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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葛蔓糾纏-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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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葛蔓糾纏-45

醫療和教育一樣,有著嚴重的地域傾斜。為個手術奔波千裏,不稀奇;為個床位四處求人,也常見。溪原二院是省內腦外的權威三甲,經常有跨地市的搶救和轉院。停車場總是密密層層,搶救室日日人滿為患。

如果說ICU是中轉站,那搶救室就是分水嶺。

這裏的病人,基本分兩類。一類被賦予希望——轉入各科室治療。而另一類會墮入絕望——被家屬接走。可能連個正規救護車都沒有,只能雇黑車。一輛簡陋的金杯面包,每公裏20塊錢,就這麽送上路。運氣好的,或許還能看一眼家鄉的玉米地;運氣不好的,可能都出不去市區。

如果把治病描述成做菜,那搶救室就是農貿市場。各科醫生除了關註病房情況,每天還要下來‘挑瓜撿菜’。這個從急診收入科室的活動,二院裏俗稱‘撈人’。

撈人是有講究的,科裏床位一直緊張,一定要撈最好的病人。

那什麽才能稱為‘好’病人呢。主要有三個標準。

一是救得回來。現在科技發達了,腦外手術的死亡率僅為2%。手術臺上死人,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家屬不接受,名聲不好聽,上級要問責…失敗的代價太大了。醫生也是人,也有自己的考量。誰不想要一個妙手回春的好名聲,幹嘛要平白變成‘那大夫不行,治死了人。’

二是經濟實力。醫療不是買賣,人財兩空太常見了。所以遇到重病號,很多醫生不說病,而是先拉家常。哪兒的人啊,有沒有醫保啊。直率點的,問經濟狀況怎麽樣。委婉點的,問家裏兄弟多不多。

病得重、家又窮的,一般也就讓拉回去了。畢竟槍口擡高一寸,都是對人性的賭博。與其去賭博,不如默認人性本惡。別到最後錢花了,罪遭了,人死了。家屬不接受,又跟醫護磨刀霍霍。

三是痊愈得快。病床周轉率,是醫院考核和等級評定的重要指標。床位周轉率越高,代表醫院管理水平越高。

很多終端考核的初衷,相信都不是壞的。但在與人性碰撞後,它就一點點變壞了。除了病床周轉率,醫生還要背負門診均次費用,住院均次費用等硬性指標。

很多醫院為了完成考核,疑難雜癥統統判上死刑。反而四處搜刮不需住院的小病。這讓本就緊張的醫療資源,更是被‘合理’地浪費掉。

學術成果,績效考核,醫患關系,規章制度,人情往來…治病救人反而成為了次要。醫療環境不純粹,理想與現實差距大。學習無止境,良心過不去,經濟不寬裕,日常被誤解…醫生背負的壓力太多了。要在這重重包袱下堅守本心,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所以才有那句可悲的俏皮話:勸人學醫,天打雷劈。

在溪原二院的神外科,撈人是輪流制。不過多數情況,還是陳熙南去。畢竟這活兒太鬧心,跟搶凳子似的。通常手裏就一兩個床位,而面對的是更多的病人。判誰死?判誰活?是收真正緊迫的,拖累科室遭埋怨;還是收不痛不癢的,承受自我良心的譴責?

太難了,太沈重了。所以還是讓小陳去吧。雖然我們不喜歡他,但應教授喜歡他。

於是陳熙南就成了神外的白無常,總是往返於急診和病房。他剛推開搶救室大門,急診醫生曹利就迎了上來。

曹利和王厲害一樣,是典型的急性子。走路快,說話快,動作快。總之做什麽都快,包括抹臉。壓力給了她一臉不青春的疙瘩痘,只能拿綠色隔離霜遮擋。她有時間把隔離霜拍勻,就立正點。沒時間拍勻,就潦草點。久而久之,陳熙南只要一看她的臉,就能估摸出急診的忙碌程度。

他暗自忖量著,看曹姐今天這畫魂兒程度,應當是挺忙。果然就聽曹利劈裏啪啦地埋怨:“一早上就呼呼進人,剛才收到電話,路上還有倆。我這邊給你挑了仨好的,特別適合收入病房。”

