,”陳熙南放下手,從熱氣中擡起臉,“爭取治療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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