陳熙南打預防針道:“我手裏就一張床啊,今兒不一定收。”

“這三個都特別特別好,真的。我們這都加了兩張床,實在捂著不住了。你就當幫姐個忙,趕緊撈走吧。”她快步走到一張病床邊,剛要‘熱情推銷’,發現旁邊沒人。

陳熙南向來我行我素,根本沒跟上來。插著兜閑庭散步,逛超市似的。慢悠悠地踱到一個輪床前,推了下眼鏡:“呦,這麽小?什麽病啊?”

那床上是個孩子,不過三四歲的模樣。瘦得皮包骨頭,顯得腦袋又禿又大。腦門上方稀疏一點頭發,像三毛流浪記。此刻迷迷糊糊地燒著,渾身散發著腐胺臭。

“沒查出來。”曹利快步走回來,“這孩兒我撿的,給你你也不能要。”

“哪兒撿的?”

“昨兒擱門診大廳,保安說這孩兒沒人管。我給做了點基礎檢查,是個小女孩兒,稍微有點腦積水。”曹利掀開一角被單,“瞅瞅,爛得跟死孩子似的。看不出什麽病。”

加倍濃重的腐臭撲面而來,跟陳小小的屁味有的一拼。陳熙南別開臉,用手指摁住半邊鼻孔:“報警沒有啊?”

“報了又能咋地。”曹利蓋回被單,深嘆了口氣,“這小燙手山芋,瞅著頭都大呦。”

在急診裏,出現孩子是揪心的事。要是被遺棄的孩子,那就變成鬧心的事。這種棄孩有一個特殊名詞:準孤兒。

既不能送去福利院,也不能被認養。缺少相關部門的前期介入,尋找父母被列入醫療糾紛。公安只負責移送認領,其餘的歸醫院保衛科管。

但就像那句話說的,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你也很難找到一個刻意逃跑的人。一天找不到,孩子一天賴在醫院。

治療欠款由醫院承擔,醫院讓科室承擔,科室扣醫護獎金。怨氣與憐憫糾纏,最後只能化作一句無奈的‘頭都大呦。’

倆醫生對著沈默了會兒,各自苦笑了下。陳熙南揮手扇了扇味兒:“曹姐,我看看那三個好的吧。”

那三個‘好的’,的確很好。病情明確,治愈率高。陳熙南挑了一個相對緊急的,準備叫家屬談話。往外走的路上,鼻端又飄過若有若無的腐臭。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眼。然而就是這一回頭,他動了惻隱之心。

孩子已經醒了,望著面前來回走動的大人。客觀來講,這孩子長得不招人耐。黑皮膚,單眼皮,寬鼻子。滿臉就一個好地方:一對兒精神的大濃眉。

但她不哭也不鬧,乖得像是假的。坐在薄薄的被單上,就那麽瞪大眼睛瞅。大人們邁著急匆匆的腳步,從她面前奔走過來,奔走過去。吵著,叫著,招呼著。

嘈雜擁擠的搶救室裏,她就像個小爛香瓜。沒人看見,亦沒人想要。

陳熙南走出門,定定地站了會兒。嘴張了又張,終究沒叫家屬。攥著那唯一的空床名額,默默地回到病房。點開急診病歷系統,盯著名單末尾那個‘無名氏’看。

他不是個富有同情心的人。正相反,他冷靜得近乎冷血。

打心底裏,他討厭麻煩,也不想管閑事。但看著她那對眉毛,他會想起段立軒。想他流著一頭的鮮血,等不到家屬簽字。想他術後偏癱,護理墊臟了也不肯吱聲。想他趴在孤島似的病床上,小聲嘟囔‘活也得有人要’。想他滿大街管閑事,吃個油條都能花掉一千五百塊。

陳熙南從領口拎出翡翠無事牌,輕輕摁在嘴唇上。直覺自己該邁一步,卻也需要被推一把。想來又想去,猶豫又猶豫,到底還是撥了‘二哥哥’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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